楼阁巍峨,瑞靄祥光。
    虽说自后梁太祖朱温以来,这汴梁城中便从没断了战事,但这宫殿却是修得极好,甚是雄伟壮丽。
    很快,夕阳西下,天色逐渐暗淡。
    郭威酬赏出征將士的宫宴也已经结束,眾人出了宫,各自散去。
    只见人群之中,唯有向训是心事重重。
    按理来说,升了皇城使,乃是好事,但向训心中却是惴惴不安。
    为何?
    只因此番出征,他与郭侗关係最为不睦。
    先是有意与元帅爭权,而后又暗示郭侗背弃誓言,让將士入城劫掠一番,算是大大地开罪了这位晋王殿下。
    对了,就在刚刚,中书明发詔敕。
    册封皇子郭侗为晋王,授天下兵马大元帅、尚书令、中书令、检校太保,领河东节度使,依前左金吾卫上將军、开封府尹如故。
    这一套官职下来,算是彻底夯实了郭侗的储君地位。
    而作为大周开国以来,为数不多得罪了这位晋王殿下之人,向训自是彻夜难眠。
    翌日一早,向训当即著人备了份厚礼,打马便往左金吾卫上將军府赶去。
    待到府前,却让向训傻了眼。
    只见门前阶下,全都站满了前来送礼之人,从金银玉器到锦绣珍玩是应有尽有,端的是琳琅满目、流光溢彩。
    向训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又立了新功。本欲打马离去,又想到自己是来致歉的,便又折了回来,老老实实地下了战马。
    隨从见状,连忙接过韁绳,系在瞭望桩之上。
    向训整了整衣衫,大踏步便要往里走去。
    身旁排队之人,眼见冒出来一个插队的,心下大怒,一把便揪住了向训的衣领。
    “哪来的混帐东西,竟敢插爷爷的队来!”
    也难怪,能拿出这许多宝物,且有资格排在这王府之前,又岂会是寻常人家。
    然而,这向训也是有些暴脾气的,因为自觉开罪了郭侗,这两天本就焦虑的很,如今遇上这般不长眼的,也不搭话。
    只黑著一张脸,朝著这小子的脸上狠狠地揍了两拳。
    一颗牙齿飞出,鲜血混合著口水径直喷溅到了周围的宝器、锦缎之上。
    抬眼再看此人,已是翻了白眼,晕了过去。
    这些门前排队之人,大多都是汴梁的勛贵官宦之家,哪里受得过这般委屈,一个个全都义愤填膺,对著向训口诛笔伐起来。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因为,向训这一拳弄脏了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
    那隨从见状,走上前来,挡在向训身前,对著眾人厉声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
    “这是我家向都知,尔等也敢造次!”
    眾人闻言,纷纷议论起来。
    “向都知?哪个向都知?”
    “难道是隨晋王殿下南征徐州的向都知?”
    正在此时,郭英闻讯走了出来,见是向训,当即施礼拱手道:“都知,许久未见!”
    “何不提前派人送个帖子过来,我也好扫榻相迎!”
    这话看似客气。
    但向训是何等身份?
    竟也配让晋王扫榻相迎?
    郭英这一番话,显然是对向训在王府之前闹事很是不满。
    向训自是听出了郭英言语中的揶揄,当即收了一身戾气,肃然道:“虞候,是下官失礼了。”
    说罢,恭敬一拜,旋即又开口解释道:“下官本欲进门通报,不料却被此人阻拦。”
    “这廝若只是拦我还则罢了,竟还出言侮辱。下官一时情急,这才失了分寸,还请虞候见谅!”
    面对郭英这位郭威从弟,向训自也是不敢太过放肆。
    郭英与郭敦是郭威仅存的两名族弟,也是郭威最为信任的亲从將领。开国之后,两人分別被封为了承恩侯和崇福侯,又各自加了一大堆官衔,更是被郭氏父子赋予了身边最重要的两个职位。郭敦是郭威的殿前都部署,而郭英则是郭侗的衙內指挥使。此二人虽皆是声名不显,但权位却是极重。
    郭英闻言,自也不好再追究,简单说了两句客套话,旋即便將向训给迎了进去。
    毕竟,总不能一直冷著人家。
    二人走过庭院,入得正堂落座。
    “都知此来不巧,殿下还在宫中未归。”
    “殿下昨夜是在宫中留宿?”
    “正是,殿下与皇后娘娘母子两人许久未见,再加之殿下昨日吃多了酒,皇后娘娘担心殿下车马劳顿之下再受了风寒,因此便让殿下在宫里住下了。”
    说到这里,郭英颇有些意味深长道:“都知若有急事,可自去办理。倘若要求见殿下,只怕得等些时辰了!”
    向训闻言,脸上笑容顿时一僵,又迅速醒转过来:“不妨事!不妨事!我自在这里等候殿下便是。”
    正在此时,只听堂外传进一道声音:“虞候,冯令公家六郎君携礼前来,现已到了前厅。”
    郭英听后,站起身来,朝著向训拱手道:“都知,冯家郎君到访,我……”
    向训见状,哪里还能不明白,当即摆了摆手:“无妨!无妨!虞候自去便是。”
    待出了正堂,那门外的僕从当即迎了上来。
    “虞候,可否要我入宫去通稟殿下。”
    “不必!”
    郭英悄悄瞥了眼正堂。
    “就让他在这里候著!”
    就这样,向训在这正堂里等了足足一天。
    有好几次他都想一走了之,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直到傍晚,原本已经昏昏沉沉的向训,这才隱隱约约地听到了郭侗的声音。
    “英叔,向都知前来,怎的不进宫报我?”
    “回稟殿下,向都知到访不久,冯令公家六郎君冯正冯公子,竇相公家五郎君竇从逊竇公子,还有安太尉家大郎君安守鏻安衙內先后来访,咱家府中下人本就不多,能接待客人便更少了。忙碌之下,这才疏忽了。”
    “你……!甭管怎么说,这都不是怠慢了向都知的理由!”
    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屋內的向训经过这一天的冷落,也想通了不少事情。
    冯道冯令公、竇贞固竇相公、安审暉安太尉,这几家哪位的公子不比他这皇城使尊贵,但在莫说是这几位公子,就是冯令公、竇相公、安太尉在殿下面前也都是规规矩矩的,自己又哪来的资格在殿下面前妄自尊大呢?
    念及於此,向训当即迎了出去,躬身下拜:“殿下,此並非是虞候的过失,还请殿下切莫怪罪!”
    郭侗见到向训走出正堂,便知道今日这场戏没有白做,这帮子骄兵悍將总归是有手段能够驯服的!
    旋即將向训扶起,故作疑问道:“都知,这是为何?”
    向训深深礼拜道:“殿下,末將今日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逆贼授首,战事已毕,都知刚刚立功受赏,怎的说起罪来?”
    向训听罢,再次躬身下拜:“此前出征之时,末將言语不恭,举止无状,冒犯了殿下,实是罪该万死,还请殿下赐罪!”
    闻听此言,郭侗也不再偽装,一双青色重瞳立刻便冷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向训只觉得如芒在背。
    沉默良久之后,郭侗这才缓缓开口道:“往事已了,我自不会追究!”
    “现下倒有一事,由你办来却是最为妥当!”
    向训面容肃然,躬身乞请道:“还请殿下示下!”
    郭侗將向训扶起,拉著他走进正堂。
    “今徐州既定,刘崇为晋州所阻,料想不日即將退兵!”
    “诸道节帅移镇之事,便势在必行!”
    “父皇与我商议,將由李荣李使君將接替常思常太尉出镇昭义军。而你向都知,將代替李使君出任鄴都內外兵马都监一职!”
    闻听此言,向训面容陡然一紧。
    倒不是因为,这个任务有多么的艰难。
    而是郭侗竟然將这么大的事情告诉他,这可是泄露禁中语啊!
    眼下虽说大局已定,但北方的战事毕竟还没有结束。
    若是朝廷將要令藩帅移镇的消息泄露出去,必然会引起藩镇动盪。
    届时,第一个杀得便是他向训,以平息流言。
    因此,这件事既是郭家父子对他的信重,也是郭家父子对他的考验。
    念及此处,向训不敢迟疑,更不能迟疑,当即朝著郭侗诚挚叩拜道:“臣感谢殿下信任!”
    “待末將到了鄴都,必定为朝廷看顾好天雄军!”
    自打王殷出镇鄴都,便取代了郭威在后汉时期的生態位。
    王殷官拜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领天雄军节度使,加之他性格跋扈,残暴贪婪,儼然便是第二个史弘肇啊。
    郭威可以允许自己的盟友是史弘肇,但决不能允许自己的部下是史弘肇。
    因此,如何制约王殷,便极为重要。
    在这件事情上,李荣就做得极好,故而才能从区区一州刺史直接晋升节度。
    但这也让向训看到了机会,办好此事,朝廷必然不吝封赏。
    突然间,向训心中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旁的郭侗自是不知道向训心中所想,他现在只希望北方的战事能够早些结束,这样一来,他便可以与郭威早日推进军事、行政、財政、司法、藩镇等诸多方面的改革了。
    唉!
    任重而道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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