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四年(公元1545年)七月二十日。
    伊势国,员弁郡,养老山,福光寺。
    养老山地处近江、美浓、尾张、伊势四国交接处。
    山中触目皆是需数人合抱的山毛櫸,树干覆满厚厚青苔,枝叶蔽日。
    一条名为悟入谷川的清澈溪流,自某处溪谷蜿蜒而出,环抱著一座小小佛寺。
    茅草屋顶,院墙斑驳,悬掛梵钟的钟楼,甚至垮塌了一角,透著年久失修的萧索。
    “我为汝略说,闻名及见身,心念不空过,能灭诸有苦......”
    清晨时分,佛寺內一老一少两个和尚,正盘腿诵经。
    年轻的忠次郎,有气无力跟著念诵,看著眼前老和尚严厉的眼神,不禁唉声嘆息。
    作为一个资深光荣游戏玩家,日本战国歷史爱好者,穿越到日本战国时代好像也不算稀奇。
    然而,穿越后的身份不太好,既不是公卿名门,也不是有力大名,甚至不算割据一方的豪强,只是这北伊势遍地“国人眾”中,颇为弱小的一支——高松家的次子。
    这小小的高松家,只控制了养老山西麓十来个村子,满打满算也就拥有两千多石的土地。
    家底是少了点,好歹是有武士身份。本以为能凭此身份耀武扬威,过过武士老爷的癮。
    谁料,身为次子的他,在兄长元服后,便依武家惯例,被送入这山寺“出家”,避免可能的继承纷爭。
    於是,穿越前是屁民天天上班打卡,穿越后成小和尚天天敲钟念经。
    这踏马的不是白穿越了吗!?
    消化完原身记忆后,忠次郎第一个念头便是离开,去隔壁尾张国投靠尚未崛起的织田家。
    不过这个计划很快就放弃了。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现在是天文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545年。他今年十六岁,而织田信长年纪更小,尚未元服。
    六年后,信长才会继承家督之位,眼下织田家的当主还是其父,“尾张之虎”织田信秀。
    歷史上,信长继位初期威望不足,普代家臣和国中豪族多不听命,才不得不招揽新家臣,並破格提拔许多底层武士。
    这才给了木下藤吉郎(即大名鼎鼎的丰臣秀吉)、瀧川一益等新人出头的机会。
    此时的织田家,没有可靠的引荐人,並不好加入,即便投入门下也难以受到重视。
    更关键的是,別看如今织田信秀北踢斋藤,东压今川,儼然是一只尾张之虎。
    未来数年內將连遭惨败,家臣团伤亡惨重。此时跑去,无异於自充炮灰。
    放眼其他地方,同样兵荒马乱。
    最稳妥的方略莫过於静待时机,等信长继位,走主线剧情,一路从尾张贏到京都,从小武士贏到战国大名,岂不美哉!
    於是大清早,被老和尚叫起来念经,忠次郎也只能暂时乖乖照做。
    只不过,人在心不在,经书没怎么学会,摸鱼水平倒是蹭蹭上涨。
    来到战国时代才两个月,每天上午都要念经,许多后世记忆都快模糊了。
    为此,每天念经的时候,忠次郎就尽力回忆著脑海中的战国信息,结合原主记忆,倒是意外的发现了不少歷史细节。
    只不过这看起来特像是走神发呆!
    “混帐!每天都是这般懈怠的样子......”
    通智大师忽然发出一声怒喝,把忠次郎从神游的状態中拉了回来。
    然而忠次郎被骂习惯了,知道老和尚看著严厉,其实人还不错。
    兄长元服时,忠次郎才八岁,便被被送到这里。名义是出家,通智却未以严苛戒律相待,反而如师如父,悉心教导。
    忠次郎小时候每日在这山间撒欢,捉鸟抓鱼偷吃,老和尚也只是念一句『阿弥陀佛』,口头训斥几句,久了也听之任之。
    但每日的功课、习练兵法(武艺)、学习汉学却非常严苛,可谓是倾囊相授,儼然是想传承衣钵。
    “你这竖子!想你父兄,每日勤学军略、操习兵法,终年不輟!再想你高松氏先祖,初至下平乡时,篳路蓝缕,以启山林。歷经数代,才挣下这番基业。看看你,可有半分高松子弟的气象?!”
    见忠次郎仍是那副惫懒神色,通智老和尚仰起头,望著已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少年,满脸恨铁不成钢。
    或因自幼捕猎加餐,在这普遍素食的战国时代,忠次郎的体格长得极好。如今已有一米七八,只是有些偏瘦,才一百二十斤。
    但在这普遍只有一米四一米五的战国时代,已是少见的巨人了。
    任谁看了都得惊嘆一句,好生培养必是一员猛將。
    可是,忠次郎现在只是个小沙弥,日后也只能成为一员“猛和尚”。
    所以他仍旧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这可把通智和尚气得吹鬍子瞪眼,正要拿出戒尺展现一下严师的风范。
    当忠次郎站起身,老和尚发现自己只到对方胸口,考虑片刻还是放下手来。
    转而化作一声长嘆:“唉……罢了。既无心诵经,今日便到此为止。老衲与你敘敘话。”
    忠次郎一听,立马放下木鱼,然后四仰八叉的坐在了团蒲上。
    老和尚见这完全没有出家人的样子,又是哼哼了几句,半晌才没好气道:“老衲知你心怀怨懟,不满被送来此地,以为將终身困守清规,寂寥度日……然则,在这战国乱世,於此清静之地安稳一生,恐怕也难如愿......”
    呃......
    忠次郎知道老和尚说得不错。
    如今可是日本最为混乱的战国时代,整个国家到处在打仗,不少寺庙也逃厄运,灭门、劫掠、焚毁数不胜数。
    例如自己师父的宗门,日本临济宗的总本山南禪寺,就在七八十年前的应仁之乱中毁於兵灾。
    而几十年后,织田信长还一把大火烧了比睿山上的延历寺。
    在战国之世,天下寺院多蓄养“僧兵”,以求自保。
    这小小福光寺总共就几个人,自然是没有僧兵的,要过安稳日子並不容易。
    接著,老和尚便为他说起如今伊势国的局势,让徒弟长点心。
    此时的伊势国,混乱程度,在整个战国时代,都排得上號。
    南部五郡,由国司北畠家掌控;中部四郡,则是长野、关、神户等数家豪族爭雄;而高松家所在的北部四郡——员弁、朝明、三重、桑名,是小豪族林立,相互混战,有“北伊势四十八家”之称!
    仅高松家所在的员弁郡,石高约三万,便挤著梅户、片山、梅山、白瀨、高松等十数家大大小小的国人领主,彼此征伐,几无寧日……
    等等!
    熟知战国歷史忠次郎可是知道的,这里左邻近江六角,北接美浓斋藤,东靠尾张织田,那么多鼎鼎有名的大大名伺候著,是大大的风水宝地啊。
    这些强邻,难道对一盘散沙的北伊势毫无兴趣?
    “呵呵,他们岂会不想?”听了疑问,通智和尚冷笑一声。
    自战国乱世开启,周遭强权从未停止对北伊势的渗透与侵攻。
    只是,平日里相互攻伐的北伊势国人眾,一旦遭遇外敌,便能暂时摒弃前嫌,联兵抵抗。
    中、南伊势的神户、北田等大名也乐意帮忙抵御外敌。
    六角、斋藤等大势力多次鎩羽而归。
    不过十几年前,六角家成功压制了员弁郡最强的梅户家,並將一子过继,成了现今的梅户家家督,勉强算插入了北伊势。
    “......当此乱世,莫说平民百姓,便是京都的公卿亦难保朝夕安寧,何况武家?就算这福光寺无刀兵之灾……但你兄长呢?他若阵前有失,你父自会召你归家继位……”
    “或是本家有武家绝嗣,亦会让你继承家业,为本家奉公......”
    “可你不奋发,到时候又怎能接下此重任?”
    忠次郎明白了。
    在战国乱世,战乱频繁,继承人突然亡故可太多了,这时候就会把其他儿子召回家中继位。
    例如那位大名鼎鼎的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他就是次子继位。
    若属下的有力家臣有绝嗣,大名亦乐意將自己多余的儿子塞过去继承家业。
    一方面解决了儿子的就业问题,另一方面还强化对领地的控制。
    只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说有就有的。
    忠次郎算是明白了老和尚对自己的谋划了,紧接著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於是压低声说道:“老师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了?”
    “浮躁,冒失......学业不精,就想著这种事情,梧桐不修,凤凰何来?”老和尚喝骂了一句,但脸上却露出欣慰之色。
    忠次郎虽然佛经学的不咋样,但汉字、兵法、军学等却已小成。特別是今年以来,这几门突然精进。
    他当然不知道忠次郎已换了人,只当是天资聪慧,暗喜自己像崇孚师兄(即大名鼎鼎的谋臣太原雪斋)那样,拾得了一块璞玉。善加雕琢,未尝不能培养出一名如骏河守(即今川义元,太原雪斋之徒)那般杰出的武士。
    他隨即又板起脸:“你其余学业尚可,但心性不定。佛经正可修养心性,不可偏废……”
    “啊,对对对……”又是这番说教,忠次郎兴致全无,心不在焉地应著。
    就在这时,寺院外那条山道上,突然传来了杂乱纷沓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有一群人正狂奔而来。
    在这清晨寂静的山谷里,那“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与盔甲叶片碰撞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听这动静,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紧接著,是一连串又急又高的呼喊:
    “就是这里......高松忠次郎......高松忠次郎何在?!”
    忠次郎猛地转头望向寺外,心中一惊。
    不会吧?
    老和尚这嘴是开过光吗?
    刚说完兄长可能阵前有失,这就来了?
    轮到我回家继承家业了?
    通智和尚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浑浊的眼中冒出了两道精光。
    “走,我们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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