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四年(公元1545年)九月底。
    这场战事,终於以一纸和约落下了帷幕。
    六角家的態度强硬得出乎意料,像看准了千种、高松两家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们对千种和高松家开出了截然不同的条件。
    对高松家,六角家只要求递交一份誓书,名义上臣服即可。但对千种家,要求千种忠治必须收养六角定赖次子义赖为养子,並作为千种家的继承人。
    作为补偿,六角家承认千种家对田光城的占领,赐下安堵状。而千种忠治本人,则被擢为六角家宿老,需前往观音寺城“奉公”。
    高松宗治只稍作思忖,便看透了其中玄机。
    只要千种家的家督换成六角家的人,田光城终究还是六角的囊中之物。
    所谓的宿老之位,不过是体面些的人质罢了——谁让千种忠治没有儿子呢?只好自己去当这个人质。
    当六角义赖进入田光城,並正式改名叫千种三郎左卫门赖治,和谈就算是彻底敲定了。
    高松宗治顺势而为,跟著向六角家递交了誓书,名义上臣服於六角家。只是六角家回赐的安堵状中,刻意漏掉了北员弁的领地,仿佛遗忘了一般。
    上笠田城的议事室里,茶香裊裊。
    “看样子,六角弹正对本家吞併北员弁,心有不满啊。”宗治端起茶杯,语气里透著几分戏謔。
    通智大师身上的箭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此刻正盘腿坐在对面,闻言微微点头:“六角家对北势的图谋之心未死。老衲看,这安堵状里故意漏掉北员弁,就是想留个由头,日后好发难。”
    他从六角家对两家不同的处置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含义。
    “恐怕还有用千种家制衡本家的心思。这餵口黄连再给颗甜枣,千种常陆介殿还是咽了下去!可惜啊......”一旁的梅户亲具接过了话茬。
    他以前也算六角方的配下豪族,领教过这位六角家督的手腕。
    宗治放下茶汤,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既然岳父大人都同意了,本家也没有置喙的余地。”他语气淡然,“若能以一纸誓书换来休兵罢战,对本家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出头的椽子先烂——这道理宗治比谁都清楚。
    高松家刚刚復兴,势力却一口气膨胀了数倍,从两千石的“村长级”小豪族,硬生生吃成了实控一万五千石的“小大名”,急需时间消化。
    向六角家献上誓书,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明面上,自己如今也算六角一方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边强敌动手前,总得掂量掂量。这层保护色,正適合高松家休养生息。
    他需要时间整顿內政、积蓄力量,等到近畿大乱,六角家无暇东顾的时候,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扩张。
    若能一举推平北伊势四郡,手握十万石,怎么也算一方小强了。
    到那时,今日这一纸誓书,不过是废纸一张。
    ......
    上笠田城的大广间里,鱼肉的香气混合著初秋的凉爽。
    为了迎接六角家的和谈使者后藤贤丰,高松宗治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案几上摆著北伊势能寻到的最好的海鱼,清酒也是从近江商人手里高价买来的陈酿。
    然而,坐在主位的后藤贤丰只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便放下酒盏,半闔著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这位在后世歷史上几乎架空了六角家主的权臣,此刻正把“傲慢”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作为六角家六宿老之一,后藤贤丰在六角家內早已位高权重,否则也不会被委以领军出征之任。
    歷史上,十年后正是这位宿老率军征討北伊势,一路攻至千种城下,逼迫千种忠治签下城下之盟。
    如今面对这个歷史上留名的人物,又因对方代表六角家,宗治对接待格外上心。
    好酒好菜自不必说,还有各种礼金,连后藤贤丰的那些隨从也一个不落。
    可惜的是,后藤贤丰本人表面上温和谦恭,骨子里却半点不平易近人。
    他只肯跟梅户亲具、通智大师多说两句,面对宗治的套近乎,便只有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就算送上厚礼——松姬夫人嫁妆里的唐物,那些高贵的进口瓷器——这位六角重臣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呵呵笑著让手下接了过去。
    就完了。
    宗治原本还想藉机拉拉关係,在六角家內部找个能为自己说话的人,现在看来纯属奢望。
    更可气的是他身边那些隨从,不过是些中下级武士,却个个狐假虎威,眼高於顶。
    除了收礼时能多挤出两句好话,其余时候也是一副懒得搭理人的嘴脸。
    宗治心里暗骂,脸上却还得维持著如沐春风的微笑。这帮王八蛋,早晚有一天让你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嫌弃上笠田城又小又破,后藤贤丰一行人当天下午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连夜都没过。
    不过,他们倒是留下了一份大礼——之前被软禁在后藤军中的上千名北员弁眾。
    这算是六角家某种程度上默认了高松家对北员弁的实际支配权。
    宗治对这些人可就不客气了,把其中的精壮足轻和精锐武士,全部吸纳进了左右两支常备。
    本来他们还有意见,但知道一天能吃三顿,还都是乾饭的时候,立马就忘记了原主家。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高松家的脱產常备军总人数直接飆升到了惊人的六百人。
    宗治拿著帐册一算,冷汗下来了。
    在一万五千石的领地上,养六百个不事生產、只管杀人的职业士兵,简直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按照眼下的物价,这六百號人敞开了肚皮吃,再加上最低標准的军餉,以及盔甲武器的修补磨损,一年没个七八千石的粮食根本转不动。
    这还没算上家臣团里另外一百多號武士的知行和年俸。满打满算,高松家一年的硬性开支直接突破了一万石大关。
    这意味著纸面上,高松家税率至少得七公三民。
    转眼到了十月,北伊势迎来了秋收。
    短短一个多月,高松家积下的军费、新降武士的俸禄、修补城防的耗材,一笔笔帐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高松宗治索性把政务丟到一边,一头扎进秋收事务中,满心期待著能亲眼目睹粮仓盈满的盛况。
    这可是自己成为一万五千石领主后的第一个秋天。
    然而,当翻阅完各村地头报上来的帐册时,宗治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四千六百石?”
    宗治把那捲粗糙的竹纸狠狠摔在案几上,指著上面的墨跡气极反笑:“我一万五千石的领地,你们就给我收上来这么点玩意儿?剩下的被狗吃了?”

章节目录

日本战国:伊势的天下人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日本战国:伊势的天下人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