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一天一天过。
    陈砚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早上开门,等苏晚来,吃包子,收拾书店,下棋,看书,等还书的人。傍晚苏晚回去,他一个人坐著,等到天黑,关门,睡觉。
    来还书的人还是断断续续。
    有时候一天来好几个,有时候几天不来一个。但每一个来的人,都会在书店里站一会儿,看看那些书架,说几句和爷爷有关的话。陈砚听著,记著,然后把书收下,放好。
    他发现一件事:那些还回来的书,有些很新,有些很旧。但不管新旧,翻开扉页,都能看见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有些书里还夹著东西。照片,纸条,车票,花瓣,甚至有一次夹著一片枫叶,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
    陈砚把那些东西原样放回去,书放回书架。
    他觉得,那些东西,应该是留给后来的人看的。
    就像爷爷说的。
    ---
    第三十一天,来了一个老头。
    七十多岁,头髮花白,背有点驼,走路慢慢的。他走进来的时候,陈砚正在和苏晚下棋。
    看见有人来,陈砚站起来。
    老头看著他,问:“陈厚生呢?”
    陈砚说:“走了。上个月。”
    老头愣了一下。
    “走了?”
    陈砚点头。
    老头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到书架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本《论语》,很旧,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线重新缝过。
    老头说:“这书是我爸借的。他走了三十年了。”
    陈砚看著那本书,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我爸是个教书的。小时候他天天给我们背《论语》,背完一章,就说,这书是从万相书肆借的,要还。后来他病了,病得下不了床,还念叨著还书的事。我答应他,一定替他还。”
    他顿了顿。
    “结果一拖,拖了三十年。”
    陈砚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那个圆形的印章。
    第二行,是钢笔字,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1962年春,借。吾儿当读。”
    陈砚看著那行字,愣了几秒。
    他把书合上,放回收银台上。
    老头问:“能收吗?”
    陈砚说:“能。”
    老头点点头,鬆了一口气的样子。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陈砚。
    “你爷爷……”
    陈砚等著。
    老头沉默了几秒,说:“他是个好人。”
    然后他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书,他爸借的。六二年的。”
    苏晚没说话。
    陈砚拿起那本书,又翻开,看著那行字。
    “吾儿当读。”
    他想起爷爷日记里那些话。
    也是这样的字跡,也是这样的语气。
    他想,那个教书的父亲,写这行字的时候,肯定想著自己的孩子。
    希望他能读到这本书。
    希望他能成为一个读书人。
    后来孩子长大了,老了,替他还了这本书。
    六十二年。
    陈砚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书架,一本一本,整整齐齐。
    这些书,等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们还在等。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论语》又拿出来,翻开,看著那行字。
    “吾儿当读。”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去。
    他走到门口,看著外面那条巷子。
    月光照进来,冷冷的。
    他忽然想爷爷了。
    他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了什么人?”
    陈砚说:“一个老头。还《论语》的。”
    爷爷沉默了两秒。
    “六二年的那本?”
    陈砚愣了一下。
    “你知道?”
    爷爷说:“记得。那本书,是一个教书的借的。他常来,借的都是四书五经。说是给学生讲课用。”
    陈砚没说话。
    爷爷继续说:“他最后一次来,是一九六几年。后来再没见过。”
    陈砚说:“他走了。儿子替他来还的。”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六十年了。”
    陈砚说:“嗯。”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等过这些人吗?”
    爷爷说:“等过。”
    陈砚问:“等了多久?”
    爷爷说:“一直等。”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有些书,借出去就回不来了。但你还是得借。你不借,那些想读的人就读不到。”
    他顿了顿。
    “借出去的书,就像放出去的鸽子。有的能飞回来,有的飞不回来。但你不能因为有的飞不回来,就不放。”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你等过什么人吗?”
    陈砚愣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妈。我爸。”
    爷爷沉默了几秒。
    “等到了吗?”
    陈砚说:“我爸等到了。但他没回来。”
    爷爷没说话。
    陈砚说:“我妈没等到。”
    爷爷还是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等我吗?”
    爷爷说:“等。”
    陈砚问:“等了多久?”
    爷爷说:“从上个月你进来到现在。”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每次摸这本书,我都在。”
    陈砚的眼眶红了。
    爷爷说:“砚儿。”
    “嗯?”
    “你往后不用总摸这本书。”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因为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
    “你把书店开下去了。你把那些书收好了。你把那些还书的人接住了。这就够了。”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我在这儿,能看见。”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他擦了擦,没让爷爷听见。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点头。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爷爷刚才的话。
    “我在这儿,能看见。”
    他知道爷爷在。
    这就够了。
    ---

章节目录

万界修补匠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万界修补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