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顶寂然,暮色四合。
    李若愚的声音沙哑而平静,隨口一问,却字字如锤,敲在陆玄道心最深处。
    何为道?
    这个问题,他曾在生死边缘问过自己无数次。是力量?是长生?是逍遥?是超脱?此刻,在这座沉寂孤峰上,面对这位看尽沧桑的守峰人,陆玄心中那些盘桓已久的宏大答案,尽数沉淀,露出最底层的真相。
    他沉默片刻,迎著老者洞悉一切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如泉,带著冰冷的坦诚:
    “弟子不知何为道。”
    李若愚眼中波澜不惊,只静静凝视。
    陆玄继续道:“弟子只知,我欲求存。天地之大,若无立锥之地,若无前行之力,便是虚无。弟子所求,非玄虚大道,只是一条能让『我』走下去的路。观天地,是为了明前路之所在;明自身,是为了知己之所能、所不能。归根结底,不过是『求存』,不过是『寻路』。”
    “道”之一字,於此刻的陆玄而言,就是“生存”与“前路”本身。他將自身存在,置於一切玄理之上。
    李若愚凝视著他,浑浊眼眸深处,似有微光闪过。他听懂了。少年不谈玄虚,不问长生,所求的是最朴素也最根本的东西——存在与延续。这份质朴到近乎冷酷的“道心”,反倒比任何天花乱坠的玄谈,更贴近“道”的某种本质。
    “求存…寻路…”李若愚低声重复,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辨神色的笑意,“好。很好。这世间修士,或求力,或求名,或求解脱,所求者多矣。能明明白白,只为『走下去』的,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玄平静脸庞,继续道:“拙峰之道,在於『自然』。顺天地之理,明自身之性。你的『求存寻路』,便是你的『自然』。这条路,山高水远,荆棘遍地,无人能替你走,亦无人能保你平安。”
    “弟子明白。”陆玄躬身,语气平静,却透著磐石般的坚定。
    “从今日起,你便是拙峰弟子。我虚长你些年岁,称我一声『师兄』便是。”李若愚摆摆手,不在意虚礼,直接道:“既入拙峰,当有传承。”
    他抬手自怀中取出一物,非金非玉,乃是一枚巴掌大小、色泽灰白、布满细密裂纹的古老骨片。骨片破败不堪,仿佛一触即碎。但在陆玄的“大罗洞观”感知中,骨片內部仿佛封存著一片即將熄灭的星海,一丝微弱却浩瀚磅礴的真意,在无数裂痕间艰难流转,隨时可能彻底崩散。
    “此乃拙峰先贤所遗之物,具体来歷已不可考。內蕴一缕远古道韵,疑似与一种无上战斗秘法有关,但我拙峰歷代,无人能从中悟出完整传承。它太古老,也太脆弱了。”李若愚將骨片递向陆玄,神情郑重,“你既有缘触动石壁,或可一试。但切记,此物道韵混乱,反噬极强。感悟时需紧守心神,以《自然经》为基,顺其自然,绝不可强求。一旦骨片彻底碎裂,机缘便散。若力有不逮,便放下,性命为重。”
    陆玄双手接过骨片。骨片入手微凉,触感奇异,裂痕仿佛直接烙在心神之上,传递出古老、破碎却又危险的气息。他郑重頷首:“弟子谨记。”
    接著,李若愚並指一点,一道温润平和的神念信息,直接传入陆玄识海。並非具体经文,而是一篇总纲,以及最基础的心法要义。信息流淌而过,化作两个古朴道字——《自然》。
    “此为我拙峰根本法,《自然经》。不重法力强横,不主杀伐征战,重在体悟天地自然,调和身心內外,是修道之基,亦是护道之本。你且好生体悟,夯实根基。”李若愚的声音直接在陆玄心间响起,“修行若有疑难,可来此问我。若无他事,便去吧。”
    传承已授,叮嘱已毕。李若愚不再多言,转身走回石屋,那扇简陋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仿佛与整座山峰再次融为一体。
    陆玄握著那枚布满裂痕的骨片,感受著识海中流淌的《自然经》总纲,对著石屋再次躬身一礼,转身踏著暮色,走向峰顶另一侧一处简陋但尚可容身的石室。
    石室中,陆玄盘膝坐下,將骨片小心置於身前。他没有立刻探究骨片中那危险而诱人的古老道韵,而是將心神沉入识海,细细揣摩那篇《自然经》总纲。
    经文质朴无华,讲述如何感知天地,如何顺应四时,如何將自身视为自然一部分,从而引动、调和、运用那无处不在的“自然之力”。它更像是一种“心法”和“理念”,而非具体的“术”与“法”。
    “道法自然,自然而然……”陆玄默念著总纲中的句子,结合之前七日静坐,与整座拙峰天地韵律隱隱相合的体验,心中渐有所悟。这《自然经》的核心,或许不在於“夺取”,而在於“融入”与“共鸣”。
    他不再犹豫,按照《自然经》第一层记载的最基础法门,尝试引动天地灵气入体,意图在苦海中开闢命泉,正式踏上轮海秘境的修行之路。
    心神放空,感应天地。很快,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受到牵引,向他周身匯聚而来。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蕴含著勃勃生机的能量,如同萤光,向他飘来。
    第一步,顺利。
    然而,当这些灵气通过周身毛孔,试图涌入他体內,接触到他苦海中那缕微弱却至高、混沌的“母炁”时——
    异变陡生!
    那缕混沌母炁,对涌入的天地灵气,表现出了近乎本能的、绝对的高傲与排斥!
    並非吞噬,也非转化,而是如同君王面对螻蚁的僭越,直接排斥、湮灭、驱散!
    涌入的灵气,在接触混沌母炁的瞬间,就如同冰雪遇烈阳,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化为最基础、最无用的天地精气,从陆玄体內逸散出去,没有一丝一毫能被留下、被炼化、被吸收。
    一次,两次,三次……
    陆玄尝试了《自然经》中记载的所有入门法门,甚至调动自身微弱神念去强行拘束、炼化。但结果无一例外。那缕混沌母炁,如同一位挑剔到极致的帝王,对寻常的“贡品”不屑一顾,它需要的,似乎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更高层次、或者更契合其混沌本质的“养料”。
    普通的天地灵气,根本无法被它接纳!
    陆玄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冰冷的波澜。
    他早知自己这“混沌母炁”不凡,却没想到,不凡到了如此地步——它竟然无法吸收这个世界的常规修炼能量!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摆在他面前的《自然经》玄妙无比,疑似蕴含“皆字秘”线索的骨片珍贵异常,但他……没有“燃料”!
    就像一个得到了世界上最顶级引擎图纸和製造工艺的人,却找不到能让这引擎启动哪怕一秒钟的燃油!
    空有宝山,不得其门而入。甚至,比那更糟。因为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无能量补充,他苦海中那缕得自崑崙、又在荒古禁地异变中勉强保住的混沌母炁,只会隨著时间推移,或者任何一次动用,而逐渐消耗、枯竭。
    到那时,无需外敌,他自己便会因为“能量枯竭”而道基崩毁,身死道消。
    绝境。
    比被摇光弟子追杀时更令人窒息的绝境。那时,危险来自外部,尚有周旋、搏命、逃遁的余地。而此刻,危险来自於他自身,来自於他赖以生存、却又將他隔绝於常规修行道路之外的“混沌母炁”!
    石室中,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山风吹过石壁的呜咽。
    陆玄的目光,落在了身前那枚布满裂痕的骨片上。骨片静静躺在那里,那些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张嘲笑的网。
    《自然经》……古老骨片……无法吸收的灵气……
    一条看似辉煌的大道,刚刚在他脚下展开,便露出了其下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体內那缕混沌母炁,微弱却顽固地存在著,与外界充沛的天地灵气,涇渭分明,如同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混沌母炁…无法吸收寻常灵气……”陆玄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冰冷地砸在石室的地面上。
    “那……何物可为『源』?”
    “《自然经》有云:道法自然。万物皆有其理,其性,其用……”
    “混沌……可化生万物。”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冰冷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绝对理智的思维深渊。
    “那万物……可否……逆转为『混沌』所需之『源』?”
    这个念头是如此大胆,如此违背常理,甚至带著一丝褻瀆天地法则的疯狂。但在此刻,在绝对的、关乎生存的绝境面前,它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弱的萤光。
    陆玄缓缓伸出手,再次握住了那枚冰冷的、布满裂痕的骨片。骨片的边缘,硌著他的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前路似乎已断。
    但既然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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