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睡了个把小时,外头的太阳依旧毒辣。
    有了上午紫海胆的甜头,沈泊岸扛著铁鉤跟竹篓又出了门。
    这次杨映雪没有跟来,家里还有一堆衣服要洗,只在他身后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潮水涨得快。”
    “哎。”沈泊岸应了一声,刚踏出院门没走几步,侧里猛地扑过来两道影子。
    “好小子,可逮著你了!”
    “看你往哪儿跑!”
    一左一右,两只胳膊熟门熟路地勒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不重。
    沈泊岸不用看就知道,左边是赵宝山,右边是周永涛,都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铁哥们。
    “撒手撒手!你爹脖子要断了!”
    “断个屁!上午来找你,你家锁著门。晌午吃过饭再来,好傢伙,差点让你媳妇拿笤帚撵出来!”
    另一边的周永涛鬆了手,一拳轻捶在沈泊岸肩上,“说!是不是躲屋里孵蛋呢?”
    沈泊岸笑骂:“去你的,老子刚歇完晌,没看是要去办正事呢吗?”
    赵宝山瞅了眼他这身行头,乐了:“呦呵,瞧这架势,去赶海啊?
    赶海有啥意思?蹲那儿刨半天,弄一身泥也换不了几个子儿,走走走,別去了!”
    周永涛也帮腔:“山子说的对,那都是老娘们跟小孩儿弄的零嘴,咱老爷们干那个,跌份儿!走,打牌去!东头老槐树底下,建国跟福海等著呢!”
    两人说著,就要架著他往村东头拖。
    沈泊岸有些无奈:“等会儿,山子,永涛,我上午真挖著好东西了。
    几十只紫海胆,还有海肠子,满满两竹篓!你们不眼馋?”
    “还没喝上马尿就开始吹了?你要说挖著一只,我还信你。”赵宝山不由分说又架住他胳膊,“赶紧的,贏了钱晚上还能割点儿猪头肉,打打牙祭!”
    沈泊岸一时还真不好硬挣,索性换了副调侃的语气:“山子,你这么著急拉我过去,刚结的工钱还没捂热乎,就想赶紧送给我?”
    赵宝山在码头扛大包,力气那不是一般的大,但跟他一样,懒散,干一天歇三天都是常事。
    每回挣点辛苦钱,大部分老实上交家里,剩下点零头,不是买了烟,就是跟他们几个凑一起打点小牌。
    偏偏他牌运还差,又老喜欢摸两把,属实是人菜癮大。
    被他这么一激,赵宝山脖子一梗:“呸!谁送谁不一定呢,能贏我算你本事,少废话,走走走!”
    周永涛也在一旁挤眉弄眼:“老四,你可有些日子没跟咱们凑堆了,是不是怕回家你老婆不给你上床?”
    “放屁!老子在家那可是说一不二!”
    “你就吹吧你!”
    男人嘛,在外面总要吹嘘一番,至於关起门来怎样,懂的都懂。
    沈泊岸看著两张熟悉的脸,心里嘆了口气。知道今天下午这海,怕是赶不成了。
    上辈子,他们几个因为各自的生活,渐渐聚少离多,几年、甚至十几年不见都是常事。
    难得重活一回,趁现在都还在身边,也没道理现在就硬划清界限。
    “得,怕了你们了。”
    直到沈博岸妥协,他们这才鬆开手,三个人一起往老槐树下走。
    路上,赵宝山还在那掰著手指头算,得意地说道:“昨天扛了四十包,结了八毛!交给我们当家的六毛,剩下两毛,嘿嘿,够咱们耍一会儿了。
    福海那臭手,今儿我非把他那点买烟钱贏过来不可!”
    周永涛毫不留情地拆台:“得了吧,哪次不是你最先输光,蹲在旁边乾瞪眼?”
    “屁!之前那是我坐的地儿不对,风水不好!这回,我坐西边,靠山,一准贏你们。”
    三个人吵吵闹闹,到了老槐树下的阴凉地。
    那里果然已经摆开了牌桌,也就是用砖头垫著块破木板。
    另外两个发小,吴建国跟王福海,正蹲在一边抽菸等著。
    “来了来了,这回我坐西边,谁都別跟我抢!”赵宝山咋呼著往地上一蹲,抓起桌上的扑克牌就开始洗。
    “你们四个先玩,谁输了下,我替。”沈泊岸没著急坐,老些年没打,手生的很。
    “行,那你就看著老子怎么大杀四方!”赵宝山信心满满。
    他们打的是当地最流行的“闷金”,也就是后来的炸金花。
    每人三张牌,比大小,可以看牌后跟注,也可以一直“闷”著不看牌下注,直到只剩两家时,比牌定胜负。
    他们人少,赌注也小,一分两分地来,纯属消遣。
    赵宝山今天的手气,一如既往地“稳定”,第一把就被抬了下去。
    轮到沈泊岸上桌,他摸了个对子7,不大不小,跟著下了两轮注。
    结果周永涛闷出了个顺子,王福海则跟到最后,亮了对子9。
    沈泊岸直接输掉两分钱。
    “靠!山子,是不是你那破运气传染给我了?老子以前可是第一把必贏的!”
    “谁让你坐我这儿的?西边靠山,你名字里又带水,不犯冲才怪!”
    “少扯淡!借我两分翻本,我出门没带。”
    “老四,你行不行啊?两分钱都没有?”周永涛起鬨。
    沈泊岸黑著脸,“老子是去赶海发財的,身上带钱干啥?赶紧的,挣了就还你。”
    赵宝山只得悻悻地从兜里摸出两个一分硬幣递过去。
    这把,赵宝山替换最早弃牌的吴建国,他还特意坐回了西边。
    沈泊岸看牌,a、9、3,杂牌,但a领头。
    琢磨著別家牌估计也不大,便跟了一手。
    “老子这把还不信了!闷!”赵宝山把一个五分硬幣拍在桌上。
    周永涛看了三人一眼,捡起三张牌,指尖捻开一条缝,扫了眼,就扔了两个一分硬幣:“跟!”
    最后掀牌,沈泊岸的a最大,贏了赵宝山的k大散牌和周永涛的小对子8,小贏几分。
    刚借出去的两分钱眼看著进了沈泊岸的口袋,赵宝山气得捶地:“邪了门了!”
    “承认吧,山子,你这手是真有毒。”王福海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再来!我就不信了!”
    ……
    一番鏖战,太阳又西斜了些。
    沈泊岸借来的本钱涨到了五分,赵宝山则无愧衰王之名,两毛钱输的只剩最后一个一分硬幣,在兜里攥得发热。
    他犹自不服:“不行,这回我一定得翻本!”
    “山子,”吴建国提醒他,“你不留一分买烟了?晚上癮犯了咋整?”
    “哼,这回不可能输,我现在在东边,大利东方!”
    赵宝山擼起袖子,將那最后一分钱放到木板中央,但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喊跟的当口,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海子……又在这儿耍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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