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钟,正是天色最黑、海风最凉的时候。
    村子里已经有零星灯火亮起,都是要出海上工的人家。
    沈家的灶间也亮起了昏黄的油灯。
    沈母早已起来,手脚麻利地热好了昨晚剩下的粥,又快手烙了两张掺了切碎野菜的饼子,用布包好。
    沈泊岸被灶间细微的动静唤醒,伸手一摸,杨映雪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
    他迅速坐起,套上那身特意准备的衣服,又將旧毛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节。
    虽然看著有些不伦不类,但好歹能遮点后颈和脸侧。
    当他走出屋时,沈父也已经收拾停当,正就著饼子喝汤。
    看到老四这身打扮,他明显愣了下,嘴角微微抽动,只是闷声道:“赶紧吃,吃了好走。”
    “哎,”沈泊岸坐下,端起碗,汤还温热。
    杨映雪默默將那两张杂粮野菜饼子和一个装水的军绿水壶推到他面前。
    而沈母一边往沈父的布兜里装乾粮,一边不住地念叨:
    “老四,到了船上听老师傅的,別逞能,海上不一样,脚底要稳,衣服也得穿好,別看现在热,那海上风一吹透心凉……”
    沈泊岸“嗯嗯”地应著,大口把汤喝完,把饼子小心包好,塞进怀里,又將水壶斜挎在肩上。
    沈父也同时放下碗,一抹嘴,提起乾粮袋,“行了,走吧。”
    送到门口,沈母还在叮嘱,杨映雪只是静静站著,眼里有些担忧。
    “放心吧,没事儿。”沈泊岸朝著老娘和老婆点点头,转身跟上了老爹的脚步。
    走了一段,沈父忽然开口道:“第一回上大船,跟你小时候蹲过的近海小舢板不一样。
    船大,晃得也厉害,晕船也是常事,忍著点,別吐人甲板上,惹人嫌。”
    “嗯,记住了。”
    “还有…”沈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的旧毛巾上停留了一瞬。
    “海上日头毒,你……这样也好,就是別捂中暑了,人丹带了吧?”
    “带了。”
    父子俩不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朝著远处的码头走去。
    很快,两人来到码头外围,沈泊岸只一眼就看见了那艘跃进號。
    它比周围那些小舢板和机帆船都要高出一大截,黑灰色的船体上布满暗红色的锈跡和灰白色的盐渍。
    船边此刻已经聚集了五六个年轻人,都是跟他差不多大,或者更小一些的后生。
    他们大多穿著打补丁的旧单衣,有的紧张地搓著手,有的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著大船,有的则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沈泊岸跟在老爹身后走近,那些年轻人的议论声便零零碎碎地飘进耳朵:
    “听说这船跑一趟得一天,吃的喝的都得带够……”
    “工钱是高,可也辛苦啊,瞧这大傢伙,晃起来肯定厉害。”
    “不知道还差谁没来……最好別来太厉害的,咱机会还能大点。”
    又走了没两步,沈父在一个穿著藏蓝色旧工装的老船工身旁停了下来,递过去一支菸捲:
    “老杨,人我给你送来了。小子没个正形,你多费心,该敲打敲打,该教教。”
    那老船工转过身,接过烟別在耳朵上。
    沈泊岸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
    年纪跟老爹差不多,但脸庞更黑更糙。
    老杨叼著个早已熄灭的旱菸杆,对沈父点点头:“放心吧老沈,上了船,都是船上的人,该咋样就咋样。”
    隨后,他的目光又落在沈泊岸身上,上下一扫,尤其在看到这沈家小子脖子上那条旧毛巾时,眉头动了一下。
    “去那边等著,人齐了上船。”
    “哎,好。”沈泊岸应了一声,朝那群人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不是…沈家老四吗?”
    “这位爷……也想来吃这碗海上饭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管他呢,来了也好,至少咱们少了个竞爭对手。”
    这些议论声音不大,沈泊岸听得一清二楚,但他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竞爭上岗……在集体生產队里倒是不常见。
    看来队里也开始讲究点实际效益了,不是光靠关係或者排辈就能混上去的。
    想想也对,毕竟要跑远点,风险大,收益也高,自然需要能干活的人。
    就在他暗自思忖时,码头上又匆匆跑来一个半大少年,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杨、杨师傅,对不住,我来晚了!”
    杨师傅瞥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见人已到齐,他清了清嗓子:“都听好了,我叫杨满仓,跃进號的船长。咱们这趟,去沙外渔场。
    顺利的话,天黑前回来。
    船上,不是享福的地方!苦、累、顛簸,危险,一样不少!工钱是多,补贴也有,但那是给能顶事的人挣的!”
    等会儿上了船,我会看著,偷懒耍滑的,笨手笨脚添乱的,晕船晕的爬不起来的,趁早自己掂量清楚!
    现在,上船!”
    说完,杨满仓转身第一个踏上了通往跃进號甲板的宽跳板。
    沈泊岸倒觉得这体验还挺新奇。
    前世他入行那会儿就已经四十多岁了,老师傅对他还算客气,但对同行的年轻人,也是这么严厉。
    海上討生活,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行就是行,容不得水分。
    几个心急的新人抢在前面,爭先恐后地踏上跳板,似乎想给杨船长留下个积极的第一印象。
    沈泊岸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快速瞥了眼跳板与船舷连接处的铁口和绳索,確认还算牢固,这才抬脚。
    才踏上船板,那种熟悉的摇晃感传来,他嘴角勾起,重心隨著跳板自然的晃动微调,步伐也不快,上半身几乎没什么摇晃。
    几个已经上船、正四处张望的新人,看到他这么磨蹭,就交换了一下眼神。
    “瞧,这就是没干过正经活的…”
    “人家就是来看海景的,工钱嘛,混一点是一点。”
    “说的也是,要是除了咱们,都是这种……那倒好了。”
    沈泊岸无心理会这些嘀咕,踏上甲板后,目光迅速扫过船上的几样大傢伙。
    没有想像中的大型起网机,只在船尾有一个笨重的铁製绞盘,还有几组固定在甲板上的滑轮组。
    看到这些,他也就明白了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青壮劳力。
    这条船捕鱼作业,下网起网,恐怕还得完全依靠人力。
    走到船舷边,他的手刚扶上护栏,脚下就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柴油发动机轰然响起,黑烟从烟囱喷出。
    跃进號缓缓离开了码头,向著外海驶去。
    起初的航行还算平稳,来到外海之后,风浪就变得明显起来,庞大的船身开始以一种缓慢的节奏起伏、摇晃。
    几个原本还兴奋张望的后生,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有人已经开始紧紧抓住身边的固定物。
    沈泊岸却像个没事人一般,身体隨著船体的起伏微微摇晃。
    就在一片略显混乱和压抑的乾呕声中,他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
    “沈……沈四哥,你、你咋一点儿事没有啊?我…都快难受死了…”
    沈泊岸转头,看到是最后跑来那个半大少年。
    他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一手死死抓著旁边的缆桩,另一手捂著嘴,眼看就要吐了。
    这少年好像是村东头老陈家的三小子,叫陈小海,才十六七岁,家里兄弟多,估计也是想出来挣份工钱贴补家用。
    两家关係不错,老爹还跟老陈在一条船上来著。
    看他这副难受的样子,沈泊岸提醒道:“別老盯著甲板看,越看越晕。眼睛往远处看,或者……”
    “那边的烟囱吧,就看那儿,”他指了指驾驶舱上方,接著说道:“脚下也別僵著,膝盖松一点,跟著船晃悠,別憋气。”
    陈小海將信將疑,但还是努力照做,半晌后脸色虽依旧难看,至少没有当场吐出来。
    “谢…谢谢四哥。”
    沈泊岸摆摆手,没再多说,重新將目光投向船上的老船工,想著看看他们的成色。
    上这条船,首要目的是挣眼下实在的工钱跟补贴,而这,离不开一船可靠的工友。
    前世的船工生涯中,他见过太多因为“人”的问题导致的悲剧和损失了。
    看了一会儿他就皱起了眉头:一个正收拢散乱缆绳的老船员,手法利落,但盘绳的方式在他看来有点费料,而且,紧急时不易快速释放。
    另外两个负责检查绞盘的中年船员,动作有点敷衍,显然没把这次常规出海太当回事。
    也就掌舵的舵手跟杨船长,他看不出深浅来。
    “都是些老油子啊。”沈泊岸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收回了目光。
    初来乍到,多看,多听,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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