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泊岸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和鳞片,“赵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分仔细点,好东西才跑不了。”
    “少给老子来这套书呆子话!”老赵气得啐了一口,
    “这是渔船,不是你家炕头!分鱼就讲一个快字,等你挑三拣四,风向变了、鱼群跑了,你赔?”
    他一把夺过陈小海手里的铁簸箕,砸在沈泊岸脚边,“按我说的,干!不干就滚去洗船!”
    沈泊岸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手臂直接伸向老赵刚才催促陈小海去扒拉的那片鱼堆。
    仅仅几下拨弄,就在一堆巴浪鱼中捏住了一条鱼的鳃后,稳稳提溜起来。
    那鱼体型饱满修长,一身暗金色鳞片,背鰭高耸。
    “黑加吉?!”旁边一个抽著烟的老船员直接叫了出来,肺里的烟气把他呛得直咳嗽。
    一条?当然不止。
    沈泊岸手没停,顺势在刚才的位置又往下一探,再提起时,手中又多了一条鱼。
    这条鱼体型溜圆,侧身还长著赤红色斑点。
    “赤斑!是赤斑鯛!”另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船员声音也变了调。
    船板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沈泊岸手中那两条仿佛浑身发光的高价鱼,又看向老赵那张由红转青的脸。
    沈泊岸將两条鱼往老赵面前送了送,“赵叔,你是老把式,见多识广。
    按你那老规矩,这两条,是该跟这些巴浪鱼一起被铁簸箕铲烂了,算杂鱼价,还是该请出来,单独安置?”
    “就是…刚我还看见一条黑鯛,还想著捡起来好好放,结果就嫌我慢……”
    “对啊,铲烂了多可惜啊……”
    “再快有啥用?那一筐巴浪鱼,一斤才一分钱,都算上,也比不上一条好鱼的价儿啊。”
    周围那些在第一网时就被老师傅训斥的新人们也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说是新人,其实大家都是海边长大的,什么鱼金贵,心里哪能没本帐?
    老赵脸上再也绷不住了,他气急败坏地指著沈泊岸:“你…你个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这么跟长辈说话,你还想不想在船上干了?!”
    杨头!杨头你来评评理!”
    吵闹声早已惊动了在驾驶舱口观察情况的杨船长,他沉著脸大步走来,人群自动分开。
    “闹什么?干活的时候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杨师傅目光一扫,先落在了沈泊岸手中那两条鱼上,眼皮微微一挑,再看向面红耳赤的老赵,“这怎么回事?”
    “杨头!”老赵抢著告状,“这沈泊岸无法无天!顶撞老船员,还带著新人磨洋工,破坏生產纪律!这种害群之马,我建议,这趟回去就让他下船!”
    杨船长没立刻表態,看向沈泊岸,“泊岸,你说。”
    沈泊岸被气笑了,他先將两条鱼放进旁边早准备好的清水筐里,垫上海草,这才转过身。
    “杨叔,我可没想顶撞谁,我就是心疼。
    老赵这口口声声老规矩,催命一样让人乱装快铲,上一网多少好带鱼都被折断了!
    还有黑鯛,也被当成杂鱼碾碎了,那可都是集体的財產!”
    说著,他指向脚下的鱼堆,“这两条黑加吉、赤斑,就藏在这里面,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跟那些被糟践的好货一样了。
    杨叔,您也是在水產站卖鱼的,肯定也知道一样的鱼,残了、断了会打多少折扣。”
    这番话有理有据,直指要害,说得老赵哑口无言。
    但这还没完,只听沈泊岸继续说道:“我看,不是我这害群之马想不想在船上乾的问题。
    是该问问,有些觉著资歷就是道理、光会糟蹋东西,不会给集体添財的老把式,他这碗靠著大伙儿血汗才能端的海上饭,还端不端得下去!配不配!”
    “嘶…”
    周围一片倒吸气的声音,也不乏新人的一声声叫好。
    “四哥说得对!好东西哪能这么糟蹋!”
    “可不是,赶时间也不能把好的也一起嚯嚯了!那怎么卖钱?”
    “要我说,装鱼之前就得先看看有没有好鱼被压著…”
    老赵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
    周围原先或许能跟他同仇敌愾的老伙计,此刻眼神也都复杂起来,默默挪开了目光。
    想想自己上一网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老脸一红,不禁捫心自问:上一网真的就没捞到好鱼吗?这一网真的就只是捞到一两条吗?
    杨师傅一直默默听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看了看鱼山还有双方,半晌,他嘆了口气。
    “行了,都少说两句。”
    待周围恢復安静,他再次面对老赵,“老赵,泊岸的话,没错。咱们跃进號,要產量,更得要质量!不能睁著眼把金子当沙子扔!”
    你,还有你们几个,都把老黄历收收,跟著好好学学,怎么把里面的好鱼都挑拣出来!
    谁再图快胡来,糟践了东西,別怪我不讲情面!
    最后,他望向沈泊岸和一眾新人,语气缓和了些:“都听明白了?趁著下面还有鱼群,大伙都散了,赶紧分完,咱们再下一网就休息。”
    本身事情就没有多大,加上杨船长的正確站队,眾人很快就散去了,继续各自干各自的活。
    这次没了老船工催促,又有沈泊岸带头,新人们干的是热火朝天。
    “我也发现赤斑了!”
    “我这也有!还是两条!”
    “红加吉,我这有红加吉!”
    “好几条黑加吉!发財了!”
    惊喜欢呼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断有值钱的好鱼从普通的鱼堆中被“抢救”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入清水筐。
    几个原本持观望態度的老船员,见此情形,也默默加入了仔细分拣的行列。
    听著周围的议论声,沈泊岸心里那口鬱气总算舒了出来。
    虽说这些鱼就算卖再高的价,那也是集体的,跟他没关係,但经歷过后世,他就觉得无论好鱼赖鱼,都不能浪费。
    以他的眼力,在鱼堆中发现的好鱼自然是最多的,除了赤斑、黑加吉、红加吉外,还有几条红鯛,以及好几尾体型硕大的野生大黄鱼!
    尤其是那几条大黄鱼,被小心地从鱼堆深处请出来时,连杨船长都忍不住凑过来看了好几眼。
    “这玩意儿,可真是稀罕了,这几年都没怎么见著了……”
    说到这儿,他又不得不在心中感慨,幸亏听了沈泊岸的话,要不然还真就错过了这么好的鱼。
    野生大黄鱼在50-70年代被大规模敲罟作业,其世代资源被大规模清除,繁殖基础遭到毁灭性破坏。
    再加上越冬场围捕,以及底拖网的滥用,其数量断崖式下跌,到了八十年代初,已经显出稀缺的苗头。
    这也使得其价值远比普通经济鱼类高得多,是真正能上大台面的硬货。
    当最后一条鱼被分拣完毕,专门存放精品鱼的清水筐足足装满了三个,都用新鲜海草仔细覆盖保湿。
    普通鱼也分类装筐,码放整齐。
    甲板被迅速冲洗乾净,浓重的鱼腥味淡了很多。
    再次检查了一遍,確认没问题后,杨船长再次下令:“开始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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