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安静了一下,隨即周永涛的声音响起:“嫂子,我们不是来叫老四出去的。就是听说跃进號今儿回来得晚,风浪大,过来看看老四平安回来没。”
    赵宝山也赶紧说:“对对,我们今儿赶海去了,弄了点海货,给老四留了一份,就放门口了啊。让他补补身子,今儿肯定累坏了。”
    杨映雪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她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拉开了门栓。
    月光下,两个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没拿酒也没拿牌,反倒有点侷促的样子。
    门槛边放著一个小竹篮,里面是些海蠣子和蛤蜊。
    “麻烦嫂子了,”周永涛挠挠头,“那啥,我们先回了,让老四好好休息。”
    两人说完,转身就走。
    “谢谢啊…”杨映雪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篮还带著海腥味的东西,心里有些异样。
    这些人,好像也和自家男人一样,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提起竹篮回到院里,沈泊岸已经冲完了澡。
    “山子他们来了,送了点赶海的东西,说是给你补身子。”
    沈泊岸擦头髮的手顿了顿,“哦”了一声。
    没想到这几个牲口竟然还会惦记著自己,那下回就不贏赵宝山那么多钱了。
    收拾妥当,两人回到厢房,孩子们已经睡熟。
    躺在床上,杨映雪轻声问:“今天在海上……很累吧?”
    “嗯,有点。”沈泊岸闭著眼,“不过收穫不错,明天应该能多分点工钱。
    你呢?今天嚇著了吧…”
    杨映雪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被子一角:“能不怕吗?都说跃进號差点回不来……
    你……没伤著哪儿吧?”
    “没,好著呢。”沈泊岸翻了个身,轻舒口气,“就是风大了点,浪急了点。”
    “嗯……”
    屋里一时静默,只剩下喘息声。
    “爹傍晚还念叨,说你要是真能在跃进號上定下来,往后也算有个正经著落了。”
    杨映雪忽然开口,“就是这也太险了。”
    “也还好,今儿这是意外情况,谁也不知道海上啥时候有风浪。”
    说到这,沈泊岸暗暗想著:真要说起来,能陷入险境,也有他的几分“功劳”,如果不是他推了杨师傅一把……
    他摇摇头,甩开这无谓的假设。
    哪来那么多如果?海上瞬息万变,谁又能真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杨师傅当时究竟怎么想,现在也无从得知。
    船回来了,人也平安那就行了。
    “那…往后还去吗?”
    “再看吧,明儿要开表彰大会,看看能分多少工钱再说。要是…”
    沈泊岸话还没说完,隔壁屋隱隱传来了沈母的说话声:
    “我就说不能去!跃进號那是好上的?头一回出海你就敢把老四往那儿塞!
    你听听外头传的,差点回不来!到现在我这心还慌著呢!”
    沈父似乎闷闷地辩解了一句,听不真切。
    沈泊岸和杨映雪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你还说!老四是囫圇个儿回来了,可要是万一呢?!你就不想想?”
    沈母的声音又急又气,中间还夹杂著捶打什么的声响。
    “你是没瞧见还是咋的?那衣裳都被海水打透了,手心里全是印子!那哪是去挣钱,那是去拼命啊……”
    隔壁,老娘的埋怨和老爹无力的辩解还在继续,声音不大,却能很清晰地传到这个房间来。
    杨映雪侧耳听著,心里也跟著一抽一抽的。
    不只是婆婆,她何尝不是也提心弔胆了一整天……
    隨著那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安静下来,她出声问道:“手还疼吗?”
    本想著不行拿鱼肝油给他抹抹,却没听到回应。
    她转过头,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向枕边人。
    沈泊岸已经睡著了,微微打起了鼾。
    他就那样平躺著,那双白天在海上拉网、勒出红痕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搭在身侧。
    杨映雪看了他许久,然后轻轻伸出手,指尖悬在他手背上那道新鲜的红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碰下去。
    最后只是轻轻拉过薄被,给他盖好了被角。
    翌日。
    沈泊岸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这一觉足足睡了十个小时!
    “嘶…臥槽…”刚一醒来,他就倒抽了口凉气。
    酸,真他娘的酸!
    不管是胳膊、肩膀还是后背,刚才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就像有无数根小针在肉里扎。
    这种感觉只在上辈子他第一次上船的时候出现过,没想到重生回来还得再体验一回。
    他想自己撑著坐起来,可手臂刚一用力,那股钻心的酸软就让他呲牙咧嘴地倒了回去。
    更要命的是,下边也在这时不爭气地开始报警…
    睡了十个小时,积蓄相当可观。
    “映雪,映雪!”无奈之下,他只得大声喊道。
    “哎,来了。”杨映雪掀开门帘,快步走了过来,看到他眉毛都快拧到一块了,忙问:“咋了?哪儿不舒服?”
    “扶…扶我起来,我要尿尿……”
    “啊?”杨映雪的脸一下子红了。
    虽然已是老夫老妻,但这么直白的要求,这还是第一次。
    “快点,快点,我要憋不住了!”沈泊岸脑门上都冒汗了,一半是急的,一半是疼的。
    杨映雪看他確实难受,也就顾不上不好意思了,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床边,小心地把他架了起来。
    “哎哟……慢点慢点……嘶”沈泊岸借著力,在老婆的搀扶下,穿上鞋,朝著院角茅房走去。
    平时几步路的事儿,今儿走得跟跋山涉水似的,他心里哭笑不得。
    想他前世什么大风大浪没经歷过,如今竟被一泡尿给难住了。
    “扶住了吧?我出去等你…”
    “不是,映雪,你得给我脱裤子啊,我使不上劲!”
    “你…你自个儿…”杨映雪话到嘴边,看他確实手臂哆嗦,后半句“咋不能脱”又咽了回去。
    “快点…真要命了…”沈泊岸都带上了颤音,这可不是装的。
    “哎呀,烦死了你!”杨映雪一跺脚,半闭著眼,手忙脚乱地去扯他的裤子。
    布料摩擦著沈泊岸酸痛的腰侧,又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嘶,你轻点…哎不是那儿…”
    好不容易解决了內部危机,哗哗的水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杨映雪別开脸,盯著茅房土墙上的一道裂缝,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连带著扶著沈泊岸胳膊的手心都冒出了汗。
    水声停了,还有新一轮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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