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国大典,只剩下最后七天。
    整个筹备指挥部已经进入最高等级的战时节奏,所有人脚步不停、声音放轻、眼神紧绷,每一项任务都精確到分钟,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守、有人覆核、有人兜底。稍有不慎,就可能影响全局。
    陈致远因为红旗悬掛任务完成得乾净利落,已经被正式任命为大典场地总调度。
    这个职位,听起来只是调度,实则权力极重——广场上所有人员、物资、设备、工序、时间点,全都由他一人统筹安排,出一点紕漏,全由他担著。能被放到这个位置上,足以说明筹备组高层对他已经是百分之百信任。
    此刻的天安门广场,早已不是往日的模样。
    观礼台主体搭建完毕,地面重新平整压实,標语横幅掛满两侧,照明灯具一排排就位,饮水点、医疗点、疏散通道全部划定完毕。空气中瀰漫著尘土、木料、煤油与汗水混合的味道,每一口呼吸里,都是紧张、期待与庄严。
    陈致远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腰间別著一个简易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在广场上来回巡视。他没有架子,不喊口號,不指手画脚,只是走到哪里,看到哪里,想到哪里,就立刻记下来,当场解决。
    “这里的绳索再紧两扣,风大,不能晃。”
    “那几盏灯位置偏高,往下挪半尺,晚上照路面更清楚。”
    “工具集中堆放,划好区域,別乱,大典前一天必须全部清出广场。”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极有分量。
    在场不管是工人、战士、干部,还是技术人员,全都服他。一来是他能力確实强,做事滴水不漏;二来是他肯亲自动手,不偷懒、不推諉、不摆官威;三来是他总能提前想到別人想不到的细节,跟著他干,心里踏实。
    田忠明几乎成了他的“半个副手”,跟在一旁,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感嘆:“致远,我算是真服了。你这脑子,是怎么把这么多事全装进去的?”
    陈致远笑了笑:“多想一步,多走一遍,多核对一次,就不会错。”
    话虽简单,可真正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下午时分,意外突然发生。
    负责广场供电与照明的技术组组长,急匆匆跑过来,脸色发白,语气带著慌乱:“陈同志!不好了,出大事了!”
    陈致远脚步一顿,神色平静:“別急,慢慢说。”
    “我们刚才试灯,一整片线路同时跳闸,反覆查了几遍,都查不出来问题!”技术组长抹了把汗,声音发颤,“现在有將近三分之一的灯不亮,晚上还要进行全流程彩排,要是灯亮不起来,彩排就废了!大典要是晚上有活动,也彻底完蛋!”
    周围几个人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照明是大典的底线之一。
    晚上彩排、应急疏散、安全巡逻、场地值守,全都离不开灯。这时候线路出问题,简直是致命事故。
    田忠明眉头紧锁:“怎么会出这种事?之前不是都检查过吗?”
    “我们也不知道啊!”技术组长急得快哭了,“线路都是一根一根查过的,接头、绝缘、开关全都没问题,可一合闸就跳,再合再跳,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几个技术人员蹲在电线桿旁,愁眉苦脸,对著一堆杂乱的电线束手无策。
    这个年代的电力设施本就简陋,线路铺设全靠经验,没有图纸、没有规范、没有检测仪器,线路一埋进地下,就成了“睁眼瞎”,出了问题只能一段一段扒开看,效率极低。
    按照他们现在的速度,等把整条线路查完,至少要两三天。
    根本等不起。
    田忠明急得来回踱步:“这可怎么办……彩排时间是定死的,首长们还要来看,这要是搞砸了,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陈致远身上。
    在他们心里,这个年轻人好像总能创造奇蹟,再难的局,他都能破。
    陈致远没有说话,走到线路故障区域,蹲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他不是电气专业出身,但前世现代社会的基础电路常识,远比这个年代的“电工师傅”要系统。这个年代最常见的问题,无非就是短路、接地、接头鬆动、绝缘皮破损这几类。
    他看了几分钟,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几根关键线路,心里立刻有了数。
    “不是大面积故障,是单点短路。”陈致远开口,声音篤定,“应该是地下某一段线路,被施工时的铁钉或者石块扎破了绝缘皮,两根线碰到一起,一合闸就跳。”
    技术组长一愣:“单点?可我们查了好几段,都没发现啊!”
    “你们查的是明线,问题出在埋地段。”陈致远指向地面一条浅浅的土沟,“从灯杆往回数,第十五米到第二十米之间,挖开。”
    “这……”技术组长有些犹豫,“陈同志,您能確定吗?这么盲目挖……”
    “我確定。”陈致远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没时间一根一根测,按我说的做,挖开就知道。”
    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
    技术组长一咬牙,挥手喊来几个工人:“来!拿铁锹!按陈同志说的位置挖!”
    几名工人立刻动手,铁锹翻飞,尘土飞扬。
    短短几分钟。
    “挖到了!挖到线了!”
    “这里……这里破了!皮破了,两根线粘在一起了!”
    惊呼声响起来。
    所有人凑过去一看,全都惊呆了。
    就在陈致远指定的位置,一段电线被尖锐的石块划破了外皮,火线零线紧紧贴在一起,形成了典型的短路。只要一合闸,必定跳闸。
    精准到可怕。
    田忠明长长鬆了一口气,拍著胸口:“嚇死我了……致远,你真是神了!”
    技术组长更是一脸崇拜地看著陈致远:“陈同志,您……您连电路都懂?”
    陈致远淡淡解释:“以前在家读过几本工科书,略懂一点皮毛。”
    这话没人信。
    略懂一点皮毛,能隔著地面精准定位故障点?
    可没人追问。在这个年代,有本事的人,总有一些“说不清的来歷”,大家只认结果,不问缘由。
    “马上包扎绝缘,重新埋好,夯实地面。”陈致远立刻下令,“十分钟后试灯,所有人待命,今晚彩排必须按时开始。”
    “是!”
    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干劲冲天。
    刚才还愁云密布的现场,瞬间恢復秩序。
    十分钟后。
    技术组长深吸一口气,合上总闸。
    “嗡——”
    一排排路灯瞬间亮起,金光洒满整个广场。
    明亮、稳定、均匀。
    没有再跳闸,没有再闪烁。
    “成了!”
    “灯亮了!全都亮了!”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田忠明拍著陈致远的肩膀,激动得说不出话:“你啊你……你真是咱们筹备组的定海神针。”
    陈致远只是笑了笑,没居功。
    解决照明问题,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可这件事,却被一个恰好路过视察的人,全程看在了眼里。
    那人穿著一身朴素的灰色干部服,没有前呼后拥,只带了一名秘书,安静地站在远处,从头到尾看著陈致远指挥排查、定位故障、恢復供电的全过程。
    他面容温和,眼神却异常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
    直到灯光全部亮起,他才缓缓走了过来。
    田忠明抬头一看,脸色立刻变得郑重,上前敬礼:“首长!”
    来人没有摆架子,轻轻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陈致远身上,温和开口:“你就是陈致远?”
    “是,首长。”陈致远立正敬礼。
    “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首长微微一笑,“线路故障,別人束手无策,你一眼就找到病根,不简单。你以前学过工矿电力?”
    “没有系统学过,只是喜欢琢磨机械、工矿这一类东西。”陈致远语气平稳,“我一直觉得,新中国要站起来,光靠农业不行,必须要有工业,要有钢铁、煤炭、电力、机械,要有自己的工厂和设备。”
    这句话一出。
    那位首长的眼神,骤然一亮。
    在1949年,绝大多数人还在忙著稳定秩序、恢復生產、解决吃饭穿衣问题。能把目光放到“工业强国”这四个字上的年轻人,极少极少。
    这是战略层面的眼光。
    首长盯著陈致远,语气不自觉认真起来:“哦?你说说看,工业怎么强国?”
    陈致远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面试”。
    他没有说空话,没有喊口號,只说了几句最实在、最戳心的话:
    “我们现在连一颗铁钉、一袋水泥、一桶汽油都要靠进口,被人卡著脖子。想要红旗不倒、江山安稳,就必须自己炼钢、自己造机器、自己建工厂。”
    “先解决电,再解决煤,然后是钢铁,有了钢铁,才能造枪炮、造拖拉机、修铁路、建城市。”
    “工业强,则国家强。工业立起来,新中国才算真正立起来。”
    每一句,都说到了关键点上。
    那位首长越听,眼神越亮,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从事经济与工业建设工作多年,深知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句句是真理,是未来几十年中国必须走的路。
    “好!说得好!”首长忍不住称讚,“陈致远同志,你年纪轻轻,能有这种见识,很难得。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既懂技术、又懂统筹、还愿意扎根工业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大典之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跟我一起,搞工业建设?”
    一句话落下。
    旁边的田忠明彻底愣住了。
    搞工业建设,还是跟这位首长一起。
    这哪里是安排工作,这是直接把陈致远,拉进了未来国家建设道路上。
    陈致远心中猛地一震。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挺直腰板,对著眼前这位改变他未来轨跡的首长,敬了一个最標准、最坚定的礼。
    “报告首长!我愿意!
    只要能让国家强起来、工业立起来,您指哪里,我就去哪里!”
    开国大典之后,他將告別后勤、告別场地、告別红旗,走进一个更艰难、更壮阔、更漫长的战场——
    炼钢、採煤、发电、修路、建厂、军工。
    从一穷二白,到世界工业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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