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落幕两月,南城之南的矮山尚浸在晨雾里。山巔那间三十平的石屋由粗糲石条堆砌,推开门,整座城市便在脚下铺成一幅立体画卷,初升的太阳挑破云层,霞光漫过天际,云朵三三两两点缀其间,风里裹著夏末最后一丝微凉。
    姜小满倚在石屋门侧,指尖勾著黑色衝锋衣的拉链,里面的白色短袖被晨风吹得微微鼓盪。他天生的黄红渐变刘海刚过眉峰,远看却只是一头寻常黑髮,收拾好开学报到的行囊后,他抬手扣上掛锁,指腹用力拽了拽,確认锁死,才缓缓转身。
    掌心虚抬,向前一推,仿佛触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隨著前脚跨出,眼前的画面骤然闪动,石屋的晨雾与霞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摆著五十套课桌椅的教室——阳光斜斜透过窗户,落在木纹桌面上,浮尘受光召唤,在光束里悠悠飘转,讲台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敲碎了一室静謐。
    时间尚早,教室里空无一人。姜小满朝著靠窗的角落缓步走去,脚下的地砖刚被拖过,还带著淡淡的水汽。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那处桌椅表面忽然凝出一层薄水,水层如蛇蜕般与木面剥离,在半空旋成一颗拇指大的水珠,自转间裹著一缕微风四散,最后缩成绿豆大小的灰色小球,精准坠进前方的垃圾桶。
    那方座位,已纤尘不染。
    姜小满俯身趴上桌面,脸颊贴著凉凉的木纹,眼皮刚要耷拉下来,脑海里便响起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这么折腾,就为了来这睡觉?小心我加快对你身体的同化。”
    是侯曜。
    姜小满的意识陷在柔软的昏沉里,唇角扯出一丝轻淡的弧度:“你藏在我身体里,日日勾著那股力量,我总该找个地方歇歇,享受片刻清净。”
    “提前占座,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侯曜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却又忽然顿住,“只是你这身子,倒是越来越容易犯困了。”
    姜小满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像被晨雾裹住的寒潭:“如果可以,真希望十七年前,那一切就已是结束。”
    十七年前,盛夏。
    南城以南的群峦在繁星下静臥,如亘古沉眠的巨兽,万籟俱寂,连虫鸣都被浓稠的夜色吞噬,天地间只剩星光垂落的轻响。
    突然,一声尖啸刺破苍穹——那是布帛被无限放大后骤然撕裂的声响,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紧接著,比雷霆更沉闷、更具实质的巨响,在山谷核心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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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空如黑色琉璃,被无形重锤狠狠击中,瞬间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纹,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直至天际尽头。
    下一秒,裂纹中心的空间猛地向內坍缩,又在剎那间狂暴炸裂!
    一股粘稠如墨、沉重如铅汞的黑色狂风,从空间破口处决堤而出,所过之处,星光被吞,山岩发出“滋滋”的侵蚀声,连空气都仿佛被染成了墨色,带著毁灭的气息席捲四野。
    就在这黑色狂澜中,两团光芒骤然射向深山——一团炽烈灼目,如正午骄阳;一团幽暗深邃,似永寂虚无。它们一前一后,追逐纠缠,速度快到只剩两道光影。
    紧隨其后,四道色泽各异的光流从破口处窜出,苍青、赤红、素白、玄黑,四道光流紧咬著明暗光球,破空而去。
    所有光团四散的瞬间,巨大的空间破口骤然撕裂,化作十二道璀璨光华,凝成真形——那是十二枚令牌,材质似玉非玉、似金非金,表面刻著直指天地本源的古老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闪动,仿佛藏著世界的十二道根本大道。
    令牌现世,天地规则瞬间紊乱,狂风骤停,连黑色狂澜都似被压制。下一秒,十二枚令牌仿若有灵,化作十二道光虹,从破口处四散飞射,如天女散花,消失在四面八方的天际。
    直至此刻,爆炸的能量衝击才如海啸般扩散开来。群山震颤,巨石滚落,南城中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心悸地望向南方那片被诡异光芒笼罩的山峦。后来官方以“罕见地质现象”草草解释,可那些目睹异象的人,心底终究埋下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爆炸核心,形成了短暂的扭曲能量场,破碎的宫殿虚影、咆哮的神兽轮廓、崩坏的古籍文字在其中闪烁,最后尽数坍缩,绝大部分能量隨流星般的光团消逝在深山。
    而南城的东郊,一条僻静公路上,意外正在发生。
    一辆货车在夜色中行驶,司机被倦意裹挟,脑袋不停一点一点,远处传来的惊天破空声刚拉回他的神智,轰然巨响便已炸开——逆向行驶的货车,与迎面而来的小车猛烈相撞,金属扭曲的脆响过后,公路重归死寂。
    没有哀嚎,没有呻吟,车上四道鲜活的心跳,戛然而止。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炽烈如骄阳的光球,忽然散发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幽暗气息。这气息如活物,在混乱的法则余波中悄然逸散,贴著地面,飘向那片被血与寂静覆盖的路面。
    小车后座的婴儿座椅里,小小的身体轻轻颤动了一下,原本中断的、几不可闻的啼哭,重新响了起来。
    没人知道,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正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团混沌初开的浩瀚力量,正缓缓舒展,如沉睡巨人睁开双眼。这力量太过磅礴,根本非凡人之躯所能承载,刚一甦醒,便开始疯狂吞噬、同化这具躯体。
    可就在这时,这团力量“感知”到了那缕微弱的意识——那是婴儿刚续上的意识,如风中残烛,却带著最本能、最顽强的执念:活下去。
    仅仅一瞬,这团力量做出了决定。
    它开始自我封印,將绝大部分力量层层封锁,压缩至意识最深处,只留下一丝微末能量,维持这具身体的运转。婴儿的意识得以保全,可从此以后,这具躯壳里,便永远住著两个意识——一个属於这个婴儿,一个属於那团自称“侯曜”的、来路不明的存在。
    那个婴儿,后来被取名为姜小满。
    教室中,趴在桌上的姜小满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窗外的阳光忽然亮了几分,浮尘依旧在光束里舞蹈。
    脑海深处,侯曜的声音罕见地沉默了许久,再响起时,少了玩味,多了几分复杂的慨嘆:“是啊。可那天,对很多人、很多事来说,偏偏才是开始。”
    姜小满知道,自己是那场车祸里唯一的倖存者,是侯曜用自我封印换来的生机。失去肉身的侯曜,只能寄宿在他的躯壳里,以混沌之力重塑、维持他的身体,也正因如此,侯曜才不得不竭力封印力量,延缓同化,只为让他能做更久的“姜小满”。
    他没有睁眼,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侯曜记忆里的黑色狂风,隔绝那条死寂的公路,隔绝从出生起,就缠绕著他的、来自十七年前的沉重命运。
    “姜小满!”
    清脆的女声突然从教室门口传来,带著难以掩饰的惊喜,打破了一室静謐。
    姜小满抬起头,循声望去。门口站著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穿著南城一中的夏季校服——白衬衫配藏青百褶裙,眉眼弯弯,手里攥著书包带,脸上满是雀跃。
    是林小雨,他的初中同学。
    “真的是你!”林小雨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在他旁边的座位放下书包,“我在楼下看分班表,看到你名字还以为是重名,没想到真的是你!太好了,总算有个认识的人了!”
    她一边絮叨,一边把纸巾、水杯、笔袋一一摆上桌,动作麻利,嘰嘰喳喳的声音,像只活泼的小鸟,打破了姜小满周身的沉寂。
    姜小满看著她忙活,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哎呀,你笑了!”林小雨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天哪,姜小满你居然会笑!初中三年我都没见你笑过几次!你就是那种特別安静的人,安静到好像隨时会消失,但又总觉得你在看什么、想什么,跟我们不一样。”
    姜小满没说话,只是望向窗外。阳光穿过树叶,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风轻轻拂过,银杏叶微微摇曳。
    他忽然想,如果十七年前,父母没有开车走那条路,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吧,和林小雨一样,为分班考紧张,为班主任的严厉担忧,过著平淡又安稳的日子,没有脑海里的声音,没有被封印的力量,没有隨时可能到来的“结束”。
    可如果没有侯曜,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婴儿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姜小满,从一开始,就是借来的生机,是从死神手里抢来的时光。
    这份活著,究竟能持续多久?
    他不知道,侯曜也不知道。他们只能用每一天的呼吸,每一天的存在,去寻找那个未知的答案。
    教室门口又传来脚步声,几个男生女生说说笑笑地走进来,看到教室里的两人,愣了一下,便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开学第一天,一切都是新的,空气中瀰漫著陌生又期待的气息。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新的开始。
    对姜小满来说,也是。
    只是他的开始,比別人多了太多——多了十七年前的血色夜晚,多了脑海里的侯曜,多了一份蛰伏的力量,还有一份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註定的结局。
    林小雨还在旁边嘰嘰喳喳地说著初中同学的近况,姜小满听著,偶尔轻轻应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桌面的木纹。
    窗外的篮球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打球,拍球的声音隱约传来,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喧闹声渐渐升起,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像所有普通高中的开学日早晨。
    可姜小满知道,这平常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涌动。
    十七年前那场震动山谷的“开始”,所掀起的波澜,从未停止,此刻正以无人预见的方式,缓缓漫入他的人生,漫入这座看似平静的南城一中。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预备铃就要响了。
    姜小满从桌上直起身,动作缓慢而轻柔,从背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身份证,还有一本翻得边角微卷的笔记本,一一摆上桌。
    他像所有普通的新生一样,准备迎接自己的高中生活。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意识深处,在那片侯曜沉睡的混沌之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甦醒。
    那是一个信號,一个十七年前便已射出的信號,意味著那些四散的光华,那些坠落的十二令牌,那些沉睡或甦醒的力量,即將开始,重新匯聚。
    南城一中的开学日。
    也是所有“开始”的,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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