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鸡叫头遍,柳川就起了。
    周氏比他起得更早,灶台上热著一碗野菜糊糊,她省著煮的。
    “阿川,吃了再走。”
    柳川接过碗,几口喝完。
    那点热气下肚,浑身有了些力气。
    他把驳壳枪揣进怀里。
    “娘,我去县里,天黑前赶回来。”
    周氏送到院门口,想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柳川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去县城有三十里路,出了柳树屯,沿著官道往北走,过两个村子,再翻一道坡,就能看见县城的城墙。
    一路上他走得很快,怀里那把枪沉甸甸的,硌著胸口。
    县城比他想像的要热闹,城门洞开著,有保安团的兵守著,进出的百姓排著队。
    柳川混在人群里,低著头,跟著往前挪。
    守门的兵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摆摆手让他过去了。
    进了城,他先往二舅养伤的地方去。
    二舅周大友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是个小杂院,租的一间屋。
    柳川找到那间屋时,他敲了敲,顿时就有一个妇人出来,哭著脸,正是二叔的小媳妇。
    在二舅妈的带领之下,他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凳子。
    床上躺著个人,盖著床薄被,脸朝里。
    “二舅?”
    柳川走近几步,看见那张脸是二舅,脸色蜡黄,嘴唇乾裂,眼睛闭著,呼吸很轻很浅。
    床头柜上放著个碗,里头有半碗凉了的药汤。
    他叫了几声,周大友一点反应都没有。
    柳川站在床边,看了许久。
    原身的记忆里,这个二舅是个爽利人,说话嗓门大,喝酒用碗不用杯,对原身这个外甥虽说是恨铁不成钢,可该帮的都帮了。
    原身能进手枪队,是他豁出老脸去求的情。
    如今躺在这儿,连口水都喝不了。
    柳川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半碗凉药倒了,又去院里井台打了碗水,放在床边。
    他翻了一遍屋里,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柜子里有几件旧军装,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底下压著一把匕首,刀鞘磨得发亮。
    他把匕首放回去,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二舅,我走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他也只能再次跟二舅妈道別。
    ……
    ……
    柳川轻轻带上门,出了杂院。
    接下来,是买子弹。
    他身上的钱一分没有,昨天那点粮食吃完了,家里连下顿都没著落,买子弹得想办法。
    原身的记忆里,县城西街有个杂货铺,掌柜的姓孙,人称铁公鸡,真是一毛不拔。
    这孙麻子明面上卖杂货,暗地里收旧货、卖洋货,路子野,人也活络。
    更重要的是,他是二舅的朋友。
    柳川记得有一回,二舅带原身来县城喝酒,喝到半酣,指著孙麻子说:“这是我过命的兄弟,往后有事,找他。”
    他找到那间杂货铺时,正是晌午。
    铺子不大,门脸旧,柜檯后头坐著个中年人,脸上一脸麻子,正捧著个茶壶打盹。
    柳川走进去。
    “孙掌柜?”
    孙麻子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
    “你是……”
    “周大友的外甥,柳川。”
    孙麻子一愣,放下茶壶,站了起来。
    “大友的外甥?他跟我说过。你等等。”
    他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把门板一块块上上,把铺子关了。
    回过头来,他脸上的笑收了,换成一副正经神色。
    “听说你叫陈麻子从手枪队撵出来了?”
    柳川摇头,“还没撵,还有二十天考核。”
    孙麻子挑了挑眉,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行,能想著留下来,比那些一撵就跑的强。”
    他引著柳川往后院走,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进了后头一间小屋。
    屋里堆著乱七八糟的杂物,角落里却放著一张桌子,桌上摆著几把枪,长的短的都有。
    “你二叔的事我听说了。”孙麻子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陈麻子那狗东西,早就看他不顺眼,这回你二舅倒了,他可算逮著机会了。”
    柳川没接话,把怀里的驳壳枪拿出来,放在桌上。
    “孙叔,我想买点子弹。”
    孙麻子看了一眼那把枪,拿起来掂了掂,又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
    “德国造,二十响,老东西了,还能用。”他把枪放下,看著柳川,“买子弹干啥?练枪?”
    柳川开口说道:“二十天后考核,我得过。”
    孙麻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你二叔当年帮过我,救过我的命,这条命是他给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柜子前,打开锁,从里头拿出三个小木盒,往桌上一放。
    “二十响的子弹,一盒五十发,拿去。”
    柳川愣了愣。
    “孙叔,我没钱……”
    孙麻子摆摆手:“没让你给钱,这算我还你二舅的。”
    他把盒子推过来。
    “陈麻子那人我清楚,手黑心狠,你二舅倒了,他不会让你好过。你要是能过了考核,留在手枪队,那是给你二舅长脸,你要是过不了……”
    他顿了顿。
    “过不了也別怨。这世道,能活著就不易。”
    柳川看著那盒子弹,沉默片刻,把盒子收进怀里。
    “孙叔,谢了。”
    孙麻子点点头,又点了根烟。
    “別从城门走,南边有个豁口,翻过去就是城外,陈麻子的人可能在城门盯著,撞上了麻烦。”
    柳川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孙麻子叫住他,从柜檯底下摸出个布包袱,扔过来。
    “换上,你这身衣裳太扎眼。”
    柳川打开一看,是件灰不溜秋的破褂子,补丁摞补丁,跟县城街上的穷汉一个样。
    他当场换上,把原来的衣裳塞进包袱里。
    孙麻子上下看了看,点点头。
    “行了,走吧,往后有事,別从前门进,从后院翻墙。”
    柳川从杂货铺后院翻出去,七拐八绕找到南边的豁口,果然是个城墙塌了的地方,用些破木板挡著。
    他钻出去,沿著小路往城外走,一路上没碰见陈麻子的人。
    出城三四里,有个野林子,杂草丛生,荒无人烟,他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往林子深处走,找了块空地,他掏出枪和子弹。
    一百五十发黄澄澄的子弹!
    他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匣,二十响的弹匣能装二十发,压满,然后他举起枪,对准一棵老树,没敢打。
    枪声会传出去,县城方向听不见,可附近要是有行人,或者有保安团的巡哨,听见了就麻烦。
    他得找个更隱蔽的地方。
    又往林子深处走了二里地,找到一处山坳。
    三面是土坡,一面是灌木,像个天然的打靶场。
    他站在土坡下,对著对面的土坡举起了枪。
    深吸一口气。
    瞄准,
    屏息,
    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坳里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子弹打在土坡上,溅起一小股尘土,离他瞄的那块石头偏了足足两尺。
    他看了看枪,又看了看土坡,原身那点记忆里,射击不是这么回事。
    他刚才扣扳机的时候手抖了,枪口往上跳了一下。
    再来。
    砰~
    又偏。
    这次偏了一尺半。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稳住手臂,重新瞄准。
    砰~
    偏一尺。
    他一连打了十发。
    十发之后,山坳里瀰漫著淡淡的硝烟味。
    土坡上多了十几个弹孔,密密麻麻的,可没有一发打中他瞄准的那块石头。
    他走过去看那些弹孔,散布很大,东一个西一个,最远的离目標有三尺。
    他把弹匣退下来,重新压上子弹。
    继续。
    砰~砰~砰~
    一枪接一枪。
    手臂酸了,虎口震得发麻,耳朵里嗡嗡响个不停,可他没停。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又打了二十发。
    到后来,他已经不记得打了多少。
    ……
    ……
    眨眼之间,已经来到了三天后了。
    只知道带来的一百五十发子弹,还剩最后二十几颗。
    他站在那儿,举著枪,对准土坡上那块被他盯了一下午的石头。
    暮色里,那石头模模糊糊的,像一团黑影。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手臂不再抖了。
    练了三天三夜的举枪、瞄准、射击,让他的手臂找到了那个平衡点,形成了某种肌肉的记忆。
    枪握在手里,像是长在手上一样。
    三点一线,准星、照门、目標。
    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压向扳机。
    砰~
    枪响的瞬间,他看见土坡上那团黑影,被溅起的尘土吞没了。
    他走过去看。
    那块石头还在,可石头边上的土坡上,多了一个新鲜的弹孔,离石头不过三寸。
    不是正中,可比起三天前那一尺两尺,是天上地下。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个弹孔,忽然觉得累得不行,眼前浮现出几行小字:
    【技艺:枪术(入门)】
    【进度:(1/200)】
    【效用:有效射程四十米內,单发速射精准度大幅提升,后坐力適应能力增强。】
    就在刚刚的某个瞬间,他身体里像是被灌输某种力量,不仅体力提升明显,枪法也突破到另一个层次。
    枪法入门!
    柳川观察著面板上的变化。
    有效射程四十米內,单发速射精准度大幅提升。
    这驳壳枪的有效射程,一般也就七八十米,四十米內能保证命中率,已经相当不错了。
    县城保安团那些兵油子,拉到靶场打五十米的靶子,十枪能中三四枪就算好手。
    后面那句,后坐力適应能力增强。
    他试著又开了两枪,果然,虎口没那么麻了,手腕也稳得多。
    也就是说,他已经够得上普通枪手的水平了。
    最关键的是,这只是入门。
    柳川不敢想像,如果要是枪法精通、小成、大成,会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著渐渐黑下来的天。
    得回柳树屯,刘二癩子明天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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