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我想把龙头沟剩下那些没主儿的荒地,全都给承包下来。”陈燃看著父亲陈章虎说道。
    陈章虎一愣,手里的烟差点掉桌上:“啥?全包下来?咱家挨著龙井河那15亩是队里分的,那后头可还有小四十亩荒坡野岭!你要那么多地干啥?提前给老子挑坟地啊?”
    一旁的母亲陆玉香也停了手里的活儿,拍了陈章虎一巴掌,满脸不解地看著儿子。
    陈燃不慌不忙,丟了手里的烟屁股,“这次去省城,也是机缘巧合,五哥给引荐了省农科院的李振华教授,人家正带著学生搞天麻高產实验,缺合適的实践基地。”
    陈燃缓了口气,看了看父母的神色,继续说:“我呢,缺技术、缺菌种、也缺懂行的人指导;他们呢,缺能放开手脚乾的地。两边一合计,正好,就是人家有要求,实验田面积最少不能低於五十亩。”
    陆玉香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五十亩?么儿,你前几天不还说,种这天麻本钱大,一亩就得投进去好几百,五十亩,那不得两三万块钱?”
    “两万块是多大一堆票子,我跟你爸这辈子拢共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这钱你上哪儿找去?”
    “妈,您先別急。”陈燃把凳子往母亲那边挪了挪,声音放缓,“这钱不是立刻就要。眼下要付的,是先把荒地承包下来的费用。请人工、置办肥料的钱,那得到年底准备下种的时候才用。”
    “咱家现在这抓石鸡的买卖,不是正做著吗?等省城这笔款子结回来,就是现成的进项。”
    他顿了顿,语气更恳切了些:“妈,您想想,石鸡这东西,是能赚钱,但不是长久的营生。等抓完了,咱指著啥?坐吃山空?这天麻要是种成了,就是个能年年有收成的產业。咱得往前看,得找个能扎根的活路。”
    听到石鸡的生意,陆玉香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但眼里的忧虑还是没散。
    陈章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沉:“你说的这个李教授……还有那农科院,靠得住吗?”
    “应该没问题。人是五哥介绍的,多半靠谱。”陈燃思索著说,“退一万步讲,就算后面有啥岔子,我跟他们谈的条件是,菌种的钱,等天麻收成了再付。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搭上些人工、肥料,再就是这承包荒地的本钱,可地是实实在在包下来了,它跑不了。”
    “荒著也是荒著,咱包过来,就算天麻不成,以后种点別的,或者就按政策造林,也是个出路。”
    听完儿子这一番分析,陈章虎紧绷的肩背似乎鬆了一些。他转过头,和妻子陆玉香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看向陈燃,嘆了口气:“你现在这路数,迈的步子大,我跟你妈是有点跟不上了。反正啊,凡事多想想退路,別光惦记著一定能成。你自己拿稳主意,我跟你妈別的帮不上,力气还有一把,也能帮你盯著点,別让人坑了。”
    “我晓得,爸,妈,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桿秤。”
    陈燃挺了挺腰板,接著说,“所以眼下有两桩紧事。头一件,就是儘快把龙头沟那四十来亩荒地的承包手续办下来。第二件,得赶紧准备地方。等农科院的专家过来,那些设备、菌种,都得有地方安置,后续拌料、发酵、育种,也得有场地。”
    他说到这里,目光看向陈章虎:“还有,爸,我记得广播里说过,国家今年有新政策,鼓励承包荒山荒地,用来造林或者搞多种经营,不知道村里是不是这么个章程?”
    陈章虎听到这个,倒是笑了笑:“这个你不用担心。四月份我去县里开会,文件就传达了,公社也开了会。就是大伙儿都觉得造林来钱慢,投入不小,积极性不高。”
    “你要是真带头承包这么大一片荒地,不管是种药材还是以后兼顾造林,都算响应政策,说不定还能有点优惠。这事儿,应该问题不大。”
    父亲这么一说,陈燃心里最大的石头落了地。政策上有依据,事情就好推动。
    陆玉香却想到了另一层,忧心道:“可你之前说,人家省里的专家等你这次去省城送货,就跟著一起来看看。这眼下房子、场地都没有,人家来了住哪儿?那些瓶瓶罐罐(设备)放哪儿?这来得及准备吗?”
    陈燃显然已想过这个问题,他摸了摸下巴:“妈,我是这么打算的。先把人接过来,临时安置在原先的队部,现在不是空著吗?”
    “反正生產队现在也名存实亡了,我先租下来,付点租金,让人先临时住下,放放设备,应应急。然后,咱们得赶紧在龙头沟那边,靠近咱家地头,找块合適的滩涂地,把房建起来。”
    他看向陈章虎,脸上带了点討好的笑:“所以啊,爸,这事还得您出马,发挥发挥余热。帮忙协调一下,看能不能在龙头沟那边,给我批一块宅基地,也不用多大,够建几间房、围个院子就成……”
    陈章虎一听这话,脸顿时有点黑。土地承包到户后,上面风声早就有了,生產队很快就要改成村民小组,大队变村,公社变乡。他这个生產队长,也当到头了。儿子这是瞅准了他“最后”的这点权限了?
    他没好气地瞪了陈燃一眼:“你小子,是看你爹我这队长快干不成了,抓紧时间榨乾最后那点用处是吧?”
    陈燃嘿嘿一笑:“爸,瞧您说的,哪能啊。我是觉得您正当壮年,经验又丰富,生產队长不干了,咱还可以竞选村主任嘛!带领乡亲们一起致富,多好!妈,您说是不是?”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陈章虎听了,眼神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真被勾起了点什么念头。他当了好些年干部,对村里的事有感情……
    陆玉香在一旁看著儿子还有心思跟他爸开玩笑的模样,忍不住白了儿子一眼道:“你就是生来让老娘操心的!我就是个劳碌命!”
    说著,起身拿起搪瓷缸,给父子俩一人倒了一大杯热茶,重重放在他们面前。
    陈燃端起茶杯,吹开浮著的茶叶沫子,小心地抿了一口,抬眼问:“爸,我这想法,你看能行不?”
    陈章虎又瞪他一眼:“我说不行,你就不干了?”
    陈燃只是笑,没接话。
    陈章虎神情变得异常郑重,看著儿子,缓缓说道:“小六,爸这些天,也算看明白了。你从决定回村那天起,就没打算再回头往外走。你有你的路数,有你的胆气。爸老了,跟不上你的新想法,也帮不了你大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些:“但爸要跟你说的是,只要你认准了,想干了,爸就支持你。遇到难处,爸给你想办法;爸想不出的,豁出老脸,找你大伯,找以前的老关係,帮你跑。爸也就这点能耐了。”
    “不过,有一样,你给老子记牢了。”
    陈章虎盯著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做事,成了,別飘,尾巴翘上天容易摔;败了,別怂,是爷们就得扛得住,跌倒了拍拍土,还能再起来。记住了?”
    陈燃收起脸上的笑意,坐直了身子,迎著陈章虎的目光,认真点头:“爸,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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