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醒魂!”
    王仁是被一阵惊鸟般铃声震醒的,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屋里头。
    四四方方红泥瓦的屋,暗的不得了,
    墙角东南西北各立半支梅、半叶兰、半杆竹、半朵菊,都是用润如骨的白瓷瓶乘著,瓶內空隙处插满了断香,一綹一綹的乱烟往上燎,熏哄哄困地人脑直发昏。
    数根红绳顺著白瓷瓶往墙上攀,攀到天花板又垂下来,织网般织了个彆扭的四方图,无数青地发亮的风铃系在红绳网上,婴儿一般哇哇大响著乱震。
    “敢敬四方大神通!”
    一个老头狗一般跪在他床头。
    他手拿四根香,头上前禿后不禿,道袍油了吧唧泛著浮光,眼眶里没瞳仁全是眼白,正仰头朝天望。
    王仁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他睡前还是在自己的合租屋,手机里刷著奶龙大战贝利亚r19短视频,
    睁眼后便是如此诡异的一幕,想来自己应该是还没醒——
    他想要有所行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呆愣愣坐在床上。
    那老头还在动。
    “敢敬四方大神通!!!”
    他重复了四遍,无风的屋子里一天花板风铃跟著这老头的话一同乱震,
    隨后老头忽然一阵抽搐,鼻孔飘出两綹烟,跟他手里头香溢出的烟在空中合流,宛如流体的生物般扭来扭去,互相交媾。
    这副光景持续了十秒左右,隨后鼻孔里的烟交完了般,
    老头眼中瞳孔一个从上边转回来,一个从下边转回来,
    咯咯咯喘了三口气,老头又低下头狗爬一样往屋东头跪爬。
    屋东头,半支梅,红的发腥,折口处白地像骨,老头爬过去插了一柱香,又如法炮製往南边爬。
    屋南头,半叶兰,白花大地像骷髏头,插完了香往西边爬。
    屋西头,半杆竹,不言不语,拦腰被截了。
    屋北头,半朵菊,艷地不像样,左半边没杆没叶没花没蕊,四全空。
    老头爬著给这四个瓶子里的东西行完礼,插完香,又磨磨蹭蹭挪到王仁床前头,这时风铃群已经不再响了,令人头昏脑胀的香火味儿也淡了不少。
    老头子一个鲤鱼打挺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吱嘎吱作响,
    他睨一眼王仁,一脚直接踹床沿上,力气大到整张床连同王仁震了三下。
    “干你娘的还不起?!昨晚上猪拱你后庭了睡这么死?!滚起来!”
    这话像是激起了王仁这具身体的潜意识,他一个剑步爬起来立刻下了床,毕恭毕敬朝著老头一鞠躬行礼。
    “廖师傅贵安。”
    廖青童倒是也没再刁难王仁,转过头直接往门外走,示意王仁跟著他。
    “用膳!”
    王仁稀里糊涂地就跟著廖青童往外走,等走出了屋,凌冽的冬风衝著脸上来就是一耳刮,给他扇地直趔趄,人就这么一激灵,想起来了。
    一段不属於他,而是这个身体自带的记忆。
    原身是个傻子,
    本是一个偏僻村子里的守村人,无父无母,靠著农忙时给人帮忙,倒是也討了一口饭来吃,就这么稀里糊涂活了八年。
    之后廖青童来了,带走了原身——
    顺便杀了一村子人劫財又取血肉,原身傻的纯粹,这老东西说村里人睡著了,他倒也信了,傻乎乎跟著廖青童走了。
    老头似乎是个邪修丹师,整日神神鬼鬼念叨著什么,又逼原身吃些丹药,睡在刚才诡异的屋子里,每日原身起床前都要做一遍刚刚的操作。
    说是收原身为徒,但除了每日吃丹药与仪式外,老丹师也不教原身些別的,往日就让他跟院里大黄狗跑著玩。
    王仁隨著老丹师出屋后,大黄狗早就摇著尾巴跟过来了,正抽著黑鼻头衝著王仁的裤脚嗅来嗅去,又小步在老丹师跟灶房间来回折返跑。
    这是个怪齐整的小院,记忆里王仁身体的主人便是在这里度过了足足七年时光,院落东头是王仁的屋子,西头是老丹师跟他孙子的,北面则是炼丹室。
    现在那炼丹房里正传出“呜呜呜”、“吭吭吭”的怪声,似乎是有什么大型动物在挣扎。
    老丹师突然嘿嘿两声,
    “噫,这次我小孙孙抓回来的小羊够劲。”
    “羊”,显然闹出这般大动静的不可能是羊,倒像是人嘴被塞住后的呜呜叫。
    这老丹师跟他孙子在这般深山沟沟里建院烧丹,至少在王仁的记忆里,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干。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
    王仁心想,面上不露,依旧是半呆半痴的表情,乖乖跟著老头去灶房,
    老头擼两下袖子,黑铁锅里捞出两个小窝窝头扔给王仁,这便是王仁今天的伙食了,
    老头不理王仁,又拿个缺了口的碗给自己舀两勺稀饭,吸溜吸溜沿著碗边舔了一周,不知是吃美了还是想起什么美事,两个眼一眯缝,咧著嘴笑起来。
    “好日头要来哩!”
    廖青童笔直地盯著王仁,目光炯炯,小眼中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与算计,王仁心下一惊,不知道这半疯的傢伙在说什么。
    王仁装傻,混著淌到嘴唇上的清鼻涕大吃一口窝窝头,杂窝窝头只哗啦地他喉咙生疼。
    “师傅、师师师傅,什么好日子要来了?”
    “返老还童,手握大神通!”
    廖青童哈哈笑起来,目光却始终黏在王仁身上,
    他瞧见一个正青春的少年郎,
    少年腿长臂长,眉似剑,鼻如峰,器宇不凡,即便裹著破烂厚衣,任谁人瞧都是一个好端端的人杰。
    但偏有两点异於常人。
    其一是少年无时无刻露出的傻气,双目无光失神,这人是天残,天生缺魂魄,无魂无魄光有一个躯壳在人间,因此是个痴傻的。
    其二是少年的左眼非同常人,竟不是白底黑瞳,而是黑底白瞳,一道黑色的裂痕笔直地劈在眼上,
    这正是大神通的显现,自幼便同白玉京亲和,能察他人看不见的异象。
    有人视其为凶相,因为此类人往往活不过婴童时期便夭折,又或者被能人异士取用为材料。
    能活到少年这个岁数的,廖青童以他前朝官丹师的身份保证,大抵是只有他这一个!
    这少年的呆傻,也是因为他这只眼,魂魄怕是最开始就被白玉京的存在所吞噬。
    这刚好给了廖青童一个机会,他早已百岁过七,两只脚都快入土的年纪,
    自古多少人追求长生不死,但无论怎么修行,凡人在这世道活到百岁过四十九便是极限,管你有什么翻云覆雨的大神通,阎王要收你,也是必死!
    唯一一个突破了这极限的,便只有前朝皇帝,以肉身半步成神,活了足足四百零五岁!
    想要长命百岁,永生不死,唯一一条道路就是成神!成为白玉京里有名有姓,有人烧香供奉的神仙!
    然而目前只有前朝皇帝做到了这点,之后无人能成,再往前,千年前的四君子成圣也只是个传说,不过是四大名门望族编出来骗人的把戏。
    而现在一个绝顶的机会摆在廖青童面前,他面前的王仁是魂魄夺舍绝佳的器皿。
    只要他占据了这具完美的身体,便可借著这具身体特殊的体质修炼神道,从而长生不死,极乐万年又万年。
    至於夺舍之日,廖青童近来夜观月相,占仙界之事,察觉到自前朝先帝被封印后的灵气逐渐有活跃復甦的跡象,白玉京內气脉隱隱不安躁动起来,便知时日將近。
    廖青童急忙准备材料,他的小孙子此次下山,也是为了给即將到来的夺舍之日准备药材。
    此外廖青童也等不下去了,隨著年岁增大,他逐渐失去了对双手与自身丹气的控制,技艺开始变形扭曲,功力消退,若再不开始,他怕是要夺舍失败!
    还好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他把炼丹房那两个体质特殊的人炼化做引,再等小孙孙取回天水地火,他便立刻开始夺舍。
    想到自己几乎是马上能拥有一具完美的年轻肉身,老头子嘿嘿又开始笑起来,自前朝被灭,他顛沛流离辗转多地只为寻找合適的肉身——
    夺舍一事难度极大,並且因为魂魄需要离体的特性,一个魂魄只能承受一次夺舍,风险极大。
    但廖青童知道自己一定能成功,他找到了一具完美的肉身,没有魂魄,又天赋异稟。
    廖青童盯著他面前的傻子,想到自己前半辈子被人瞧不起与受到的磨难,心中几近痴狂。
    他,廖青童,一定要长生不老!不死不灭!让所有人匍匐在他脚下!
    王仁眼看著老头忽然停下喝稀粥的动作,仰著头仿佛是白日梦做美了般,
    “桀桀桀!哈哈哈!”
    廖青童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
    这老头收留他能有什么好事就见鬼了。
    王仁心道,早就做好了他的打算,先装糖收集情报,若他对自己没有恶意再另说,若是有其他打算……一等时机成熟……老东西,你看我阴不阴你!
    为了附和老丹师,王仁也仿佛想起什么高兴的事,傻笑起来,
    两人就这么“桀桀桀!哈哈哈!”“嘿嘿嘿!”。
    空气中一时充满著欢快的气息,一个是真疯,一个是装疯。
    与此同时,炼丹房內,吭哧吭哧,奇怪的挣扎声音再度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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