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醒来的时候,听见的第一种声音是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另一颗心臟,隔著温热的血肉与羊水,咚咚、咚咚,沉稳有力地砸进他的耳膜。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一面潮湿的鼓。
    他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浑浊的光晕在水中摇晃,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太阳。有东西在流动,温热的液体包裹著他的四肢,他试图动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手指蜷曲著,脚趾蜷曲著,脊背弓成小小的一团。
    陆沉的大脑比意识先一步开始计算。
    空间体积约0.5-1升,液体密度接近生理盐水,环境温度37c左右,持续供给氧气和营养的生物管道——
    他停住了。
    不对。
    不是这些数据不对。
    是——他为什么会这么清醒?
    自己明明是个婴儿啊……
    新生儿的大脑皮层尚未髓鞘化。
    前额叶皮质基本处於休眠状態。
    没有逻辑思维,不能形成记忆。
    可他此刻的思维,比上辈子任何时候都清醒。
    清晰得像是一台被重新格式化过的计算机。
    所有冗余都被清空,只剩下纯粹的算力。
    他甚至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能思考”这个问题本身。
    这完全违反了神经科学的常识。
    除非有什么东西,解除了人类大脑的硬体限制。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不是心跳,不是羊水的流动,是一个女人的呻吟。
    隔著厚厚的血肉与腹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声音里带著痛,带著疲惫,还带著一点他听不懂的、柔软的什么东西。
    “再用力,看到头了!”
    另一个声音在喊。
    陆沉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上一秒还在的地方。凌晨三点的实验室,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那组折磨了他六个月的数据终於出现预期的拐点。
    他想去按保存键,然后胸口一闷,眼前一黑——
    黑。
    没有系统音,没有机械提示,没有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脑子里说“宿主绑定成功”。
    只有心跳,羊水,和一个女人疲惫的呻吟。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开始挤压他,整个世界都在收缩、推进、旋转。
    他身不由己地顺著那条狭窄的通道往外滑,光和声音同时变得嘈杂,冷空气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皮肤——
    他听见了一声啼哭。
    是他自己的。
    身体本能没有跳出限制。
    1978年,11月7日,立冬。
    sz市横塘镇,张家弄堂。
    陆沉睁开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睁开。没有羊水,没有血雾,光线直接落进他的瞳孔。
    他眨了眨眼,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渐渐勾勒出头顶的天花板——木头的,有几根横樑,樑上掛著竹篮,篮底还粘著几片乾枯的笋衣。
    他躺在襁褓里。
    这是他重生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他完成了三件事:第一,確认自己確实变成了婴儿;第二,確认自己的身体机能完全遵循婴儿的生理规律,包括每三个小时饿一次,包括无法控制排泄,包括清醒时间最长不超过四十分钟。
    第三:他的大脑,没有隨著年龄一起倒退,不仅没有倒退,反而像是被卸下了某种枷锁。
    上辈子他做研究的时候,经常遇到那种时刻:明明就差一步,明明思路是对的,但大脑就是转不动了,像一台过热降频的处理器。
    那是人脑的生理极限,是几十万年进化刻在基因里的天花板。
    可现在,那个天花板不见了。
    这个认知让三天前的他在第一次清醒时整整愣了十几分钟。
    一个婴儿,愣愣地盯著天花板,不是因为无知,是因为太过震惊。
    此刻他的清醒时间还剩二十五分钟。
    陆沉偏过头,开始观察这个屋子。
    苏南农村常见的砖木结构,墙面刷著白灰,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
    窗户是老式的木棱窗,糊著旧报纸,光线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靠墙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著一个搪瓷缸,缸身印著红色的大字:奖给先进工作者。
    落款是1978年。
    角落里有一只煤炉,炉上坐著一把铝壶,壶嘴里正冒著白气。
    炉边堆著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块已经燃过一半,边缘泛著暗红的火光。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
    煤灰,潮湿的棉袄,还有淡淡的米汤甜腥气。
    有人在做饭。
    脚步声从屋外传来,门槛被跨过,一个女人的身影进了屋。
    她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挽著,露出两截冻得通红的手腕。
    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青黑,髮丝散落了几缕在鬢边,但眼睛是亮的。
    她端著一只白搪瓷碗,碗里是黄澄澄的米汤。
    “醒了?”
    她看见陆沉睁著眼,脚步立刻加快了,走到床边坐下,把碗搁在床头柜上,俯身下来看他。她的手指粗糙,带著洗衣服留下的皴裂,但碰到他脸颊的时候,轻得像羽毛。
    “饿了吧?別急啊,妈给你晾凉了再喝。”
    妈。
    陆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上辈子,这个词在他十三岁那年就没了声音。
    母亲死於医疗事故,麻药过敏,人没能下手术台。
    父亲后来再婚,继母客气而疏离,他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填所有的家长签字栏。
    后来他读大学,读研,读博,进研究所,十几年里过年很少回家。父亲的电话一年两三个,每次都是那几句:注意身体,別太累,有对象没有。
    再后来,父亲也走了。
    那通电话是三叔打来的,说父亲突发脑溢血,已经送进icu,让他赶紧回来。
    他买了最近一班机票,在机场等登机的时候,接到三叔的简讯:人没了。
    他在候机厅坐了两个小时,看著落地窗外飞机起起落落,直到地勤人员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他说不需要。
    然后改签机票,回去处理丧事,三天后回到实验室,继续盯那组该死的数据。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此刻,一双粗糙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后颈,把他从襁褓里抱起来。
    他太小了,脖子软得撑不住脑袋,只能用后脑勺抵著她的手臂,仰著脸看她。
    她舀起一勺米汤,先在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他嘴边。
    “来,张嘴。”
    米汤入口,温热的,淡淡的甜,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你爸呀,一早就去码头了,说今天有船从上海来,看看能不能弄到点不要票的东西。你姐去上学了,下午才回来。你外公外婆住在隔壁弄堂,等你好带一点,咱们抱过去给他们看看……”
    陆沉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眼眶有一点酸。
    他告诉自己,那是婴儿的泪腺还没发育好。
    一个月后,陆沉能够看清楚更多东西了。
    比如这间屋子的具体尺寸——长四米二,宽三米一,层高三米六。
    比如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数量——北边那根枝椏有一百四十七片,南边那根因为光照更充足,多出二十三片。
    比如他姐姐每天放学回来的时间——最早四点二十三分,最晚五点零八分,取决於老师拖堂多久。
    这些数据会自动涌进他的脑子,然后被整理、归类、存储。没有经过刻意的计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
    三天的时候他还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光和影,一周的时候他能分辨出人脸和物体的轮廓,两周的时候他开始能够聚焦,三周的时候——他突然能够数清楚天花板上木头的纹路。
    不是看到,是数清楚。
    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长度、分叉点,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在脑子里形成一个精確的图像。
    陆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种能力。
    上辈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博士毕业后进了某研究所,做的是半导体材料方向。
    智商一百二十几,在同行的圈子里不算笨,但也绝对算不上天才。
    他最大的优点是耐心,一组数据可以盯三个月,一个公式可以反覆推演两百遍,所以同事们说他稳,领导说他可靠。
    三十五岁不到评上副高,在同龄人里算是中上,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发几篇sci,带几个研究生,熬到退休的那天。
    他没有想过改变世界。
    世界太大,他太小。
    可现在——
    陆沉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木纹,在脑子里构建出这棵树三十年前的模样。
    树龄约四十五年,品种是江南常见的苦楝,生长在河边,因为年轮里有明显的洪水印记。
    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推算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
    不是计算速度快了一倍,而是整个认知方式都变了。
    他能感觉到,这种能力的边界在隨著他的身体一起生长。
    每过一天,他能处理的数据量就大一点,能看见的细节就多一点,能调用的算力就强一点。
    一个月大的时候他能推算树木的年轮,一岁的时候他能不能推算流体力学的方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身体里的每一天,都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缓慢地生长著。
    “陆沉!”
    门口响起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脆生生的喊。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衝进屋来,书包还没放下,棉袄的扣子也歪了两颗,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是姐姐。
    陆敏。
    比他大六岁零三个月,小学一年级在读,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衝到他床边大喊一声他的名字,看他有没有醒。
    陆沉睁开眼睛。
    陆敏已经把书包甩在八仙桌上,踮著脚凑到床边,脸离他不到二十公分。她呼出的气息带著冷空气的味道,还有学校食堂的萝卜丝味儿。
    “弟弟你今天乖不乖?哭了没有?拉了没有?”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他没法说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情绪。但陆敏显然不具备解读眼神的能力,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满足地笑起来。
    “妈说等你长大一点,就可以跟我睡了。我那床可大了,比你这个摇摇床大多了,到时候我教你翻跟头,我翻得可好了,班上的男生都比不过我……”
    陆沉听著她絮絮叨叨,目光落在她的棉袄袖口上。
    那里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用的布和原布料顏色略有差异,是深蓝色的。
    从针脚的密度和走向得出一个结论:母亲可能是左撇子,但小时候被纠正过,所以她的针线活有时用右手有时用左手,缝出来的东西就会出现两种不同的风格。
    这个结论毫无用处。
    但他就是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並且无法控制地產生各种推论。
    陆敏还在说:“我们班那个张小军,他说他没有弟弟,我说我有,他说有弟弟有什么了不起,我说就是了不起,你还没有呢!”
    陆沉眨了一下眼。
    “小宝醒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进来,看见陆敏趴在床边,笑了一下。
    “又逗你弟弟呢?作业写完没有?”
    “写完了!”
    “写完了就去帮你爸烧火,今天有鱼,你爸从码头带回来的。”
    陆敏欢呼一声,跳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衝著陆沉挥挥手:“弟弟等我回来教你翻跟头!”
    脚步声远了。
    母亲把盆放下,走过来抱起陆沉,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冰凉,带著外面冷风的温度,但嘴唇是热的。
    “今天太阳好,妈抱你出去晒晒。”
    她用襁褓把陆沉裹紧,抱著他走出门去。
    门外是一条狭长的弄堂,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屋檐下掛著醃製的咸菜和腊肉。弄堂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聊天,看见母亲抱著孩子出来,纷纷打招呼。
    “小张,抱孩子出来啦?”
    “让咱们瞧瞧,哟,长得真俊,像他爸。”
    “像什么他爸,像他妈才对,你看这眉眼。”
    陆沉被放在阳光下,脸朝著天空。
    十一月的太阳不烈,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光线穿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映出一片橙红。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声音、温度、气味,那些老太太的聊天內容自动涌进他的耳朵,又自动被分类整理——
    东头王家的儿媳妇怀孕了,想吃酸的,怕是儿子。
    西头李家的闺女考上了县里的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吃商品粮。
    南边那户人家前两天来了个亲戚,是从上海来的,带著大包小包。
    陆沉躺在母亲怀里,听著这些琐碎的家长里短,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人不知道。
    她们不知道再过几年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物价会怎么涨,不知道粮票布票会取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离开这条弄堂去南方打工,不知道那些醃咸菜的罈子有一天会被扔进垃圾堆,换成从深圳带回来的电子表。
    她们只知道今天太阳好,今天有鱼吃,今天张家弄堂来了个新出生的孩子,叫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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