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城,內城。
    卯时,天刚破晓。
    “鐺鐺鐺——”
    监工的梆子声穿透晨雾,在工地上来回震响。
    窝棚里窸窸窣窣爬起几十个人影,虱子受惊,在草隙间仓皇逃窜。
    江重渊翻身坐起,套上草鞋就钻出了窝棚。
    仲春的寒气还扎著骨头,两个伙夫哆嗦著抬来两桶稀粥,嘴里骂骂咧咧没停过。
    江重渊把单衣又紧了紧,快走几步上前,接过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碗中倒映出一个面容清秀,却是满脸疲態的青年。
    “这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他蹲在窝棚角,吸溜著稀粥,满心无奈。
    谁能想到,他不过是去江陵旅个游,顺便拜了拜天地,就一头栽进这么个鬼地方。
    更憋屈的是,他一睁眼就成了战俘,被拎到內城来修府邸。
    “落地成盒,也不过如此吧。”
    虽然心里万马奔腾,但他脚底却是丝毫不敢怠慢。喝完最后一口粥,已是麻利地走到高耸的脚手架下。
    几十个和他一样的战俘,蚂蚁似的攀上去,一块块青砖从手里递过。
    砖是特製的,每块侧面都刻著年份、窑厂、匠头的名號。
    江重渊神情专注,一块一块,把砖砌进快要收尾的高墙里。
    整座府邸已近落成,正殿巍峨,迴廊九曲,重门叠户,一眼望去,气派森然。
    “嘿,江重渊,你这狗腿子当得挺上心啊!”
    李三脸上掛著冷笑,隨手把手里那块青砖朝江重渊拋了过去。
    都是当战俘的,他就是看不得这人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
    江重渊眼疾手快接住砖,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福祸无门,唯人自召。
    都是战俘,却摆出这副桀驁不驯的德性,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收回目光,下意识望向眼底那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光幕——
    【星官】
    【姓名:江重渊】
    【寿元:16/76】
    【祀命:如何破当前之困?】
    【窥象:蛰渊三月,鳞爪自全。勤耕不輟,云开见天。】
    这就是他穿越带来的机缘。这些日子试探下来,他发现这玩意儿很可能有窥见命数的能力。
    他现在这般低调蛰伏,全是受了这金手指点拨。不然,谁不想安安静静摸鱼?
    而如今光幕黯淡,灰濛濛地悬在眼底,不知何故,再也打不开了。
    他猜测,这祀命之法多半是有限制的,无法让他隨心所欲地窥探命数。
    只是其中规律,他还没摸透。
    “还有一个月……”
    他低声喃喃,不再理会李三,自顾自砌起砖来。
    “呵。”
    李三討了个没趣,冷笑一声,也不再吭声。
    他桀驁归桀驁,又不傻。这两月下来早看明白了,这座府邸的主人,来头大得嚇人。
    真敢在这儿闹事耽误工期,怕是吃不了兜著走。
    转眼日上三竿,伙夫挑著两大筐窝窝头进了工地,眾人疲惫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些许笑意。
    “啊——”
    就在这时,一声惨叫陡然炸开。
    江重渊循声回头,只见夯土的老丁脚下一滑,百来斤的夯杵直直砸在脚踝上。
    老丁抱著腿滚倒在地,惨叫连连,再也爬不起来。
    工头瞥了一眼,摆摆手,两个汉子架起老丁就往外拖。
    江重渊望著老丁在绝望中被拖远,眼皮微微垂下。
    在大胤朝,战俘的命还不如贱民。一旦没了劳力,下场是什么,谁都心知肚明。
    他没多看,拿起两个杂粮窝头,又端了碗漂著几片菜叶的盐水,蹲到一棵粗大的榕树下。
    刚坐下,身旁便传来一阵咀嚼声。
    一个肥硕的中年男人正大口啃著白面馒头,脸上笑眯眯的,好似一尊弥勒佛。
    孙长寿,这座府邸的管事。
    他天天泡在工地上,监督著每一处活计,时不时还亲自上手,生怕哪里出了岔子。
    因为江重渊干活踏实,从不偷奸耍滑,在一眾战俘里格外扎眼,他便时不时提点几句。
    正是这些隨口说出的话,让没继承前身半点记忆的江重渊,在这鬼地方避过了好几回祸事。
    “孙管事,这府邸到底是给谁建的?”
    江重渊埋头啃著窝头,语气隨意地问道。
    他对这儿的主人確实有几分好奇,能在內城建起这么大一座府邸,来头肯定不小。
    孙长寿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笑眯眯地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
    “主人是谁?你不是见过么?”
    江重渊一愣,嘴巴微张。
    前身是暮云城的人,压根不认识霜月城这头的贵人。
    更何况两个月前那一仗打完,他就成了战俘,被押进来干活,哪有机会见什么大人物?
    孙长寿看他满脸困惑,微微一笑,不再逗他,压低了声音正色道:
    “两个月前那场仗,雪大人衝破武道第一天关,得武运垂青,破锁晋位武道序列九……”
    他说著,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透著与有荣焉的得色:
    “如今,已是这霜月城的百里侯了。”
    江重渊瞳孔骤然一缩,右手微颤,碗里的盐水晃出来几滴。
    他终於明白孙长寿方才那句“你不是见过么”是什么意思了。
    那位雪大人,前身八成真在战场上见过。
    可惜他醒来时已经成了阶下囚,脑子里空空如也,半点记忆都没留下。
    真正让他心头震动的,是孙长寿话里透出的那些东西:
    “武道天关……武运垂青……武道序列九……”
    这世道武风盛行,他这两月多少听说过一些。连他自己都能察觉出,这具身子比常人结实不少。
    但“武道序列”这说法,他还是头一回听见。
    原来那场让数万甲士埋骨沙场的大战,到头来只是为一个人的武道铺路。
    “一將功成,万骨枯……”
    李三平日那些忿恨的骂声,此刻全涌上心头。
    江重渊端著碗,半晌没动。
    孙长寿见他一脸震惊,笑眯眯又补了一句:
    “雪大人踏进武序之门,从此便是贵血了。起这么座府邸,繁衍生息,自是应有之义。”
    他对江重渊这样肯干活,不偷懒的人一向有几分好感,这些算不得多隱秘的事,也就隨口说给他听。
    “原来如此……”
    江重渊收起翻涌的思绪,喃喃低语,脸上仍残留著掩不住的惊色。
    这些日子零零碎碎听来的“贵血”二字,如今总算对上了號。
    大胤朝以贵血分尊卑,余者皆属贱民……原来根子就扎在这武道序列上。
    孙长寿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任谁听说这是未来城主大人的府邸,都得震上一震。
    大胤朝武序独尊天下,辖下百邦相互征伐。每一座城邦之主,皆是当之无愧的百里侯。
    霜月城城主,百里侯,新晋武道贵血,这几个名头摞在一起,分量够重。
    “噠噠噠——”
    忽然,长街东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哈哈哈,让开,都给我让开!”
    呼喝声裹著狂笑,一路劈开街巷。紧接著,惨叫、哀嚎,杂沓响起。
    江重渊抬头望去,四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放声大笑,一路横衝直撞。
    而此时,李三正站在长街正中,懒洋洋地伸著腰。
    “糟糕,是霜月四公子……”
    听见马蹄声逼近,他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府邸里躲。
    可那四道马背上的年轻目光,已经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然后相视一笑。
    “吁——”
    四人齐齐勒马,骏马扬蹄,仰首长嘶。紧接著,四道身影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李三四周,將他围在正中。
    李三脸色刷地白了,慌忙弯下腰,朝四人躬身行礼。
    身子刚弯下去,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转了个方向,对著另一人再拜。
    可四人各占一方,他转来转去,屁股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朝西,怎么都不对。
    大胤律,贱民见贵血,须躬身行礼,不得有不雅之举。
    可四面都是贵血,躬向一边,屁股就对著另一边,那不雅就来了。
    这便是“巡狩”,大胤贵血间流传已久的一场游戏。
    话音刚落,那蓝衫公子哥一低头,正对上李三转过来的屁股。
    他的脸色当即一沉,满是晦气。
    “咔——”
    他一脚踹出,骨裂声脆生生响起,李三惨叫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哈哈哈,有意思,这游戏真是百玩不厌!”
    蓝衫公子仰头大笑,旁边三人也跟著笑起来,脸上儘是玩味之色。
    笑罢,蓝衫公子顺手从街边扯过一根麻绳,往李三脖子上一套。
    李三双手死死抠著绳索,脸憋得通红,拼命挣扎。
    那人却已翻身上马,韁绳一抖:
    “走走走,遛狗了,遛狗了!”
    大笑声里,马蹄踏响长街。另外三人纵马跟上,扬长而去。
    “救……救我……”
    李三双手徒劳地扯著颈间绳索,整个人被拖拽著向前。
    他的脸已涨成紫色,眼珠凸出,拼命扭头朝江重渊这边嘶喊。
    那张脸上,再也寻不见半分局著冷笑的桀驁……只剩下满眼的绝望。
    江重渊蹲在原地,一动不动,望著那道被拖走的身影越去越远。
    地面上,一道血痕从脚下向西延伸,越拉越长。
    “什么狗日的贵贱之分……”
    他垂下眼,胸腔里有团火慢慢烧起来:
    “老子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不是来给人当奴隶的。”
    拳头一点点攥紧。
    “我要习武。”
    他抬起头,望向那条拖出血跡的长街,一字一字在心里落定:
    绝不让任何人,踩在老子头顶上拉屎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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