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之时,西海龙宫飞来一只云雾繚绕的白鹤,落在楼阁屋檐之上,发出一声声清越鸣叫声。
    敖烈闻声推门而出,见仙鹤绕粱三匝,左手取出官印,右手从袖间摸出数枚產自西海的仙果,那仙鹤便飞下来啄食。
    仙鹤一边啄著仙果,一边发著短促的声音。
    敖烈侧耳听著鹤唳,听得真切。
    他与这传讯神使已是百年老友,解读鸟语,唤白鹤去巡视人间,早已是看家本领。
    天上仙官多喜用神鸟传讯,原本位格高的才用得白鹤、青鸟之流,寻常鬼、仙用不得。
    但真武大帝座下专设有养鹤司,凡有功绩的灵官,皆有配有传讯神使的资格。
    而他敖烈虽只是个九品小仙,却也担著济世护法之职,灵官职务所在,传讯自然是越及时越好,故越礼也无妨。
    待仙鹤啄尽最后一枚朱果,仰起脖颈清鸣三声。
    只听仙鹤道:
    “西海之北,暗流千丈之下,有珊瑚谷,谷底藏有一幽洞,有妖气涌动,正是那作乱西海的孽障所居巢穴。”
    “西去三百里,有山名作枯松山,山腰处有一小庙,庙中土地日日对著帝君的神龕焚香叩拜,似有难处。”
    “枯松山北十里,有一座破落道观,住著一落魄尸解仙,庙外荒垣破壁间,盘了一窝恶妖,作恶多端。”
    “辛苦你了,老伙计。”敖烈翻了翻官印,便见那仙鹤落於之上,化作官印上青白浮雕,栩栩如生。
    敖烈思索著:按理说,西海出了作乱的妖孽,他如今在其位,就该伸手管一管。
    可四海海境的巡海之事多由巡海夜叉担任,归龙王管束调遣。
    他若贸然出手,倒像是信不过自家族亲,平白惹人议论。
    “罢了!”敖烈轻嘆一声,心里已有了主意,便差过路夜叉让他的大哥去珊瑚谷跑一趟。
    片刻后,敖烈低头道:“老伙计,劳你再跑一趟,先往那北边破庙走一趟,寻个隱蔽处歇下,远远盯著那窝恶妖便是。”
    仙鹤闻言振了振翅膀,腾空而去。
    敖烈这里將心神沉入官印,眼前一黑,神魂便循著那熟悉的香火气息飘然而去。
    待定睛时,只见一方破旧神龕,供桌上只有半截断香犹自在香炉里烧著,烟细如线,几欲断绝。
    土地便跪在供桌之后,他身后那土地庙大开,庙里头结了层层蛛网,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这福禄正神分明是在求告,却不敢出声,只把额头抵在地上,一跪便是许久。
    他的面前,是一尊布满裂缝的真武大帝的泥塑神像身。
    便在这时,远远传来一阵嘈杂。
    土地闻声,连忙將炉中香护至身后。
    待发觉是惊鸟掠过,土地才敢探出头来,抖著手从袖中摸出小半截藏了许久的残香,颤巍巍点上,虔心叩拜:
    “真武盪魔天尊在上,小神枯松山土地,斗胆叩请帝君垂怜,救救枯松山!”
    土地连念了三遍,神像寂然无声,他的眼眶便红了。
    这辈子,见多了散仙的难处。
    可如今才亲身体会到那无籙的散仙究竟有多难!
    修得再高,也是野路子,一次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復,漱玉真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须臾,却听得:
    “土地莫哭,吾乃真武大帝麾下西海巡值灵官,何事唤吾?”
    土地猛地抬头,四下张望,不见人影,却见神龕前那缕香菸凝而不散,裊裊升起。
    土地大喜过望,声音哽咽道:
    “神使大人!小神本不该扰帝君清听,只是实在走投无路,小神有一故交,乃是这山中修行三百年的散仙,
    前些年经歷成仙七难,他没能熬过去,天人五衰坐化前將毕生所藏託付小神看管,小神日夜守护,只等有缘人前来,谁知此事被山上一窝恶妖探得风声,日日来庙中骚扰逼迫,小神实在是不胜其扰了!”
    土地说著,又重重叩首,咚咚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
    却听那神龕中传来的声音又道:
    “那妖怪长什么样子?与我细细道来。”
    土地闻言忙摇头:
    “小神不曾亲见那为首的大妖,只晓得这一窝恶妖,就盘踞在北边十里外的破落道观里,行事甚是张狂,那群小妖口口声声,说他们大王是號称覆海大圣的蛟魔王,就连西海龙王也得给他家大王几分薄面!”
    “覆海大圣?他倒是好大的口气!”
    土地张了张口,还想再稟,先前天庭不是没派过人,雷部曾遣天將巡查至此,可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小妖们便尽数躲回庙中,天將也止步门外,无功而返。
    这分明是那蛟魔王背后有靠山!
    土地兀自嘀咕了好一会,可神龕那头却忽然没了动静。
    土地寻思著大抵是这妖怪不知何处抢夺来的凡香不够洁净!
    他不敢耽搁,忙起身决定到那聚魔窟山顶之上的废弃已久的古殿借几柱香用用。
    趁这功夫,西海龙宫之中,敖烈收回神念,若有所思。
    “蛟魔王么?不知这一回是不是我所熟知的那个与孙大圣结拜的覆海大圣呢!”
    这魔王的名號敖烈不是头一回听说了,南赡部洲凡是占山为王者,都喜欢起这么个响亮的諢名儿。
    在妖怪圈里,魔王二字与狗蛋狗剩之类的俗名无异。
    什么豹魔王,猪魔王,熊魔王……在南赡部洲盪魔期间,死在他手下的魔王不计其数。
    只是这自称覆海大圣的,听到的倒是头一回。
    敖烈心念一动,下一刻,海面上白浪翻腾,一道矫健白龙破水而出。
    龙鳞映日,寒光凛凛。
    西西海龙宫外,巡海夜叉正率虾兵蟹將簇拥著敖摩昂太子回宫。
    摩昂抬眼,恰见白龙破浪欲去。
    摩昂遂问:“三弟这行色匆匆,是要去哪?”
    敖烈止住身形,回首道:“大哥,弟要去会一会那號称覆海大圣的蛟魔王,这廝胆大包天,竟敢囚禁符籙正神!”
    言罢目光一扫,却见夜叉身后,一条白蛟被五花大绑,眾兵將抬著,观其修为不过初成仙道,远逊於昔日所斩千年黑蛟。
    敖烈心下顿时瞭然:那珊瑚谷之中妖怪应该就是这刚得道的白蛟,绝非那黑蛟口中的大王,如此看来西海打秋风之贼,只怕也在那破庙之中。
    难怪敢来西海放肆,原来是背后有所倚仗!
    敖烈心中冷笑,巧了,真武麾下最不怕的就是有靠山的妖怪或是仙神乃至佛陀!
    不过是北极驱邪院添贵客一位!
    一念至此,敖烈当即撂下一句“弟去也”,逕自遁去,转瞬不见踪影。
    摩昂见自家三弟遁术精妙,霎时无踪,不由暗自点头:三弟神通比之从前確是愈发了得。
    正欲归宫,一旁夜叉却面色古怪,低声稟道:“殿下,小的没记错的话,方才三殿下要太子殿下前去擒拿的蛟龙,好像也自称蛟魔王。”
    摩昂闻言,转头望向身后那被捆作一团,身形如同麻花一般的蛟龙,挑眉道:
    “你也叫蛟魔王?”
    那蛟龙忙不迭点头:“回殿下,小蛟打小就叫这名,图个贱名好养活!”
    摩昂又道:“那枯松山土地,也是你所囚禁?”
    蛟龙大惊,连连摇头:“殿下明鑑!三殿下要拿的是那作恶多端的覆海大圣,与我蛟魔王有什么关係?只怪我家母亲吃了没文化的亏。”
    心中却暗自叫苦:他素来低调,这覆海大圣的名號,只与山上的灵官爷说过,本来打算占山为王后再用,怎么就叫人先盗去了!
    摩昂沉吟片刻,道:“既非你所为,便是我西海龙宫的不对,我家三弟除了那作恶之蛟魔王,日后也省得唤错了名號,你仍叫蛟魔王,瞧你也算机灵,便留在西海当差罢。”
    蛟魔王如蒙大赦,他可是亲眼目睹了自家表哥被天雷劈成了一团灰烬,入了龙宫,那就是有了靠山,忙不迭拜谢:“是是是!多谢殿下提携!”
    ……
    日头渐移,敖烈遁光向西,不过盏茶功夫,便望见前方群山连绵间隱现一座古庙。
    按下云头,敖烈落在一处山脊之上,举目四望。
    此处距离西海已有数百里,山势巍峨,草木葱鬱,倒是一派好景致。
    只是细看之下,山间有妖气连绵不绝。
    敖烈唤来土地一问,便知这里名唤聚窟山地界。
    这聚窟山,敖烈倒是有些印象。
    约莫百十年前,他游歷四海时,曾路过此处。
    那时这山上常有山精野怪,三五成群,跑到西海沿岸打秋风,虽不成大患,却也烦人的很。
    后来山上来了个云游道人,自称是真武门下,在这聚窟山伐山破庙,將原先供奉的野神泥塑尽数捣毁,另立了一座玄天上帝的神祠。
    自那以后,这山上的妖怪便销声匿跡了,偶有不长眼的,也再没见能活著下山。
    西海龙宫彼时还曾將这位道人奉为上宾,只可惜后来南赡部洲盪魔时,敖烈偶然得知这道人也是欺世盗名之徒,压根就不是帝君一脉正传。
    如今想来,那破落大殿,怕不就是那座?
    敖烈心中忖度著,继续赶路,行至半山腰忽见苍松翠柏间露出一角飞檐。
    定睛一看,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庙宇,门前立著一通石碑,隱隱约约可见灵官殿三字!
    敖烈心中一动。
    俗话说得好,上山不上山,先拜王灵官。
    作为灵官,这山中若有灵官庙,按规矩是该进去上一炷香的,
    敖烈抬手推门。
    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光线昏暗,一股腥臊之气扑面而来。
    敖烈正疑惑时,抬眼望去,只见庙中供奉著的神像並非是火车灵官王元帅,那神像虽手持神威赫赫的七星剑,却不见半点正神宝相。
    而神像前的供桌下,横七竖八躺著一群小妖。
    绝大多数搂著酒罈子正打著鼾,还有几个醒著的,正围著一堆篝火,烤著野味。
    只是细细看去,依稀可以瞧见他们的身躯明灭可见。
    “原来是一群受虎妖驱使的游魂鬼祟,难怪昼伏夜出,威胁符籙正神也就罢了,还敢假冒道教护法神,已有求死之道。”敖烈嘆了一口气。
    那群小妖也瞧见了他,先是一愣,隨即那虎妖齜牙咧嘴道:“呔!你是哪里来的夷人,敢闯爷爷们的洞府?”
    “本事不大,好大的口气,虬將军何在!速来助战!擒下此贼!”敖烈也不废话,当即抖了抖袖间令旗。
    “末將在!”
    便见与他一同受封的那条虬龙盘旋庙柱而出,应了一声,隨即腾空翻飞便与那虎妖缠斗起来。
    敖烈则是坐山观龙虎斗,好不愜意,毕竟他这巡值灵官说起来与太白金星类似,算是文官,自然与老天使一样在外宣称不擅打斗!
    斗了三五回合不到,虬龙將军到底修的是道门伏魔正法,这虎妖悵鬼神通虽施展得炉火纯青,一时竟打了个旗鼓相当,但那终究是受限於敖烈的命令,所以当虬龙將军祭出法宝青龙幡后,那虎妖倾刻间便被擒住了元神!
    饶是如此,还梗著脖子叫嚷著:“要杀就杀,小爷是绝对不会告诉你,我家大王就在那把真武老爷赐福的七星剑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敖烈还未反应,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一群孽障竟敢放肆,大水冲了龙王庙,见了西海三殿下还不纳头就拜?”
    敖烈扭头看去。
    只见那宝剑熠熠生辉,忽有一缕青气飘然落地,化作一青袍道人,道人狠狠瞪了一眼那虎妖,方才又转身向敖烈一拜作揖说道:
    “贫道漱玉真人拜见殿下!多年不见,殿下风采依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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