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到符水的欢喜雀跃,没要到符水的垂头丧气。
    “此地百姓倒会算计。”
    陈道笑道,“开口就是要一碗符水,连碗药钱都要省。”
    张寧道:“长安曾是京城,人人骨子里都透著精明。一碗饭、一剂药,价比別处高出许多。不算计,如何活得下去?何况……”
    她望向那些挤在摊前的百姓,“他们省下几文钱,或许就能供孩子读几日书。这里毕竟毗邻洛阳,相比別处多了几分上进机会,万一读出了名堂,便是改换门庭的希望。”
    这些长安人著实让太平道弟子开了眼界。
    別处百姓见太平道义诊救人,要么千恩万谢,要么事不关己,避而远之。
    唯有长安人,將施药当作一桩新鲜热闹,即便无病也要从头看到尾。
    更有甚者,明明没病,偏要装病討几碗符水,美其名曰“替亲朋好友尝个咸淡,若有效果,定替贵道宣扬”。
    人群聚散,官差也不理会,只远远瞧著热闹。
    整个长安透著繁华落尽后,一股骨子里的慵懒与荒诞。
    这些人虽添麻烦,却知分寸。见你恼了,便嬉笑著散开,从不纠缠到底。
    待得百姓得了诊治,排队人逐渐散去。
    太平道眾人收拾摊位,准备回去休息。
    “道长!”
    先前蹭符水的閒汉凑上前来,搓手笑道:
    “多谢道长施药救人。小的知道个好去处,那儿有不少稀奇物件,道长可愿瞧瞧?若瞧得上眼,赏几个铜钱便成。”
    “什么好去处?”陈道问。
    “长安城地道的买卖场子!”閒汉拍胸脯道。
    陈道心生好奇,也想看看长安的市井百態,也不惧他使诈,便道:“若真是好去处,自有打赏。若是消遣於我……”
    他微微一笑,“贫道也略通拳脚。”
    閒汉连声道:“岂敢岂敢!道长人多势眾,小的哪有胆子骗你?隨我来,保准能见著好东西!”
    说罢引著陈道穿街过巷,在迷宫般的小巷中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破败巨筑前。
    “道长莫看这儿不起眼,”
    閒汉压低声音,“从前这可是鸿臚寺,接待外国使臣、朝廷钦差的地界!早年咱们这等平民,看一眼都要挨鞭子。”
    “如今荒废了,成了买卖集市。长安城里,再没比这儿更好的淘货地方。道长想寻特產、找稀奇,来这儿准没错!”
    陈道举目四顾,只见废弃殿宇间,当地人摆开地摊小铺,各色物件琳琅满目。
    无人吆喝,都静静坐著,愿者上鉤,儼然是一处经营日久的老市集。
    “道长,如何?没骗你罢?”閒汉搓著手,眼巴巴瞧著。
    陈道掏出十几枚铜钱拋给他:“带路之功,不多不少。”
    閒汉接过,不说多,也不叫少,只道了声,“多谢道长”便窜到街角赌摊去了。
    陈道悠閒踱步,忽被一处角落摊位吸引。
    “这是戾太子当年砸死人的棋盘!”
    摊主是个乾瘦老头,唾沫横飞,“请回家镇宅,等閒鬼怪绝不敢闹事!”
    “拉倒吧你!”
    一个本地人嗤笑,“戾太子死了百十年,他的棋盘能留给你这老东西?”
    “你这棋盘,上月才刻好,土里埋半月就当老物件卖?好歹拿点真东西出来!”
    老头訕訕推开几件做旧的假货,嘟囔道:“老汉只是守陵人,又不是盗墓贼,哪来那么多真东西……”
    那本地人不依不饶,老头才磨磨蹭蹭取出几件精致物事:“这是前朝婕妤的陪嫁……这是早夭太子的供奉。”
    “哟,还真有好货?”本地人眼睛一亮。
    “烫手不烫手?”
    “放心!”
    老头压低声音,“一朝天子一朝臣,哪个皇帝会记得自个老子宠过多少妃子?”
    “这些玩意儿皇家瞧不上眼,也不下墓,只摆祠堂里显摆生前受过宠。头几年还有人精心照看,年年祭拜,老皇帝一死,死去的妃子,没登基的太子,谁还记得?”
    “等过些年,祠堂木料都能拆了卖!”
    本地人咂嘴:“你们这活计,名头虽晦气,倒是靠山吃山,靠墓吃墓,也不错。”
    老头却嘆:“可惜长安不如往年嘍……皇家陵寢都迁走了。这饭碗,吃不了几年啦。等我孙子那辈,只得另谋生计。”
    陈道一边听他们閒谈,一边挑了几枚受过供奉的五銖钱、几件秦汉年间的零碎古物。
    付钱时,老头眼睛一亮,又劝道:“道长不请件皇家物件回去?这些老物件,沾了天子龙气,用来做法器最是灵验!”
    “龙气?”
    陈道將零碎物件揣入怀中,指了指摊上棋盘,又指指旁边缺了耳朵的石狮子,笑道:
    “戾太子用这棋盘砸过人,如今连只石狮耳朵都保不住。”
    “龙气若真管用,老丈又何须卖这些换酒钱?”
    老头一愣,隨即拍腿大笑:
    “说的是!说的是!”
    “龙气管用?管用个屁!”
    “真管用,老汉还守什么陵?早升仙啦!”
    陈道笑著拱手,转身离去。
    身后,老头的吆喝声悠悠传来:
    “祭祀五銖钱——秦汉老物件——不灵不要钱——”
    ....
    当夜,
    陈道修行打坐,忽然想起。
    他来长安一趟,却没看看未央宫。下次来,不知是何年。
    他独自出客栈,循旧路,至未央宫墙下。
    却见,流民棲身巍峨宫墙下,生火取暖,无人驱赶。
    陈道立於阴影中。
    他想起白日鸿臚寺閒汉的话:“早年望一眼都要挨鞭子“。
    这显赫宫墙,对百姓最善意的时候,竟是塌了之后。
    白日市集上,蹭符水最凶的那几个閒汉,正蹲在一处火堆旁,望见他身影,招手笑道:
    “道长,来喝口热汤吧!不要钱!“
    陈道未答,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身后,閒汉们並未挽留,继续嬉笑打牌。
    ……
    次日清晨,
    陈道正要和张寧一起换个街区义诊,
    一个前去打听消息的弟子告知大家:
    “洛阳药铺屡遭查封,马元义师兄处境不妙,希望道內儘快支援。”
    张角走出房门,太平道於是收拾行装,启程。
    出长安时,陈道回望。
    未央宫墙下空无一人,唯有余烬尚温。
    张寧驱马靠近,看著地上生活痕跡:“他们散了。”
    “嗯。”
    “天亮了,要討生活。“
    陈道收回目光,策马前行。
    太平道向东,往洛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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