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瑾早接到消息,所以也和家中族老通过气,但是没想到陈登和许朔是先来诸葛氏,再进阳都城。
    阳都令如今是乡里推举的一位长者暂任,城中有臧霸驻军,开春之后也几次商討了春耕的事宜。
    三人坐下聊了一会儿,诸葛瑾乾脆说道:“臧君来说过此事,而萧国相也遣人送了书信,说愿意听从刘使君政令,如此我诸葛氏也少去了夹在中间的忧虑。”
    “是以开春时,便让家人依照政令赶农耕,诸葛氏的田土不变卖,將家中徒附转为屯民,若是来年耕种有功,诸位为他们登籍造户便是。”
    陈登和许朔听完这话对视了一眼,言下之意,是把徒附的人户交还给徐州的官府?
    诸葛瑾接著道:“待今年收成,亦是全数赠予臧君和萧国相调遣,诸葛氏有八百亩田,虽不多,也足以拥护刘使君之政了。”
    许朔想了想,问道:“子瑜可是要举家迁出徐州?”
    诸葛瑾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果然,他这安排看似是大方赠予,拥护政令,其实是用这种方式来换族地安寧。
    诸葛瑾要走肯定不会將所有族人都带走,有一批人会留在诸葛氏族地看户,这样大方资助屯田令的话,既是亲和州牧,也能换得臧霸的好意,日后田產肯定还能留下不少。
    同时那些徒附还有了去处。
    这是捨弃家產,资助徐州,换得徐州牧保他一家前往扬州或者荆州。
    说到这陈登脸色一板,立刻就要起身,但是在案几之下,被许朔伸手按住了腿。
    “子瑜为何要南迁?难道徐州不平?”
    许朔的脸色如常,心性未受影响。
    但是他大致了解陈登为什么生气。
    刘使君对琅琊如此恩待,臧霸、萧建两人本来是互相提防的关係,现在都已经精诚合作,临沂刘氏也派人租出家中田土,用以行屯田政令。
    伏氏亦是差人来说,等天气暖和些要请家中长者到下邳来拜会刘使君。
    你诸葛氏多什么?!祖上一个诸葛丰虽然官至司隶校尉,但是也是从诸葛丰开始,弄得司隶校尉再也不能持节!愚直失大!
    陈登虽然心中在骂,但是看许朔还未有动容,是以隱而不发,可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许朔问话之后,诸葛瑾低下头想了许久,好像是要字斟句酌,才拱手道:“二位看,仅仅只是一句问话,我都要思考这么久,如履薄冰方才敢回答。”
    “又怎敢让诸葛氏深陷战乱之地呢?”
    许朔好像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失笑道:“徐州是四战之地不假,北有泰山,南有盱眙、东城,东临大海,西有沛国,若是占住这些要道,亦是守著一处平坦之地耕种劳作,易於养民。”
    “自刘使君领徐州以来,向外亲和袁绍,联合刘繇,斩笮融、防曹军、溃袁术;向內广袖耕植、策定屯田,得百万户百姓跟隨。”
    “远的不说,足下以为斩笮融是什么容易的事吗?”
    诸葛瑾沉默不言,盯著许朔等待下文。
    许朔笑道:“兵法言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这是常理,而张司马奔袭三百里杀笮融得輜重而归,这又不是常理。”
    “为什么能够做到?其心坚韧!”
    “尊驾要南迁,使君肯定会护卫相送,但局势却要辩个明白,否则你在我们登门之后,却以南下为由赠予田土、徒附、家人,岂不是施捨?岂不是说我们皆是痴傻?”
    许朔解释完之后,话语里陡然藏了锋锐,让陈登稍稍舒了口鬱气,安然跽坐下来。
    “怎敢如此,”诸葛瑾拱手,道:“可是徐州之地重要,兗州曹公、豫州袁公皆为敌,三方皆为敌,刘使君终究陷於徐州难舒其志。”
    “刘使君之志在安民,並非夺取天下,子瑜这话未免错看了他,”许朔几乎没有思考,立刻驳斥,先扭正了诸葛瑾话里对志向的缺陷,占住大义,“安民者民附之,人心齐聚。”
    “而曹公久战於吕布、张邈,一两年內不得民附;至於袁公路,囚杀太傅马日磾而驱太僕赵歧,劫掠符节以僭越天子之事,迟早会自缚於寿春之中,你还去豫章投奔叔父,岂不是背弃仁德之地而去投奔叛逆之人吗?”
    诸葛瑾闻言一惊,背后惊起一片鸡皮疙瘩。
    眼前这人语气不凶,但是气势雄浑,是个能言善辩之士。
    没想到,最近声名鹊起的许郡丞不光善於內政农耕、军事献策,还善於雄辩。
    诸葛瑾额头渐渐有了汗珠,沉默良久才挤出一句道:“扬州若是不能前行,就转道去荆州,荆州多有大儒隱士避难,可以志於学。”
    说完,不等许朔回话,陈登却是嗤笑了一声,然后昂首看向別处,神情倨傲不已。
    许朔苦笑道:“子瑜这话更是有意思,大儒郑玄去年冬日和四百余隨侍的弟子移居下邳,北海相孔融、陈寔陈太丘之子陈纪都客居下邳,你是在说郑公、陈氏、孔氏之学都看不上眼吗?”
    诸葛瑾又是一愣,他没想过这些人天下大儒都安心待在徐州,一时间又慌了神,他知道自己此刻完全处於下风,许子初口若悬河隨侍待发,无论说出什么论述,都会被立刻驳斥,最终只会更加立於良心不安之地。
    屋內安静了很久,诸葛瑾最终嘆道:“郡丞先论『人心坚韧』,再论刘使君『有道』,最后列徐州之文匯灿烈,我若是再辩下去,便成了心不坚、身无道、眼无见的浅薄鼠辈了。”
    陈登瞥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就是说“难道你不是?”,但许朔觉得或许还有內情,並非是真的看不上刘使君,他应该是还有別的顾虑。
    诸葛瑾长嘆一声,感慨仰头:“唉,从父诸葛玄,在我父亲亡故之后,便以父待我弟、妹四人,常归家教导、又四处为我们奔波前程,身处乱世,玄叔父在恳求荆州故友,早已定下去处。”
    “而我不忍负他,便想带家中弟妹南迁,將弟弟妹妹安置於荆州,然后自去扬州寻我叔父。”
    “诚如许郡丞所言,袁术行篡逆之事,以天子符节徵辟文武,我诸葛氏因符节而落,又怎会再忤逆符节呢?所以我知晓叔父定然是不得不听从袁术的命令,便打算安顿好弟弟妹妹,便想奔走於长江南北,以求解救叔父之策,若不幸身死也不会连累了弟妹……”
    这一番话言辞恳切,娓娓道来,將诸葛瑾的心思全数表露。
    陈登听到后面脸色也是缓和了下来。
    “原来如此。”
    方才诸葛瑾提及“符节”之故,他深有感触。
    两人宽慰了几句,许朔劝他再想想办法,刘使君如今和刘繇暗有结盟之意,未必不能请朱皓与诸葛瑾爭夺豫章时招揽过去,继而解救诸葛玄,如果能促成此事的话,不光可以叔侄团聚,还算是一桩功绩。
    说到这,诸葛瑾点头应下,情绪更是低沉。
    陈登和许朔出来,在他家的客院暂时住下,便聊起了诸葛家祖上的事。
    “你辩言时口齿伶俐、气势凶悍,不亚於万人敌於军阵之中,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陈登侧瘫在榻上看著许朔,“若是方才你辩不贏,我就直接开骂了。”
    陈登早就想好,要是开骂就照著他家祖上去,诸葛瑾肯定面红耳赤的赶人,反正你都要走了,噁心噁心你也好。
    “你说说,是什么事?”许朔好奇不已。
    陈登笑道:“前汉元帝时,诸葛丰为官秉公执法,近乎到了执拗的地步,当时有人以『间何阔,逢诸葛』来形容他的刚直,意思是『为何好久不见了,因为遇到了诸葛』,这话算是夸讚,却也属调侃,哪有人执法到这种地步的。”
    “为什么不能是当时的確很乱呢?”
    许朔反问,然后好奇:“元帝是什么时候……”
    陈登白了他一眼,咋舌提醒道:“明妃出塞!”
    这竖子!一天天历代陛下、过往古贤一个都记不住,记什么“做官要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邓太后七尺二寸大长腿”、“落雁花神王昭君”记得顺嘴溜!
    那些话要是说出去,非被人当大逆不道的反贼不可!
    “哦,知道了。”许朔瞬间明了。
    昭君出塞,因地制宜。
    陈登接著说道:“后来诸葛少季官至司隶校尉,因弹劾外戚许章而追捕其人,一直追到了元帝面前,大言其罪证,最后元帝將他的符节收了回去,从此之后司隶校尉再也不能持节。”
    司隶校尉原本持节可以调兵,可从那之后起只能“假节”,平日里没有调兵的能力,等於大削了实权。
    “从那之后,诸葛少季又被调任城门校尉,然后因『专作苛暴』之罪免官,从此之后诸葛氏的確是因此得了刚直之名,以刚烈穿家,贏得了名气。”
    说到这陈登笑道:“可是代价就是,过去了二百年,这一代才有诸葛珪为郡丞。你说当时后任司隶校尉的那些家族,是恨他还是赞他呢?”
    “怪不得,听起来……”许朔思考道:“像是元帝烦他,所以做了个局?”
    “那不知道,”陈登翻身仰面,懒散道:“我估计不光元帝,谁都烦他,孤臣哪里有这么好做。你看孔北海,当年不也是被三府公举扔到了最乱的青州去平叛吗,都恨不得他死在青州,留个烈名。”
    “虽然大家都烦他,可他做的是秉公执法的事,难道站在少数就是错的吗?”
    许朔问道。
    陈登双手枕在脑后,咧嘴笑道:“对错我不知道,但是我明白诸葛氏积压这么多年,真要有机会在这乱世治国安民、名震青史,他们一定豁出命去都要做到。”
    “这可是一扫数百年阴霾的机会,光宗耀祖事,子孙捨我其谁也!所以这诸葛瑾,肯定是想跑到扬州立功扬名的!”
    许朔眼睛一亮,拍手道:“说得对!还得是你!我这就回去见刘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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