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上午,首尔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柳智敏站在公司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推门进去了。
    其实今天上午没有她的工作安排,但她还是来了。
    没什么特別的原因,就是……想去。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著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想去就去唄,有什么大不了的。
    至於为什么想去,她没有深究这个问题,可能是不愿,可能是不敢。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人不多。她往录音室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很热闹,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
    她推开门。
    录音室里比想像中热闹。泰妍站在控制台前,和录音师一起戴著监控听回放。wendy和涩琪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咬耳朵,不知道在聊什么。boa姐正在棚里。
    此前的非主打,除了柳智敏的part还有一小部分没录製完,其他都已经完成。除了aespa两女,其他五人没有年末舞台,这个时候还算清閒。沈忱只是让她们轮流来录音,下午再去练习室合练。但是现在看起来,变成了小型的sm女idol的团建。
    但是那个人不在录音棚里。
    柳智敏站在门口,向里张望。
    涩琪最先看到她,冲她招手:“智敏来了?”
    她没有进去:“啊欧尼我在这里看著就好。”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被打开,他的身影轮廓出现在走廊上。
    柳智敏的心情刚有些跃动,旋即沉到了低谷。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女人,两人正在攀谈,从肢体动作能看得出他们並不是初次见面。
    走廊尽头的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刚好在她身上勾出一道薄薄的轮廓。她穿著prada那季的经典款风衣,偏哑光的面料,隨著她走动的步子,泛出极浅的褶皱。微卷的长髮拢在一侧肩后,发尾轻轻扫过风衣领口。她一边说话,手一边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配合地做著简单的手势,手腕上的錶盘闪了一下,很快又没入袖口。她说话的语速不快,走廊里有很轻的回声,但听不清內容。
    两个人走在前,身后跟著的几个西装男子自觉地拖在后面。他们就这样从远处走到了柳智敏的面前。
    走到近处她才看清这个女人的长相,很漂亮,很精致,好像在电视上哪里见过,她记不太清了。
    柳智敏在门前站定,微微鞠躬,喊了声“理事”。
    她说话的同时,视线就这样扫过来,有那么一瞬间,和柳智敏对上了。
    但她没有避开,也没刻意停留,只是自然地移开,继续听旁边的人讲话。
    这种无视让她更加不爽。
    柳智敏站在那里,望著她的背影。
    沈忱停在录音室门口,脸上掛著微笑:“我还有工作,就不送你了。”
    她也不再纠缠,就那么站在原地,歪了歪头,风衣领口蹭到下頜,眉头微皱。
    “我大老远跑来,你连送都不送?真是让人伤心。”
    沈忱还是笑著。
    “那你要补偿我。”她语气换了,从刚才那点委屈里抽出来,变成了一种轻快的、带著点狡黠的调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下次请我吃饭。”
    沈忱轻轻頷首,说下次一定。
    听完,她的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很是满意的样子,右手隨意地在他左臂拍了一下,道別后离去。
    柳智敏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胸口很闷。
    沈忱问她怎么才上午就来了。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她转头就上了楼,来到练习室。
    giselle一个人在练习室里。
    看到好友的到来,giselle有些意外,还是很热情地迎了上去。
    柳智敏没有理会她,她径直走向屋里,眼前的桌上摆著几杯咖啡和一盒拆开的软糖。她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是她喜欢的草莓味的。
    但她没尝出什么味道。
    “rina?”giselle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发现giselle正一脸担心地打量她。
    “没什么。”她说,“有点不舒服。”
    giselle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又拿了一颗软糖,这次是柠檬味的。
    真的很酸。
    到了中午,柳智敏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
    刚才的不適到了现在也没有缓解,她窝在练习室的沙发里,小脸有些苍白。
    练习室里很安静,只有giselle的脚步声。她走到沙发旁,和柳智敏肩並肩地坐了下来,然后,搂住了她。
    “中午想吃什么?”
    柳智敏愣了一下:“什么?”
    “问你中午想吃什么。”giselle的语气很平常,“我请客。”
    “怎么突然请客?”
    giselle耸了耸肩:“看我们rina有点疲惫,犒劳一下。”
    giselle什么都没点破,只是挽著她的手臂,像平时一样说笑。
    这让她好受了一些。
    下午的合练,进展很快。之前预期要合练两天才能熟悉的走位和站位,一个下午就已经能做得比较流畅。晚上7点,got的训练便暂告一段落。
    柳智敏说还要去准备录音的工作,giselle和winter一起由经纪人送回了家。沈忱一下午都没出现,柳智敏突然很想见到他。
    不为什么,就是想和他说两句话。
    她拿出手机,正要打开和他的对话框,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晚上有空去录音室吗?”
    她立刻回覆:“有。”
    “15分钟之后,我在5楼等你。”
    柳智敏收拾完自己下楼,他已经在录音室內等著了。还是和上午一样的那套搭配,深红色的套头毛衫,不离身的黑色笔记本。
    看到她进来,他冲她点点头,然后又定睛看了她两秒。
    “你脸色不太好。”
    柳智敏摇摇头:“我没事。”
    “好吧。”沈忱没纠结,“可以进去了。”
    录音室的灯光调到最亮的那一档,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柳智敏站在麦克风前,耳机里传来前奏。她张嘴唱了第一句,自己都觉得不对——声音飘著,没有落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透过玻璃望向控制室。沈忱坐在调音台前,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第二遍,更糟。
    她唱到副歌的时候差点破音,硬生生压下去了,但压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是虚的。
    沈忱按了暂停。
    “出来吧。”
    柳智敏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她摘下耳机,站在原地没动。隔著那层玻璃,她望向他。他也望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没有责备,只是很平静地投向她,像是在等她自己走出来。
    她有点慌。
    她推开门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控制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设备运转的细微嗡鸣。
    “欧巴。”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让我再试一次。”
    他看著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继续说:“我刚才没准备好,现在可以了,真的,再试一次——”
    “智敏。”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停住了。
    他站起来,绕过调音台,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但此刻他微微低著头,让视线和她的视线平齐。
    “你今天累了。”他说,这是个陈述句。
    她,想说“我不累”,但话到嘴边,对上他的目光时,又咽回去了。
    那双眼睛像是一潭深渊,静得让她没法说谎。
    他看了她几秒,神情很平静,给了她莫名的安定。
    “回去休息。”他说,“明天再录。”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还是那样沉静地望向她。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对不起。”
    他没接话。
    她感觉到他的阴影不再庇护著她,然后听到他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已经转身往调音台走了,背对著她,正在收拾东西。
    “外套穿上。”他说。
    柳智敏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他低著头,正在把刚才录的那些音轨一个一个关掉,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收拾自己的情绪。
    她走过去,拿起自己的外套,慢慢穿上。
    他关掉最后一盏设备灯,转过身,看著她。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她跟在他后面,走出录音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她走在后面,望著他的背影。
    “欧巴。”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明天,”她说,“让我再试一次。我一定会录好。”
    他注视著她,然后说:
    “我知道。”
    新的一天,太阳从大海中升起的时候,柳智敏已经是清醒的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七分。距离今天的练习时间开始还有接近四个小时。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没有睡意。
    昨天的事在脑海里迅速地迴荡——录音室里的挫败,他送她回家的路上没说几句话,还有最后他站在走廊里,说“我知道”时那个平静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起身,下床,开始洗漱。
    七点十分,柳智敏推开sm一楼的咖啡厅大门。
    这家咖啡厅是24小时营业的,专供那些凌晨收工或通宵加班的公司员工和艺人。此刻刚过七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抱著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熬了一夜的staff。
    她走到柜檯前,点了一杯冰美式。
    等咖啡的时候,她靠在柜檯边,漫不经心地看著窗外的街景。圣水洞的早晨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路灯还没完全熄灭。
    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沈忱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黑色的休閒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但眼底有一点点倦意。他走到柜檯前,正要开口点单,余光扫到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这么早?”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带著一点刚起床不久的那种微哑。
    柳智敏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反问:“你呢?”
    “昨天晚上有点工作,做得比较晚。”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打了个呵欠。
    她忽然有点心疼。
    昨天那点不舒服,暂时被忘到了脑后。
    “您的咖啡好了。”柜檯后面的店员把冰美式递过来。
    柳智敏接过咖啡,转头望向他。
    他也在看她。
    “休息好了吗?”他问。
    她语气比刚才肯定了许多:“嗯。今天可以。”
    “那一个小时后,录音棚见。”
    “待会儿见。”
    柳智敏推开录音室大门的时候,沈忱已经在了。他坐在控制台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著音轨文件。听到门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进来吧。”
    她走进去,把包放在沙发上:“还是昨天的部分?”
    “看你的进展。”他指著屏幕上的一截波形,“这首歌开头的intro是你的独唱,中间verse和pre-chorus是7人的轮唱,你有两句。副歌最后一段的hook,这个是最难的,还有你的和声部分。”
    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她深吸一口气。隔音玻璃那边,他坐在控制台前,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音乐响起。
    这首歌叫《outlaw》,法外之徒。
    编曲用了trap 808底鼓,中段用的失真吉他。整体偏向於暗黑风的edm和很有衝击力的工业pop。
    他听完demo的时候就做了判断,这首歌会是柳智敏在这张专辑里最出彩的一首。她的唱段最容易突出她的音色和她的长处。
    进录音室前沈忱又叫住了她:“记住之前唱rap时的感觉。其他的唱段都有別人的版本给你去学习和参考,这里你只能自己找感觉。”
    第一遍唱完,沈忱心里已经有了底,她今天有点过於兴奋了。
    “给你听听刚才的录音。”
    柳智敏自己听著都差点没忍住,不好意思地笑著:“好像有点用力过猛。”
    “鬆弛一点就好了。”
    有了信心打底,还有前辈珠玉在前,柳智敏其他的部分都录得很流畅,几乎都是三遍以內就过了。最后的副歌部分,对她来说是不小的挑战。
    第一遍,沈忱没做任何指示,让她找感觉。
    第二遍,依旧如此,只是让她听了wendy和泰妍的guide track。
    第三遍,她自己找到了一点感觉,沈忱在第一次开腔说:“这里你必须用气息顶上去,不能夹嗓子,不能用假音。有点难,但是你能做到。”
    第四遍,她试著把副歌的情绪往上推了一点。唱到“im an outlaw”那句的时候,她想像著那种感觉——不管规则,不顾一切,哪怕与世界为敌也要走下去。
    他没讲什么,对著话筒只说了两个字:“再来”
    第五遍,就像香檳的木塞子有了鬆动,沉重的大门被推动,她感觉自己好像叩到了边缘。
    但还是差了一点。
    第六遍。
    “不要怕破音,没什么丟人的。”沈忱还在鼓励她。
    第七遍。
    第八遍。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瞬间,她睁开眼,微微喘著气。
    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出来吧。”
    她推开门走出来,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满脸的期待。
    “完成了。”他站起来,抬起手。
    她抬起手,向前小跳一步和他的手掌拍在一起。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录音室里格外清脆。
    “恭喜。”他说。
    很有他风格的回答。柳智敏每次听到他这样说话都觉得很喜感。她控制住自己,只是问:“刚才那句,真的可以吗?”
    他坐回控制台前,把刚才录的那一版调出来,放给她听。
    音响里传来她的声音。在她不擅长的高音区,她稳住了,吐字很清楚。
    她听著,有点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唱的。
    “给winter的和声,也唱得很好。”他接过耳机,对她说:“那句inside of me唱得很帅气。”
    “就这一句?”
    “嗯。”
    “没有別的?”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应该夸你什么?”
    她被噎住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想让他夸什么。
    但是看他脸上的笑意,她想,大概他也是很满意的吧。
    站在录音棚的门口,柳智敏目送他收拾完东西合上门,抱著他的三件套走出来。
    “欧巴,今天的工作多吗?”
    他摇摇头:“今天剩下的计划就是去看你们练习。”
    “我们约的10点钟开始。”
    两个人录音的速度有点超过了预期,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现在离10点还有接近一个小时。
    沈忱看了眼表:“去吃早餐吧。”
    “我不吃了。待会儿要练习,我不想肚子里装著东西跳舞。”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包gummies递给她:“那就吃点这个吧。”
    赶在柳智敏发问之前,他自顾自地解释道:“上次买过了之后觉得还挺好吃,现在每天就在兜里揣上一包……”
    买了没开包装的放兜里,任谁看都是留著投餵用的。
    她抬头看了眼沈忱,大概小小地思考了半秒,然后伸手塞了一颗到他嘴里。笑嘻嘻地问:“甜吗?”
    “还可以。”
    练习室在五楼。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墙上那面大镜子和角落里的音响设备。
    柳智敏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光线涌进来,把整个练习室照得温暖且舒適。
    沈忱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柳智敏回头看到的时候,他一反往日常態,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把自己整个人窝在沙发里。
    柳智敏被他松松垮垮的样子逗笑了,在她印象里,沈忱从来都是端著的。开会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步伐稳健,就连坐著的时候,也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坐姿。她从来没见他这样……放鬆过。
    “欧巴,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是有一点。”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昨天什么时候睡的?”
    “还没有。”
    还没有?什么叫还没有?
    她愣住,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你是说……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睡过。”
    “差不多。”他微微眨了一下眼睛,像是连点头都费力气。
    柳智敏很难压抑內心的惊讶。
    早上在咖啡厅遇到他的时候,他穿著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和昨晚送她回家时穿的不一样。等於他回去换了身衣服,就回公司继续工作了。
    从昨晚到现在。
    十几个小时。
    她想问他昨晚做什么工作要通宵。她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他连觉都不睡。她甚至想埋怨他几句——为什么不休息?为什么这么拼命?为什么……
    但她望著他那张疲惫的脸,那些话全都咽回去了。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那儿,阳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平时总是很亮的眼睛此刻半闔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放弃了。
    她只是轻声说:“欧巴,你回去吧。回去睡觉。”
    他没动。
    她继续说:“我们练习有编舞老师在,你不用盯著。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
    他还是没动。
    柳智敏转过头,望向他。
    然后她发现,他已经睡著了。
    他就那样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侧著,呼吸很轻很匀。他的眉头舒展著,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微微皱著的样子。
    柳智敏愣住了。
    她就那样凝视著他的睡顏,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会把他吵醒。
    练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那些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停留在他垂下的眼睫上,停留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上,停留在他垂在沙发上的手上。
    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会议室里,他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著匯报,目光扫过她的时候,没有任何停留。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很冷,很难接近。
    后来他送她回家,车里有安静的音乐。后来他给她改谱子,手写的备註密密麻麻。后来他在路灯下望著她,说“我觉得你很漂亮”。后来他在录音室里对她说“不要给自己设限”。
    再后来,他通宵工作,累倒在她身边睡著。
    她凝视著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那种感觉她早就有了。也不是心疼——那种感觉也有。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发现,这个人,原来也是会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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