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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弥亚小跑著回了简陋的家,翻开老洛扎送的笔记本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德维斯”一词。
    隨后她端详了一下自己这次的笔跡,觉得美观许多,颇为满意。
    她又在“德维斯”旁边写了一个“伟大母亲”。
    “我一开始以为,是德维斯的矿山需要大量人手,並且利润高,所以人贩子才会往那边卖人,勉强能解释谢尔和丹妮两个不到八岁的小孩被卖的事情……但是现在,有一个邪教组织的据点就在德维斯……”
    手指一下一下敲著作为桌子的木箱,拉弥亚皱著眉头,回忆起梅萨家杂活女僕赫利的话。
    “赫利和她的朋友被拐是前年十月,也就是接近两年前的事情,都发生在马塔尼邦。如果这是一个组织的话,那,那个时候『伟大母亲』的拉拢方法还是把拐来的人好吃好喝地供几天,让她们心甘情愿地改信。但是到了现在,对方似乎掌握了一种邪术,能够直接让人变成狂信徒,变成『母亲的孩子』。”
    “与此同时,这些狂信徒的思维改变很自然,他们也依然认识以前的朋友,並且会利用朋友的信任將他们拐进组织,就这样不断地增加组织的人数,效率比两年前高了很多……”
    拉弥亚又仔细地把卡留尼说过的,关於被“邪术”洗脑的弟弟的情况回忆了一遍。
    “他说他的弟弟有时候又会正常,说有个人抢了他的身体……也就是说,如果这不是演的,那他的弟弟其实能意识到『母亲的孩子』的存在,並且认为对方是外来者,还在爭夺身体中落入了下风?”
    是演技的话反而好说,只是为了爭取卡留尼的信任获得自由。但如果不是演技而是实话,那被困在身体里,看到一个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疯狂地信仰“伟大母亲”的人跟自己的家人说话交流,自己却无法开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拉弥亚想像不出来。
    这种诡异的情况真是除了“中邪”和“邪灵附体”之外没有別的解释了。
    她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北大陆词汇——“人格分裂”。
    这好像是今年忽然流行起来的新鲜词,代表一种病症,也就是一个人的自我意识分裂成了两个甚至更多,有的能交流,有的则完全不知道其他人格的存在。拉弥亚记得自己好像还在报纸上看过一些关於“人格分裂”的辩论,比如有人认为意识取决於灵魂,一个灵魂只能有一个意识,“人格分裂”纯粹就是无稽之谈,也有人认为这是因为近年来似乎有不少人的性格在朝夕之间变化,所以给邪灵附体出了一个科学的病症作为官方解释。
    如果这个病真实存在的话,就能解答卡留尼弟弟的状態了。
    “假设是一个组织,那他们应该是去年或者今年才得到这个邪术的。”
    “如果很早就出现了这种邪术,肯定会导致大量民眾改信和流失,不可能不被城镇的管理者注意到。就算那些市长镇长不在乎,教堂的主教发现自己的信徒都改信了也会觉得不对劲。”
    邪术並不是强行改变了他的精神和意识,而是让他分裂出了一个虔诚信仰“伟大母亲”的人格,取代了原本的人格。至於这个病能不能通过非凡手段治癒,她就真不知道了。
    但是想到这个邪术,拉弥亚有一瞬间居然觉得——很实用。
    就从邪术的结果来看,它把来自各地的陌生人全部变成了“伟大母亲”的信徒,变成了把同一位『神』当做母亲的同胞,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標努力,並且彼此之间绝大多数时候是融洽的,对潜在的“同胞”表现得也很友好……如果这只是一个法术而不是属於某个邪神的话,那简直太好了。
    仔细想了想,自己肯定不愿意变成“伟大母亲”的信徒,因为那种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但如果能把这种法术用在那些恶人强盗身上,那世界不是立刻就美好了吗?
    “如果只要用一个法术,就能让所有人都变得友善,那世界上就不会再有苦难了,人也不用再乞求幸福了。”
    “从这个角度想想,说不定『伟大母亲』的组织挺和谐的,也很团结。”
    拉弥亚一下子想到了某个南大陆的本地分裂组织。
    “听说玫瑰学派內斗分裂是因为双方观念不同,如果他们观念一致,说不定规模还能比现在更大一点……不过玫瑰学派和灵教团到底哪个更大真不好说,在痛苦和不公面前,人到底是更嚮往復仇还是解脱呢?”
    “算了,不想这些。”
    “这个组织就在德维斯,卡留尼的妹妹说只被关了一个多星期,几十个人里就有一半改信,並且这些变成信徒的人还会不断地拉人进来,以这个增长速度来看,这个组织每天都会多出十来个人,德维斯会注意不到吗?”
    在拉弥亚的印象里,德维斯是一个拥有金矿的城市,虽然產量比起几十年前已经小了很多,但依然富庶繁荣,比临近派洛斯港的萨伦特还要繁荣不少。既然涉及海外贸易和贵金属,那按理说也会更重视治安,在这样的大城市里存在一些阴影组织不奇怪,可是那仅限於一些人少事少的组织,扩张速度这么快而且还带有非凡力量的影子的组织在哪里都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不,也难说,毕竟他们只是改变了信仰和观念,没有真的变成疯子,平时应该也不会表现出来……”
    “但是怎么想都很难相信完全没人发现啊,更何况几周前还有一批人逃了出去……如果德维斯那边没什么风声,那基本就可以確定那边市政里很有可能已经出现了『伟大母亲』的信徒,在庇护他们。”
    想到这里,她对那个疑似非凡者的傢伙也有了猜测。
    能像幽灵一样穿过栏杆,探查逃跑路线后又返回放人,证明对方其实早就有逃走的办法,他留在那里只是在收集情报而已。而且对方是北大陆人,很有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的七神教会派来潜入的。
    德维斯毕竟就是邻城,而且梅萨家的杂活女僕赫利还说看过她改信的朋友在萨伦特的棕羽毛区传教,如果那个北大陆人真是潜入进去搞破坏的,用什么办法把“伟大母亲”的组织打垮或者赶走,那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虽然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但如果隔壁就有一个正在飞速壮大还能洗脑的邪教组织,她是很难睡得安稳的。
    最终,她放下笔,拿起了手边的日报,开始努力地阅读上面的句子。
    “回头去酒吧里打探一下消息吧。”
    ……
    配方虽然珍贵,但毕竟不是非凡特性,在回程的船上,卡兰终於能闭上眼安心睡觉。
    熬了几天的他回到熟悉的三等舱上下铺,枕著自己的行李箱一睡就是几乎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是傍晚,让他还茫然了一会儿。
    简单梳洗了一番之后,他清点了一下自己手上的东西,確认一切正常后赶紧跑去餐厅找点吃的。
    “布莱德给了我六十多毫升纯水和五克多那个什么粉末,这些都是容易买到的仪式材料,但是那个什么鸟的喉管和什么蛇的毒囊真的难搞,要是买的话八成又要几十万块。”
    “哎,晋升真难,反正我是不打算当什么『诈骗师』了……”
    吃了点还剩下的白煮鱼、沙拉和浓汤之后,卡兰又回了船舱。这一次他的运气没那么好,在甲板上转悠了半天,都没碰上和埃尔顿一样有趣健谈的人了。
    明天上午到中程岛,差不多后半夜或者凌晨就能回到派洛斯。
    ……
    “……我知道的就是这样,我送货回来归还推车的时候,看到鲁夫正在隨手丟一些上面有字的纸,当时没有注意……钢笔?抱歉,我也没看到……”
    “是的!是我想要学习读写,我想,写下自己每天的生活……”
    谈好了上课的时间后,拉弥亚送走了这个提供情报的人。
    就在两小时前,尤米最终还是来找了她。她抗拒不了学习读写然后成为一位教师或者文员的诱惑,在拉弥亚去洗手的时候告诉了她全过程。
    他们都供出了同样的两个人,並且彼此的话语互相印证,那么搞破坏的应该可以確定就是他们俩了。至於报酬,卡留尼要借的钱可以明天就可以跟他去公证所备案,而若昂和尤米两个人的课程则可以安排在午休时。后者是食堂的帮工,下班回家之后还要做手帕和绣品售卖,也只有中午所有人吃完了饭的那会儿能休息。
    拉弥亚决定给他们一个教训,但在那之前,她今天还有別的事情要做。
    她转过身,朝老洛扎挥挥手,正站在墙角抽菸的老洛扎很快走了过来:“你的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那正好,现在时间差不多了,说好的,你跟我一起去鲜花教堂接一下萨伊。”
    两人就这么閒聊著走向城市中心的“祖母绿区”——当然,马塔尼邦至少是名义上的独立邦,所以北大陆眾神的教会並不能设在非常好的地段,但由於克里斯蒂娜·玛切尔女士带来的影响力,原本在城市角落里的大地母神教堂在去年迁移到了更加靠近市中心的位置,“祖母绿区”的边缘,紧挨著克里斯蒂娜女士资助修建的学校。
    这座教堂被称为“鲜花教堂”確实名不虚传,隔著老远,拉弥亚都闻到了浓郁的花香。
    “来做礼拜的人是不是都得跟蜜蜂赛跑?”
    “哈哈哈,当然不会,这儿的蜜蜂確实很多,但是从来没有伤过人,都是教会驯养后的品种。教堂里偶尔还会发蜂蜜呢!不过数量很少,我从来没抢到过,听说喝一口能治百病……”
    拜朗人喜欢顏色艷丽的东西,尤其是鲜花和鸟儿的羽毛,不然也不会有以鲜花命名的各种街道和“棕羽毛区”了。走著走著,一座圆顶的白色建筑出现在视野中,旁边是同样的具有北大陆风格的多层建筑,从里面来回走动的大大小小的少年和孩子来看,应该就是大地母神教会的学校。
    拉弥亚自称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信徒,为了避免一些麻烦,远远地站在教堂外面等候。
    洁白的圆顶建筑上缠绕著绿油油的藤蔓和爬山虎,五彩繽纷的花朵生长在其上,每一朵看起来都恰好是开得最鲜艷的时候。下方的花圃里种植著各种各样的鲜花,甚至一根花藤上能长出三四种不同顏色、甚至不同品种的花,拉弥亚盯著看了半天,实在难以確定这到底是高超的园艺技术,还是某种跟植物有关的非凡能力。
    鲜花教堂很热闹,她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就看到来来往往的信徒络绎不绝,有时神甫和修女也会从教堂里走出来,每一个看上去都亲切和善,让人联想到自己的母亲、祖母或者姐妹。
    “她们会是非凡者吗?克里斯蒂娜女士肯定是,大地母神教会的途径就是会给人这种亲切的感觉吗?”
    话说回来,“伟大母亲”的信徒也是自认都是母亲的孩子,虽说这个想法很褻瀆,但怎么想都觉得“伟大母亲”和“大地母神”真的存在某种关联……
    “伟大母亲”难道是在模仿大地母神拉拢信徒吗?不,如果是模仿的话,那些信徒完全可以直接信仰大地母神……这两位存在之间应该是有区別又有相似性的吧,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有区別……
    就在拉弥亚发散思维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瞥见老洛扎已经从教会学校里走出来了。
    他的身边多了个鬢髮间插著花朵的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看起来跟查姆老板家的丹妮差不多大,老洛扎手里提著碎花布拼起来的布包,另一只手拉著这个小姑娘,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拉弥亚从长椅上站起来,头戴几朵黄色小花的小姑娘也跟著老洛扎走到了自己面前。
    “萨伊,我给你找了个老师。”老洛扎用大手摸乱了小萨伊的头髮,“你要好好跟她学都坦语。”
    小萨伊用那双和老洛扎一样的浅棕色眼睛看著拉弥亚,忽然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立刻转身冲回了学校里,半分钟后她又迈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过来,朝著拉弥亚举起一个小小的花束,大声说道:
    “……!”
    拉弥亚疑惑地看著老洛扎,后者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把刚才那几个音节重复了一遍,隨后说道:
    “好像是费內波特语里的『老师好』?她们学校里好像都是要儘量用费內波特语交流的,虽然能听懂都坦语,但是说费內波特语可能更顺口吧……”
    费內波特语说得比都坦语还好还自然,那这样下去,以后不就只能想办法去费內波特定居了吗……好像那个做糖果饼乾的阿姨也说过,如果学得好,以后可以去费內波特上学,那家人肯定也会跟著一起去。
    这就是教育的力量啊……
    拉弥亚蹲下身去,接过小女孩送来的花,然后用都坦语开口道:“你好。”
    小女孩眨眨眼睛,笑著说道:“老师你好!”
    “你爷爷让我来教你都坦语。”拉弥亚一本正经地说,“你可以教我费內波特语吗?”
    小女孩好奇地反问:“老师要跟我学习吗?”
    “当然,我也想跟你学知识呢,你愿意当我的老师,教我费內波特语吗?”
    “好呀!”萨伊原地蹦跳了两下,看起来干劲十足,“我还没当过老师呢!”
    老洛扎也笑起来,这对祖孙俩笑起来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他又摸了摸孙女的头,主动提议道:
    “还没吃饭吧?走走,我们去找个餐馆吃饭,吃著就把课上了。”
    “嗯?我晚上还有別的事情——”
    他把拉弥亚从地上拉起来,又拽著她直奔他常去的那家餐馆,憨厚快活地笑著:“虽说你免费教我孙女,但我也不能真的不表示一下嘛!走,走!那家的燉鸡可香了,还有我们萨伊最喜欢吃的玉米布丁!”
    “……好吧。”拉弥亚只好跟著他一起走,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一些,“那我就等著品尝美食了。”
    “玉米布丁!玉米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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