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乔知禾脑部的几何结构正在疯狂地重组变幻,那些如万花筒般不断翻涌的图案,正是二维生物进行意识活动的表现。
    经过又一轮縝密的验算,她篤定地得出了结论:
    “我没有问题,问题都出在他身上。这一定是某种术式的效果,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整理好心情,乔知禾恶狠狠地瞪向江夏。
    但眼前的景象让她骇然失色。
    只见少年正静悬於半空,衣摆在无源的微风中缓缓拂动,天光澄澈,云影轻薄,皓白通透的辉芒自他身后倾泻而下,映照出修长而孤傲的身形轮廓。
    这充满神性的画面让乔知禾不禁有些出神。
    虽然她无法完全感知三维空间,但仅仅是江夏投在二维世界的那一抹倒影,就透露著一股庄严而明彻的几何美感。
    下一刻,一道惊雷骤然落下,將她的身体劈散成了漫天纸屑。
    雷光闪过,重回二维,乔知禾应激般地开始自检本体。
    在发现自己的几何结构没有鬆散后,她大脑区域里的曲线都变得平缓均匀了不少。
    “果然,那种穿透维度的术式只能使用一次,现在这小子完全碰不到我的本体。”
    想到这,乔知禾更加有恃无恐。
    她立刻锁定位置,校准参数,准备重构躯体再度对江夏展开攻击。
    这次,她还特意检查了好几遍计算流程。
    “没有问题!”
    隨著炁轨构成图案,乔知禾的身体重现在江夏面前。
    此时,天空中飘起了濛濛细雨,空气变得黏腻而温热,下发的土壤开始板结,星星点点的绿色蚜虫正在废墟中飞舞。
    但乔知禾並未留意到这些反常的自然现象,一心只有战斗。
    在躯体生成的那一刻,她反身一记高位扫腿,直直踢向江夏的脖颈。
    悬浮在空中的江夏纹丝未动。
    那记凌厉的踢击挟著残影,明晃晃地从他面前数十厘米的地方划过,仅在雨中留下了一道徒劳的弧线。
    技能再次空放的乔知禾目瞪口呆。
    又没打到?
    不可能啊!
    这次的坐標经过反覆的计算,这记扫腿是绝对不可能踢空的!
    就在此时,江夏右掌虚握,四周的潮气瞬间凝成雨剑,寒光掠过,她的人头已然落地。
    回到平面,乔知禾仍未从惊骇中缓过神来。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隨著惊恐和烦躁的不断加深,乔知禾脑区里的曲线被逐渐拉平,形成了一个个有稜有角的多边形。
    气急败坏的她已经无心思考任何东西:
    “我还就不信了!”
    术式第三次发动。
    此刻,温润的雨已经停下,翻滚的热浪扭曲著四周的景象,天地溽暑,万物蒸腾,耳边甚至还能听见知了的叫声。
    然而乔知禾依旧忽略了这些异象。
    她只发现,本该出现在江夏面前的躯体,生成在了几米开外的地方,坐標的偏差越来越大。
    隨著江夏大手一挥,一道烈焰席捲而来,將她刚刚重构的身体烧成了灰烬。
    视角坍缩回二维,乔知禾疯了。
    数学,是她认知並干涉三维世界的唯一语言,是放之任何维度皆准的公理。
    可如今,模型无误,函数正確,推导步骤严谨,但最终演算的结果却始终与三维世界反馈的现实背道而驰。
    这一根本性的悖论,彻底击溃了乔知禾的认知体系。
    曾经奉为圭臬的理解成了谬误,自洽的逻辑全面崩盘,世界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在这种名为“未知”的恐惧面前,任何自我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隨著乔知禾的精神陷入紊乱,维度幽闭症也开始剧烈发作。
    她全身的几何结构不受控制地剥离,外围的直线逐渐扭曲为无序的波浪,一个个锐角从体內隆起、延伸,如同尖刺般扎进了原本规则的图案里。
    由於疼痛难忍,乔知禾只能再次把身体投向三维。
    坐標仍然偏离预期,她突兀地落到了一道断墙之上,差点没站稳。
    此时,酷暑已经消散,空气乾冷刺骨,冻裂的土壤上覆盖著一层剔透的薄冰,天地间笼罩著一片萧瑟的灰白。
    直至细雪从眼前飘落,乔知禾像是触电般打了个冷颤。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半空中的江夏,怒目圆睁:
    “你……”
    江夏垂眸一瞥,面瘫了许久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终於意识到了吗?”
    ……
    其实此前在施展“冬至”时,江夏曾反覆调整过黑夜的范围,进行了从1公里到5米不等的数十次实验。
    但直到“惊蛰”的能量標记消失,乔知禾的本体都未曾有过丝毫移动。
    透过朔望真瞳,江夏窥见过那个二维世界——那是层层叠叠,没有厚度,不计其数的平面,或许可以称为三维万物从各个角度投影的总和。
    而乔知禾棲身的那一层,即便被不同范围的“冬至”笼罩,但外围仍有大片光照区域。
    她只需稍作移动,便能置身於光亮之中。
    但她没有。
    江夏由此推断:从二维反向投影到三维,所需的计算庞杂到难以想像。为了维持投射的流畅和精准,她本体的坐標在初次发动术式时便已被“锁定”,无法轻易更改。
    而“冬至”的启发还不止於此——
    如果不跨越维度,那么两个维度的生物在本质上无法相互干涉。
    正如人类永远无法想像出一个厚度为0的绝对平面。
    然而,高维对低维的影响却是真实存在的,且存在於方方面面。
    就像是“冬至”的无光环境,並不是简单地在对应的二维区域蒙上一块黑布,而是从规则层面剥夺了那片区域“被照亮”的“意义”。
    如同数学中除数为0的悖论,这是底层逻辑的不兼容。
    所以,只要能在短时间內改变三维世界的基本环境参数,就足以让乔知禾的计算模型產生系统性的偏差。
    而改变环境,正是二十四法的拿手好戏。
    於是,江夏用三分钟的时间,通过玄化之境將朔望真瞳的承载与解析能力强化到了极致。
    他並未直接释放术式,而是以真瞳的“月相循环”为引,將“惊蛰”、“小满”、“大暑”、“白露”、“小雪”、“大寒”六式,在炁轨上反覆轮转了316次。
    每次轮转凝练出的庞大能量都被导入了真瞳,通过在“朔”“望”之间流转的方式储存了起来。
    至此,术式已不再需要外显。
    当所需的一切“环境参数”完成编译时,江夏便拥有了凌驾於自然法则之上的瞬时权限。
    只需心念微动,温度、湿度、光照、气流乃至部分物理常数,皆可如指令般被无声篡改。
    这就是高维对低维最根本的压制。
    ……
    此刻,作为受害者的乔知禾也终於恍然大悟。
    ——不是计算有问题,而是规则被改写了!
    她惊愕於江夏的术式水平。
    这种对环境深层次的掌控能力,整个术师届恐怕就只有白清玄能做到。
    若再让此子成长下去,会达到什么程度简直无法想像。
    但事情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
    叶天羽给她的动態模型,本身就內置了环境变量的叠代算法,所以只需稍加调整,就能让模型快速收敛至新的稳定態。
    想到这,乔知禾迅速收集新的参数,试图对模型进行修正。
    下一刻,术式发动,躯体再现,但位置再次偏离,而且坐標的偏差值还在放大。
    乔知禾悵然若失地愣在原地,心中充斥著深深的无力感。
    而这一幕也印证了江夏的猜想。
    事到如今,他不介意让乔知禾死的明白一些:
    “你的投射术式用的是二维度规吧?”
    度规张量,是定义时空几何结构,並决定引力动力学的核心物理场。
    江夏在学习微分几何时,首次接触到了这个概念。
    简单来说,它就像是一把能够衡量任何维度的动態比例尺。
    地图上的比例尺,可以將图纸距离换算为实际距离;而度规张量有著类似的效果,可以將二维数据换算为三维。
    乔知禾正是通过二维度规换算的结果,来感知和理解空间结构。
    “度规张量已经在高维发生了改变。比例尺都不对,你投影的落点怎么可能正確?”
    听著江夏的话,乔知禾眉头紧皱。
    虽然她无法想像更高维度的度规,但她理解度归张量的重要性。
    但很快,她的神情就镇定了下来,甚至还有一丝窃喜:“那照你的说法,我只要等到扰动消失,术式就能恢復正常。”
    江夏面无表情:“但你用的应该是动態模型。”
    “那又怎么样?”
    “我猜它本就有修正微小扰动的功能,否则你也不可能投射得如此轻鬆。”
    乔知禾还是没理解:“所以呢?”
    “这就像是一台精密设计的仪器,如果在正常运行时遭遇了远超设计閾值的衝击,再加上你的不当操作,即使最后外部异常消失,这台仪器还能恢復正常的运行吗?”
    玄化之境即將结束,江夏的话也多了起来:“失之毫釐,差以千里。这些误差只会像蝴蝶效应般被逐渐放大。”
    这危言耸听的推论让乔知禾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无法相信,语气也不自觉地激动起来:“你懂什么?只要等到你的术式结束,我就重新收集参数,总能把模型重新修正回来。”
    “或许吧。”江夏话锋一转,“但可惜,你对时间没有概念。”
    乔知禾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首次改变环境,模擬的是数月之后的『惊蛰』节气。你的术式应该修正了表面的温湿扰动,毕竟『惊蛰』存在於你的『资料库』里,但你却没有注意到时节的异常。
    “若你当时能意识到『此时此刻不该出现此景』,选择躲在二维,那战局或许还有转机。可惜你没有,所以胜负从那一刻开始就註定了。”
    涉及到时间的概念,乔知禾听得满脸迷惑: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夏开始了微笑:“你对时间的认知完全依赖数据,但现在数据本身就是混乱的,你又怎么知道我的术式是否已经结束了呢?”
    此话一出,乔知禾顿时呆若木鸡。
    她这才领悟了江夏的意思。
    自己对高维存在没有直观的感知,如果数据流出现问题,自己根本无法判断何为“正常”、何为“不正常”。
    连標准都无法界定,还怎么修正模型!?
    还未等她缓过神,江夏冰冷的声音如同宣判般传来:“好了,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乔知禾显然意识到了对方要做什么。
    她惊恐地伸出手,绝望地大喊道:“等等,江夏!別……”
    话音未落,数道冰锥从天而降,贯穿了乔知禾的头颅。
    ……
    回到逼仄的二维世界,江夏那毛骨悚然的声音已经化为了声波的形状,深深地刻进了乔知禾的大脑里。
    怀著最后一丝希望,她颤抖地调出了自己过去储存的记忆,寻找著自救的办法。
    密密麻麻的图案在她的脑区出现又消失,这是二维生物进行“回忆”时的表现。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无法验证数据的真偽。
    那么只要能找到一个提供標准的第三方就行了。
    杨川肯定指望不上。
    那个废物除了那枚闪光弹,就没有再提供过任何帮助。
    叶天羽!
    只有叶天羽能救自己!
    术师终端?
    早已在战斗中不知去向。
    没办法,只能亲自去三维找了!
    乔知禾迅速开始计算,输出坐標,但在炁轨即將连成迴路时,她又犹豫了起来。
    按照江夏的说法,自己每发动一次术式,模型的偏差就会被放大一次。
    所以,是不是应该等叶天羽来找自己比较好呢?
    但是要等多久?
    乔知禾不知道。
    她可以通过数据的大小来分辨时间的长短,但如果没有数字,她根本感受不到“长久”和“短暂”的区別。
    就在焦虑与恐慌盘踞在心头时,维度幽闭恐惧症悄然发作。
    隨著那一个个尖利的锐角刺进身体,难以忍受的苦楚让乔知禾当即作出决定:
    “等不了!我必须立刻回去!”
    术式成功发动,但眼前的景象十分陌生。
    这是一处荒无人烟的山谷。陡峭的崖壁上遍布著鬱鬱葱葱的树林,一道清澈的间隙从谷底的碎石间潺潺流过,阳光穿过层层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树影。
    乔知禾环顾著四周,茫然地问道:“这跟我干哪了?这还是国內吗?”
    她解除术式。
    刚回到二维,幽闭恐惧症就隨之袭来。
    在精神与形体的双重折磨下,乔知禾已然丧失了理智:
    “再来!”
    这一次,她出现在了深海之中。
    微弱的光线从上方无力地渗透而下,眼前是一片幽静的深蓝,一些形態难辨的深海生物拖著或黄或绿的幽光,游荡在这片死寂之中。
    然而还未等乔知禾看清,那巨大的水下压强就把她压回了二维。
    ……
    第六次,她出现在了地下不知多深的位置。
    这里的物质在高温高压下呈现出炫目的白炽状態,暗红色的熔岩正缓缓蠕动,致密的岩层散发著难以想像的灼热。
    乔知禾的躯体在投射的瞬间便被拆解,意识又被拖回了二维。
    ……
    就这样,乔知禾跳转在地球的各个角落,经歷著寻常人类完全无法体验的、极具新意的死法。
    在此过程中,她並未感受到丝毫痛苦,反而还从中品出了一种怪异的趣味,並乐在其中。
    她开始不在乎自己会出现在哪里。
    高山、深海、地心、平流层——只要能去三维,只要仍能在那片广阔中游弋,哪里都可以,哪里都无所谓。
    ……
    直到最后一次。
    乔知禾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绝对凝固的黑暗,没有边际,不著声响,浩大而宏伟,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存在。
    下一刻,不堪重负的炁轨终於崩解,她的二维存在也隨之走向了毁灭。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某种极尽绚烂的光彩在乔知禾残存的知觉中轰然绽放,那道光芒仿佛融合了亿万种色彩,炽热的余烬匯成流动的汪洋,瑰丽而壮阔,静謐且辉煌。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叶天羽曾指著那片遥不可及的天穹,告诉过她这片光彩的名字。
    ——
    “原来……这就是星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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