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堂站在何家门口,腰杆挺得笔直,一身深绿色军装浆洗得笔挺。
    领口的风纪扣严丝合缝,腰间棕色牛皮枪套硬挺括实,里面的配枪枪柄露著一截乌黑的光泽。
    在初春的阳光下冷不丁一闪,看得院里几个扒著墙角、躲在门后探头探脑的邻居心里猛地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动了这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军人。
    他目光落在面前挺著六个月身孕、身形略显臃肿的王翠萍身上。
    眉头微蹙,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別,你可別逞强。领导都跟我交代清楚了,你生完孩子再去侦查科报到。咱们科里现在接管旧城区治安、排查潜伏特务,任务重得脚不沾地,你这大著肚子,別说跑外勤,就连久坐办公都吃不消,真要出点什么意外,谁担待得起?”
    王翠萍攥了攥衣角,还想开口爭取几句,她这辈子摸枪打仗、潜伏臥底惯了,实在閒不住。
    傻柱立刻上前一步,身子微微挡在王翠萍身前,脸上堆著爽朗的笑,主动打圆场。
    “王姨,我孟叔说得对,你就该在家好好待產,工作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孩子平安才是头等大事。”
    这话一出,孟玉堂当场就乐了,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抬起带著薄茧的右手,一巴掌就重重拍在傻柱的肩膀上。
    那一下力道十足,带著军人常年练出来的硬实劲儿,明显是带著点故意报復的意思——报復刚才在门口掰手腕时,自己居然没掰过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厨子。
    傻柱只觉得肩膀一沉,一股蛮力砸下来,疼得他齜牙咧嘴,肩膀酸麻得半天抬不起来,心里暗自暗骂。
    这老小子,分明是记仇刚才掰手腕那一下!输了就来阴的,真够小心眼的!
    孟玉堂似笑非笑地斜睨著他,语气带著调侃。
    “你小子倒是会做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刚才我帮你说话解围,你就改口甜滋滋叫孟叔,不然是不是还得一本正经、端著架子喊我孟同志?”
    傻柱揉著发酸发僵的肩膀,脸上却半点不服软,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不躲不闪,直直对上孟玉堂的目光。
    “我这么叫不对?那我是不是应该叫得更官方一点——孟科长?”
    孟玉堂脸色一僵,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连忙慌乱地摆手,语气都急了几分:“別別別,还是孟叔好,孟叔好!”
    他是真怕傻柱当眾喊他科长。
    王翠萍是上级亲自点名、特意安排到侦查科的副科长,背景深到他这个科长都摸不透,只知道是立过特大功劳的老革命。
    傻柱管王翠萍叫姨,到他这儿一口一个科长,那不明摆著把距离拉开,显得他这人排外、不近人情、仗著官职压人?
    再说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王翠萍生完孩子就要来科里上班,真要搞得那么生分尷尬,以后工作还怎么配合?
    傻柱心里门儿清。
    他不怕孟玉堂打小报告,不怕对方拿官威压人,他怕的是以后平白无故麻烦不断,给自己和家人添堵,索性顺水推舟,给足了对方面子。
    只是他不知道,王翠萍的身份,远比表面看上去要嚇人得多。
    当年的冀中游击队长,老资格党员,立过数次一等大功,在敌占区和保密局眼皮子底下潜伏过三年,手里沾过鬼子和特务的血,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英雄。
    这样的人,上级怎么可能只安排一个普通办事员?
    想都不用想,背后一定有大人物在保著她。
    王翠萍看著眼前这俩人一唱一和、互相试探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了,轻轻咳嗽一声,声音清亮又带著几分威严。
    “行了,你俩別在这儿演了,都是自己人,没必要绕弯子。”
    换在去津门执行潜伏任务之前,她或许还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津门那一番生死歷练,在敌人的刀尖上跳舞的日子,早把她的心性磨得比钢铁还硬,这点小把戏、小试探,她一眼就看穿了底细。
    孟玉堂也不再废话,乾脆利落地点头,语气恢復了军人的利落。
    “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困难,你让小何同志去军管会大院找我,报我名字就行。上班不急,安心养胎,等你生完孩子再说。”
    “我会儘快报到!绝不耽误工作!”王翠萍郑重点头,眼神里满是对工作的渴望。
    “走了!”
    孟玉堂一挥手,身后两个挎著步枪的战士立刻立正站好。
    一行人转身就走,脚步沉稳有力,气势逼人,胡同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院门外这一幕,从头到尾都被老何家屋里的人透过窗缝看得一清二楚。
    何老太太坐在炕沿上,一开始是满脸惊讶,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喃喃自语。
    “王家丫头这是……有官身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啊!”
    到后来,看著孟玉堂腰间的配枪,脸色渐渐发白,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忍不住担心地看向门口,小声嘀咕。
    “柱子不会有事吧?那可是带枪的官家人物,真要是闹起来,咱老百姓哪能惹得起啊……”
    这话一出,屋里陈兰香、何大清几个人全都沉默了。
    谁也不敢接话,谁也不敢保证。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升斗小民,一辈子跟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打交道,最多跟街坊邻居吵吵架,哪里见过这种带枪的军人上门的阵仗?
    真要是傻柱年轻气盛跟当兵的起了衝突,打起来,吃亏的肯定是他们这一大家子,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直到孟玉堂一行人彻底走远,消失在胡同口,屋里眾人才齐齐鬆了口气,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一个个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陈兰香更是惊得心口砰砰直跳,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只知道做饭的儿子,面对当兵的,居然能那么镇定自若,半点不慌不怯,还能跟对方称兄道弟。
    等后来听傻柱说那个姓孟的还是个当官的科长,她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腿都软了几分。
    可再看王翠萍那从容不迫、稳如泰山的样子,陈兰香才猛然醒悟——自己这个王家妹子,如今身份不一般,是真能护得住自己儿子。
    不然刚才外面,也不可能是那种和和气气、有说有笑的场面,早就闹得鸡飞狗跳了。
    她哪里知道,这一切之所以能这么平稳,傻柱自己的底气和一身蛮力,才占了最大的原因,要是他刚才露怯,孟玉堂未必会这么轻易给面子。
    孟玉堂等人一走,陈兰香立刻快步走出屋门,裙摆都被带得翻飞,一看见傻柱,当即就沉下脸,压低声音训斥。
    “柱子!你咋那么大胆子?那可是官家的人,腰里挎著枪的!你真敢跟人家动手较劲?不要命了?”
    傻柱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轻鬆。
    “娘,没事。什么官家不官家的,你没看见人家见谁都叫同志吗?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兴旧政府那套欺压百姓的规矩,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说著,他转头看向王翠萍,语气带著几分撒娇的轻鬆:“是不是啊,王姨?”
    王翠萍连忙上前,拉住陈兰香的手,笑著温声解释。
    “嫂子,没事,还有我呢。再说柱子也没干啥,就是跟孟科长比了比手劲,闹著玩的,孟科长也没往心里去。”
    何老太太这时也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扶著门框,眼神上下打量著一身朴素布衣、却气场大变的王翠萍,语气带著几分试探和敬畏。
    “王家丫头,你这……真成了官家人了?以后就是吃公家饭的了?”
    王翠萍连忙轻声提醒,凑近老太太耳边。
    “老太太,现在可不兴这么说,新社会不兴讲官家人,被人听了去,说咱搞特殊化,不好。”
    “好好好,是我老糊涂了,那叫什么?”老太太连忙改口,脸上满是侷促。
    “您以前怎么叫我,还怎么叫。实在不行,叫我王同志也行。”
    王翠萍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架子。
    “王同志……”老太太念叨了一遍,眉头一皱,连连摇头。
    “这多生分啊!听著就疏远,还是叫著顺口的好。”
    王翠萍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那您还叫我王家丫头,或者叫我翠萍,都行,我听著都亲。”
    “那就叫你翠萍!”老太太当即点头,悬著的心放下大半,又忍不住追问道。
    “你真的进了军管会?那可是管著整个四九城的地方啊!”
    “是,上级是这么安排的,让我留在城里搞建设。”王翠萍如实回答。
    “那……翠萍啊,你在那里面干活,危险不?”
    老太太最关心的还是这个,拉著她的手不肯鬆开。
    王翠萍心里一阵好笑。危险?
    还能比当年带著游击队员杀鬼子、在保密局眼皮子底下臥底传递情报更危险?
    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在自己人的政府里干活,哪来的危险。
    她轻轻摇头,拍了拍老太太的手:“不危险,老太太您放心,都是在办公室里处理事情,不用上前线。”
    “老太太,咱进屋说话吧,外面风大,春寒料峭的,別冻著您。”
    陈兰香一看老太太聊得兴起,拉著王翠萍问个不停,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连忙开口劝道。
    “好好好,瞧我这记性!人老了,一高兴就忘事!翠萍啊,进屋说,进屋暖和,咱娘俩好好嘮嘮!”老太太拉著王翠萍的手,乐呵呵地往屋里走。
    王翠萍点点头,她心里也清楚。
    今天这事,要是不把进军管会的前因后果说个大概,老何家这一大家子,一晚上都別想睡安稳,肯定会胡思乱想,担惊受怕。
    其实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组织上会直接把她安排进军管会这种核心部门。
    当初她完成津门潜伏任务,带著绝密情报回到四九城,提出要见代號“农夫”的那位首长之后,立刻就被特殊部门的人隔离保护起来。
    傻柱那天在军管会大门口见到的,根本不是普通工作人员,而是直接归中央管的特殊部门同志,戒备森严,级別极高。
    因为“农夫”那时候,还在外地处理要务,没有进京。
    王翠萍一见面就抓著工作人员的手问“农夫”同志来了没有,一听人没到,心里惦记著情报安全,转身就想走,想等“农夫”来了再露面。
    可她想走,哪有那么容易?知道“农夫”这个代號的人,级別有多高,特殊部门的人比谁都清楚。
    没有绝密情报,谁会平白无故要求见“农夫”这种级別的首长?
    他们当即严肃追问王翠萍的代號和上线。王翠萍哪里有什么代號,她一直是单线联繫,甚至连余则成的代號都不知道,只知道对方是自己的上级。
    经过一轮又一轮严格的核实、身份確认、情报比对,特殊部门的人才终於搞清楚——王翠萍是配合代號“深海”的特级情报员工作的同志,在津门潜伏期间立下过大功,挽救了无数同志的生命。
    只是“深海”这个代號属於最高机密,他们不能对王翠萍明说半个字。
    最后,军管会主任亲自过来接见。王翠萍没见过主任真人,可那名字,她早就在组织內部听过无数次,是大名鼎鼎的革命首长。
    一见对方,她下意识抬手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手臂抬到半空,才猛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老百姓的粗布衣裳,不是军装,当场尷尬地放下手,耳根都有点发烫,满脸不好意思。
    “小王同志,你好,你们在敌后辛苦了!”主任热情地伸出手,手掌宽厚温暖,满是亲和力。
    “首长好!我们不辛苦!”
    王翠萍嘴上说著不辛苦,眼眶一热,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紧张、激动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却不爭气地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
    这么多年的潜伏、挣扎、生死一线,天天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在见到自己人的那一刻,终於再也绷不住,所有的坚强都化作了泪水。
    “小王同志,不哭不哭。你们在敌后做的事,党和人民都会永远记住的,你们是国家的功臣!”主任温声安慰,轻轻拍著她的肩膀。
    简单聊了几句之后,主任让无关人员全部退下,只留下特殊部门的核心负责人。
    王翠萍这才小心翼翼从贴身的衣襟里,拿出余则成留给她的那份绝密情报,纸张被体温捂得温热,上面的字跡却清晰无比。
    主任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得无比凝重,当即双手捧著交给特殊部门的负责人,一字一句沉声道:“这份情报,关乎四九城的安全,比你们的生命还重要,立刻加急核对!”
    特殊部门的人立刻拿著情报跑到隔壁房间,通过电台反覆核对確认,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回来之后,只跟主任和王翠萍简单点头示意,便带著情报,匆匆离去,一刻都不敢耽误,直奔上级部门。
    主任隨后看向王翠萍,开口问道:“小王同志,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参与建设新四九城?这里需要你这样有经验、有胆识的同志。”
    王翠萍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挺直腰板:“我愿意!服从组织安排!”
    主任当即让人把分管人事的副主任火速叫来,让他立刻派人去王翠萍原籍核实组织关係,办理转接手续,然后给她安排合適的工作。
    那位副主任一开始,是想把王翠萍安排到后勤部门,管管物资、发发用品,觉得女同志適合这种轻鬆的活。
    王翠萍一问后勤具体是干什么的,再想到自己勉强只认识几个字,没读过书,心里顿时犹豫了。她怕自己干不好,拖组织的后腿,辜负组织的信任。
    副主任还以为她是挑工作、嫌后勤不好,没权力没地位,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有些不高兴,觉得这同志太娇气。
    王翠萍也不绕弯子,看著副主任,语气坚定地直接开口:了。
    “请问,有没有能让我动枪的地方?我摸枪十几年,开枪、侦查、潜伏都能干,坐办公室写字我不行,干外勤我没问题!”
    这话一出,那位副主任当场就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震惊地看著眼前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柔弱的女人,半天没回过神。
    他干人事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女同志主动要求去能摸枪的部门。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点头,脸上的不悦烟消云散,满是敬佩。
    “我明白了。公共安全侦查部门,应该最適合你,那里天天跟治安、特务打交道,用得上你的本事。”
    他当即带著王翠萍去了公共安全部门。那位部长一看是个女同志,一开始还不大乐意,皱著眉头摆手,觉得女同志不方便,也扛不住高强度的外勤任务,侦查科都是男同志,不方便配合。
    结果王翠萍只是小露一手——部长办公室墙角掛著一把训练用手枪,她快步上前,拔枪、上膛、瞄准、速射。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乾脆利落,眼神锐利如鹰,短短三秒钟就完成了全套动作,看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
    那位部长当场眼睛就亮了,一拍大腿,二话不说,直接要人!
    当即就拍板把王翠萍分到了侦查科,任命为副科长。
    可一看到王翠萍挺著的大肚子,部长又犯了难,眉头拧成了疙瘩。
    侦查科任务重、风险高,天天要跑外勤、查线索、抓特务,別说执行危险任务,就算是日常办公,都不適合一个孕妇,万一出点意外,谁也担不起责任。
    部长跟孟玉堂等人商量之后,最终决定:让王翠萍先回家安心生孩子,等组织关係转过来,孩子生下来,身体恢復好了,再回来正式报到,工资待遇一律按副科长標准发放,一分不少。
    这才有了前面孟玉堂亲自上门劝说的一幕。
    其实要不是“农夫”那边特意下了命令,让先送王翠萍回家休养,王翠萍还得被留在军管会再观察审查几天,必要的组织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孟玉堂亲自送王翠萍回来,也不全是出於关心同志。
    这里面,还有公共安全部长的一点小心思——认门,摸底,防患於未然。
    毕竟王翠萍身份特殊,背景神秘,立过特大功劳,必须把她身边的人和居住环境都摸清楚,確保她的安全,也避免无关人员打扰。
    一行人进了屋,王翠萍把自己能说的经歷,大致讲了一遍,声音平缓,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
    不该说的,涉及情报机密、潜伏细节的,她半个字都没提,守口如瓶。
    赵翠凤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忍不住凑上前,拽著王翠萍的袖子,满脸羡慕。
    “我的娘哎,这还真是当官了!副科长啊!那是不是管著好多人,比厂里的主任还大?”
    王翠萍淡淡一笑,抽回手,语气平静:“许家嫂子,我也不知道,我这还没去报到呢,级別啥的我也不懂。”
    “肯定错不了!刚才那个孟同志,不就是你们科长吗?我都清清楚楚看见他腰间挎著短枪呢,官小了能配枪?”赵翠凤语气肯定,一脸篤定。
    王翠萍平静道:“都是为人民办事,没啥区別,都是干革命工作。”
    “咋能没区別呢!官大就有权,有权就好办事啊!”赵翠凤立刻反驳,语气里满是市侩。
    她这人本就市侩、现实,一辈子围著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打转,最看重的就是身份、地位、权势,眼里只有利益。
    不然当年,也不会攛掇著搞出许大茂和晓娥那一堆烂事,搅得院里鸡犬不寧。
    老太太一看她那副上赶著巴结、趋炎附势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当即沉下脸,冷声呵斥:了。
    “行了,富贵家的,你还有完没完了?人家翠萍刚回来,你问东问西的,没个完了?”
    赵翠凤一愣,连忙赔笑,脸上满是尷尬:“老太太,我这不是好奇嘛,一辈子没见过当官的,多问两句。”
    “有什么可好奇的?没看见人家都挎著枪吗?那种部门是国家机密,是你能隨便打听的?再乱说,小心犯错误!”老太太没好气道,语气里满是警告。
    “好好好,我不问了,不问了还不成吗?”
    赵翠凤悻悻闭嘴,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插嘴,可眼睛还是不停打量著王翠萍,满是巴结。
    陈兰香这时连忙打圆场,拉著王翠萍坐到炕边,热情道:“翠萍,中午吃饭了没?没吃的话,让柱子给你弄点好吃的,他做饭手艺好,给你燉只鸡补补身子。”
    “吃了,嫂子。军管会那边管中午饭,四菜一汤,管饱。”王翠萍笑著回答。
    “那不是跟厂子里一样?都是管饭,没啥稀奇的。”赵翠凤又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閒不住。
    老太太当即瞪了她一眼,眼神严厉。
    “那能一样?厂子是工人干活的地方,人家那是政府!知道啥叫政府不?那是管著咱老百姓的官家,咱都是平头百姓,能一样?別在这儿胡说八道!”
    赵翠凤小声嘀咕,声音细若蚊蚋:“那人家也是有钱的民,跟咱不一样……”
    “我看你就是掉进钱眼里了,一辈子钻在钱眼里出不来!”
    老太太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了逐客令。“行了,你回去吧,该给孩子们做饭了,別在这儿耽误我们说话。”
    这说是让她回去做饭,其实就是给她个台阶下,明著赶人。
    赵翠凤也不傻,看得出来老太太不高兴,王翠萍也不爱听她这些市侩话,当即起身,訕訕地笑了笑:“行,那我先回了,你们聊,你们聊。”
    等赵翠凤一走,老太太连忙对著王翠萍赔笑,拉著她的手解释:了。
    “翠萍,你別在意啊,她就那样,市侩了一辈子,眼皮子浅,不是真想打听什么机密,就是嘴碎。”
    王翠萍笑了笑,摇摇头:“没事,老太太。大家就是对新政府不了解,等以后日子长了,慢慢就知道新社会的规矩了,都能改过来。”
    “对,对!你说得太对了!”老太太连连点头,又叮嘱道,了。
    “你以后可得常来我们家坐坐,多给我讲讲新规矩、新政策,省得院里这帮人瞎搞,再一不小心犯了忌讳,吃大亏,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这没问题!以后我常过来跟您嘮嗑。”王翠萍答应得痛快,可心里也有点没底。
    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摸清新政府的门门道道,也不知道这边的政策,跟老区是不是一样,只能边学边做。
    陈兰香犹豫了半天,攥著衣角,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最担心的事,声音都带著颤抖:了。
    “翠萍,柱子刚才那样……跟孟科长动手较劲,真没事?不会被记恨吧?”
    王翠萍看向一旁嬉皮笑脸、满不在乎的傻柱,忍不住笑了,语气轻鬆。
    “没事,能有什么事?就是比了比手劲,闹著玩的。不过话说回来,柱子你这手可真不一般。那个孟玉堂,一看就是常年练家子,当兵十几年,力气大得很,一般人根本比不过他,你居然能贏他。”
    傻柱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一脸得意。
    “也就比他力气大那么一点点。谁让他先使劲的,也不知道心疼一下我这个『年轻人』,故意跟我较劲。”
    王翠萍无奈摇摇头,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啊,以后注意著点,別动不动就跟人动手比力气。万一碰到个脾气不好、不讲理的,不是人人都像孟科长这样通情达理,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
    傻柱满不在乎,撇撇嘴:“那他还能真跟我动枪咋地?新社会还能欺负老百姓不成?”
    这话一出,陈兰香脸色一变,嚇得魂都快飞了,当即抬手,对著傻柱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打得“啪”的一声:了。
    “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你王姨咋说你就咋听,还学会犟嘴了!净说些浑话,嚇死我了!”
    傻柱捂著脑袋,一脸委屈,嘟囔道:“我就是说说嘛,又不是真的。”
    王翠萍连忙劝道:“嫂子,別生气,孩子就是隨口一说。一般人当然不会隨便动枪,可……旧政府留用过来的那些人,就不一定了。他们心里不服气,脾气古怪,下手没轻没重。”
    “啥?!”老太太一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脸不敢置信。
    “还有旧政府的人?那些欺压老百姓的傢伙,他们也能进新政府当差?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王翠萍点点头,耐心解释:“是啊,今天我就见到了。他们现在在集中学习改造,思想转变过来、表现好的,以后应该会留用一部分,毕竟新政府刚成立,人手不够。”
    老太太当即紧张地看向傻柱,抓著他的手,严肃叮嘱,语气里满是担忧。
    “柱子,听见没!以后一定要听你王姨的,千万別衝动!咱可是民,自古民不与官斗,真要是惹上那些旧政府过来的人,他们心黑,吃亏都没地方说理去!”
    “知道了,太太。”
    傻柱乖巧点头,脸上满是顺从。这种场面话,他向来听得痛快,不顶嘴,不较真,免得家人担心。
    可心里却在冷笑。
    他不惹事,不怕事,安分守己过自己的日子。可要是有人真敢欺负到头上来,把他当软柿子捏,他傻柱也不是好惹的!
    真把他惹急了,不把对方打出屎来,他就不叫傻柱,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老太太见他答应得痛快,这才满意点头,鬆了口气:“这就对咯!咱自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到了傍晚,工厂下工的哨声传遍胡同,院里人陆陆续续推著自行车、扛著工具回来。
    今天白天发生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了整个四合院,家家户户都关起门来议论,院里的气氛变得诡异又紧张。
    前院贾家。贾张氏苦著脸,坐在门槛上,对著老贾唉声嘆气,一把鼻涕一把泪:“房子……房子是真回不来了!王家丫头现在当了官,咱再也抢不回来了,这可咋办啊!”
    老贾本来就没觉得那房子能属於自家,心里早有准备,闻言只是淡淡嘆了口气,一脸认命。
    “你以后別去中院凑热闹,別去招惹老何家,躲著点走。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人家现在有当官的撑腰,咱就是去了,也是自討苦吃。”
    贾东旭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连忙凑上来,拉著贾张氏的胳膊,小声问:“娘,真来带枪的了?啥样啊?是不是跟戏里的官兵一样凶?”
    贾张氏心烦意乱,想起自己白天躲在屋里不敢出声的窝囊样。
    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一脚把贾东旭踹开,骂道:“一边去!有什么好问的!小孩子家家別瞎打听,再问打断你的腿!”
    她今天丟的脸够大了,难道还要她亲口说,自己当初怎么撒泼打滚去闹事,结果人家官家带枪的人一来,她嚇得躲屋里不敢出来,连头都不敢露?
    她之所以敢跟老贾说这事,是因为等孟玉堂一行人走后,她偷偷溜到月亮门那边,扒著墙缝看了一眼。
    亲眼看见王翠萍安然无恙,老何家屋里还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她才確定——人家根本不是来抓人的,反而是来给王翠萍撑腰的,老何家这下彻底惹不起了。
    中院易家。
    李桂花今天一整天,都没敢出门,全程趴在门缝里偷看,连做饭都贴著门缝,生怕错过一点动静。
    等易中海拖著疲惫的身子一回来,她立刻拉著丈夫进了里屋,把门插紧,把院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连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一开始听到傻柱跟当兵的动手较劲,易中海心里还暗暗幸灾乐祸,嘴角藏著笑意,巴不得傻柱被抓起来,好好收拾一顿,出出自己心里的恶气。
    可等听说傻柱屁事没有,还跟孟科长称兄道弟,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索然无味,心里满是失落。
    再听到——王翠萍居然成了军管会的人,有了正式官身,还是侦查科副科长。
    易中海那张脸,当场就阴了下来,黑得像锅底,眼神阴鷙,浑身散发著戾气,嚇得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心里那点报仇的心思,瞬间凉了大半,凉得透透的。
    本来他还盘算著,等老赵回来,他要好好报復,把自己受的屈辱加倍还回去就算老赵死在了外面,他也要把怨气撒在王翠萍身上,这叫仇恨转移。
    可现在,王翠萍有了官身,背后是政府,是带枪的军人,是他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別说是报復,他现在连靠近王翠萍、傻柱都不敢。真要惹恼了对方,隨便一个由头,就能把他抓起来,安个特务的罪名,他这辈子就完了。
    李桂花看著易中海那阴沉可怕、隨时要爆发的脸色,嚇得连忙往后缩,远远躲开,躲到炕角,大气都不敢喘。
    她生怕易中海把一肚子邪火发到自己身上。
    现在的易中海,脾气古怪,阴晴不定,说爆发就爆发,没有一点徵兆。她心里清楚,这跟他下面没了蛋有很大关係,身子残了,性子也扭曲了。
    可嫁都嫁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忍气吞声。
    后院许家。许富贵和赵翠凤夫妻俩,关起门来討论得那叫一个热烈,声音都压得很低,却满是激动。
    许富贵越听越激动,搓著手,恨不得当场就拎著鸡蛋、红糖去中院送礼巴结,抱紧王翠萍这条大腿。
    可眼珠一转,又忍住了。
    他听说,新政府最讲究纪律,不拿群眾一针一线,严禁搞送礼巴结那一套,贸然送礼,反而容易惹麻烦,被当成投机倒把抓起来。
    心思一转,他立刻把主意打到了自己一双儿女身上,觉得孩子打交道最自然,不会引人怀疑。
    “大茂,你以后多带著妹妹去中院王家找小满玩,天天去,別间断。”许富贵压低声音,一脸郑重地叮嘱儿子。
    许大茂一愣,挠了挠头,满脸不解:“爹,为啥啊?我跟小满又不熟,去了干啥?”
    “別问为啥,让你去你就去!爹还能害你?”许富贵压低声音,诱惑道。
    “王家那小丫头小满,连环画多著呢,好几套全套的,三国、水滸都有,你不想看?”
    许大茂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想!我当然想!我做梦都想看全套的三国连环画!”
    他別的不爱,就喜欢看连环画,为了连环画,让他天天去都行。
    许富贵心里冷笑,满脸算计。
    他才不是打小满的主意。他清楚得很,小满早就被傻柱內定为儿媳妇了,老何家护得紧。再说就凭他儿子许大茂,在外面横一横还行,见了傻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傻柱说啥他听啥,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抢傻柱的人。
    真要敢乱来,傻柱能把他卖了,他还得帮著数钱,傻得很。
    许大茂不知道他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趋炎附势的算计,只知道去王家能看连环画,当即满口答应,恨不得现在就跑去中院。
    相比其他几家的暗流涌动、各怀鬼胎,老何家这边,反而平静得很,一家人该做饭做饭,该收拾收拾,没有一点慌乱。
    何大清这辈子走南闯北,在天津卫大饭庄当过主厨,见过的世面比院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看人看事都通透得很。
    他只是平静地对王翠萍道了一声恭喜,没有过分巴结,也没有丝毫畏惧,然后淡淡说了一句:“不管什么时候的衙门,进去都要先学、先看、再做。少说话,多做事,多看多听少开口,总没错,能少走很多弯路。”
    王翠萍听得心头一暖,知道这是真正的过来人经验,是掏心窝子的真心话,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她连忙真心实意地对著何大清鞠了一躬,道了声谢:“多谢何大哥提醒,我记住了。”
    吃完晚饭,一家人又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王翠萍便起身,跟眾人告辞,回了自己家。
    等人一走,何大清立刻放下手里的菸袋锅,脸色瞬间变得严肃,看向傻柱,眼神锐利:“柱子,你王姨这事,你怎么看?別跟我打马虎眼。”
    傻柱装傻充愣,一脸茫然,挠著头:“什么怎么看?王姨当了公家的人,是好事啊,咱该替她高兴。”
    “混小子,你还敢跟你老子我装糊涂?”何大清眼睛一瞪,拿起菸袋锅就要打,满脸恨铁不成钢。
    陈兰香连忙上前拦住,一把夺过菸袋锅,嗔怪道:“何大清,你好好说话!柱子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官场的事,別嚇著孩子。”
    “他懂?他要是不懂,咱家就没人懂了!这小子看著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精!”何大清没好气道。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看著憨厚老实,实则心思縝密,看人看得透透的,比一般成年人都精明。
    陈兰香半信半疑,看向傻柱,拉著他的手:“柱子,你真懂?別瞒娘。”
    傻柱摸摸鼻子,嘿嘿一笑,不再装傻:“知道一点点吧,没瞒您。”
    “那你还不快说!搁那儿装什么装!急死我了!”
    陈兰香当即伸出手指,在傻柱的脑袋上狠狠戳了一下,一脸急切。这一刻,夫妻俩彻底站到了一条战线上,都想知道儿子的想法。
    傻柱无奈,只能开口,他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饱经世事的爹。
    他压低声音,凑到父母跟前,语气认真:“王翠萍王姨,根本不是普通办事员,更不是小角色。”
    “她能直接进军管会侦查科当副科长,还能让孟玉堂那种练家子科长亲自上门送她,对她客客气气的,背景深著呢,绝对是立过大功、上面有人保的老革命。”
    何大清眼睛微微一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孟玉堂一开始来,是想压我一头,立立威,看看王姨身边的人都是什么底细。”傻柱淡淡道,眼神里满是篤定。
    “可我跟他掰了一次手腕,让他知道我不是软柿子,不是隨便能拿捏的。再加上王姨在中间说话,给他台阶下,他自然就顺著台阶下了,跟我称兄道弟。”
    “他怕的不是我,是王姨背后的人和势力。”
    “现在王姨是政府的人,还是侦查科的副科长,管著治安和特务,以后这院里,谁还敢隨便欺负咱们家?谁还敢找咱的麻烦?”
    何大清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心里满是震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原本以为,儿子只是力气大、性子烈,没想到,心思居然这么细,看得这么透,把人情世故摸得明明白白。
    “你知道就好。”何大清沉声道,语气里满是叮嘱。
    “以后收敛一点你的脾气,別隨便惹事,平平安安过日子。但也別怕事,咱不欺负人,也绝不让人欺负。”
    “有王翠萍在,再加上你自己这一身本事和力气,只要不犯大错,踏踏实实干活,这四九城里,没人能轻易动你傻柱。”
    傻柱咧嘴一笑,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著自信:“爹,我懂。”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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