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尚未返青的枯草上,声音沉闷。
    四百骑兵彻底脱离了平原大道,一头扎进西面的丘陵地带。地形逐渐升高,黄土官道变成了崎嶇的砂石路,两侧的植被由低矮的灌木过渡为茂密的树林。
    这里是伏牛山脉的东麓边缘。只有进入这片连绵的深山,才能彻底切断魏军主力在平原上的视野追踪。
    从乐嘉城外突围算起,他们已经昼夜不息地狂奔了两整天。五百余里的高强度行军,让战马和士兵的体能双双逼近极限。
    日头偏西。冷风穿过树林,带走身体残存的热量。战马的步伐变得迟缓,马头低垂。
    文鸯勒住韁绳,身下的乌孙黑马停下脚步,原地打著响鼻。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全体下马,牵马步行。散开隱蔽,寻找水源。”
    命令迅速向后传递,骑兵们纷纷翻身下马。落地时,许多疲惫的士兵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泥地上。
    文鸯站起身,伸手解开战马肚子底下的皮质肚带,將沉重的马鞍卸了下来,放在一旁。
    战马高强度运动后,士兵必须牵著马步行一段距离,让马匹的肌肉和体温慢慢降下来。
    陈奉牵著自己的战马走过来,解下腰间的皮质水囊晃了晃,里面一滴水也没有。
    “郎君,前面有一条溪流,弟兄们正在取水。”陈奉的嗓音干哑,“这片山林荒无人烟,咱们带的乾粮不多,最多只能撑两天。不少弟兄带著箭伤,伤口已经开始发热了。”
    文鸯將马槊靠在一棵松树的主干上,將铁盔摘下。
    “先处理伤口。”文鸯转身走向溪流的方向。
    溪水边,十几名受了轻重伤的士兵正坐在石头上。有人摘下铁盔,试图舀来溪水冲洗伤口。
    “等等!”文鸯见状,忙走了过去,制止了那名士兵的动作。
    没有抗生素,用生水清洗创口,严重感染的概率极高。
    文鸯对陈奉说道:“去捡乾柴生火。拿几个头盔过来,装满水后架在火上煮沸。任何人不得喝生水,也不许用生水碰伤口。”
    陈奉立刻转身去安排。
    文鸯走到一名大腿中箭的老兵面前。老兵痛得冷汗直流,箭杆已经折断,但带有倒刺的双翼铁箭头依然深埋在皮肉里。
    文鸯蹲下身,仔细观察伤口的情况,“必须切开,把箭头取出来。”
    老兵咬紧牙关:“郎君,您动手吧,我相信您!”
    火堆很快生了起来,头盔里的溪水沸腾,冒出白气。文鸯拔出腰间的短刀,將刀刃放在火堆中心煅烧,直到刀尖发红。
    他用沸水洗净双手,將一块乾净的麻布浸入沸水中煮透捞出,擦拭老兵伤口周围的血污。
    “按住他。”文鸯吩咐旁边的两名士兵。
    两人一左一右,压住老兵的肩膀和双腿。文鸯看准位置,用冷却的刀尖在原有的伤口上切出一个十字形的切口,避开主要的动脉血管,扩大创面。
    他將手指探入切口,捏住铁箭头的尾部,顺著倒刺的方向向下一压,隨后猛地向外一拔。
    老兵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文鸯立刻用麻布死死按压在扩大的创口上,利用物理压迫法止血。
    几分钟后,出血量明显减少。他用相对乾净的布条在伤口上方的大腿根部用力扎紧,完成简单的止血包扎。
    做完这一切,文鸯站起身,把短刀擦净,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重复用沸水清洗和包扎的过程。
    士兵们看著文鸯亲自弯腰给底层的兵卒切肉拔箭,目光中的敬畏逐渐变为敬意。
    处理完所有伤员,文鸯清洗了自己大腿內侧的擦伤,简单包扎。
    陈奉拿著一块干硬的麦饼走过来,递给文鸯:“郎君,清点过了。还剩三百九十一人和四百三十二匹马。战马有三十匹走在半路累倒了,只能当驮马用。”
    文鸯接过麦饼,咬下一块。麦饼很硬,混合著未脱壳的麦糠。
    “这里是伏牛山脉的外围。”文鸯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线条,“继续往西走,是弘农郡的地界。司马师的主力全在平原上,他们料不到我们敢直接横穿司马家的防御腹地。只要在山里走上三天,绕过洛阳周边的几处大关卡,进入潼关以西,就跳出了包围圈。”
    陈奉盯著地上的线条,眉头紧锁:“郎君,进山容易,可山里没有粮草补充。一旦迷路,或者遇到洛阳周边的州郡守军,我们这点人根本冲不过去。”
    就在这时,树林里传来一阵枯枝断裂的异响。两名斥候骑兵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押著一个双手反绑的肥胖男人。
    “郎君!我们在前边的山道上抓到一个活口。这人没有带隨从,牵著一匹累马在山沟里走,看到我们就跑,被我们抓回来了。”斥候一把將那人推倒在文鸯面前。
    文鸯咽下最后一口麦饼,打量著地上的男人。
    男人大约四十来岁,身形矮胖,未著甲冑,披著一件被荆棘划破的丝绸窄袖襦衫,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云纹刺绣。他的髮髻散乱,沾满草屑,脸色苍白,双腿正止不住地打著摆子。
    “你是什么人?司马师派进山的探子?”陈奉拔出环首刀,指向男人的脖子。
    男人盯著刀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是附近县城里的商贾,遇到乱军,逃难进山的。几位將军饶命,我马褡褳里带有金饼,你们拿去……”
    文鸯走到男人面前,视线落在男人腰间佩戴的一块玉玦上。商贾在魏晋时期地位极低,严禁佩戴这种规格的玉饰,更穿不起宫廷造办处特供的蜀锦。
    结合当前的地理位置和时间点,以及歷史中那个特殊人物的行动轨跡,他的脑海中瞬间確定了对方的身份。
    “你不是商贾。”文鸯语气平淡“你是殿中校尉尹大目。”
    男人的身体僵在原地,嘴唇抖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周围的亲兵们握紧了武器,警惕地盯著这个身份败露的朝廷官员。
    尹大目原本是曹氏宗族的家奴,因伺候魏明帝曹叡而得到赏识,后来成为了大將军司马师的心腹。但在这次淮南叛乱中,尹大目依然心怀曹魏,试图暗中帮助起兵的文钦。
    “你怎么会认识我……”尹大目確信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个年轻的骑將。
    文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久前,你奉司马师之命,单骑劝降我父亲文钦。你藉此机会对我父亲大哭,说『君侯何若若不可復忍数日中也』。”
    尹大目震惊地看著文鸯。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只有他和文钦在场。
    文鸯继续道:“你的本意是想暗示我父亲,司马师活不了几天了,只要守住营垒拖延时间,大军自然退去。”
    “但我父亲没有听懂你的暗示,还拿弓箭射你。你劝降失败,回营后见司马师命在旦夕,知道他死后司马昭必会清洗曹氏旧臣。所以弃了隨从,单骑走这条小路,想潜回洛阳联络曹氏旧部,对吗?”
    尹大目颓然地坐在泥地上,苦笑了一声。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就动手吧。”尹大目闭上眼睛,“文钦匹夫,不识大局。我冒著灭族的风险去提醒他,他却要杀我,死在你们父子手里,我认命了。”
    陈奉举起刀,看向文鸯,等待指令。
    文鸯抬起手,压下他的刀背。
    他走到尹大目身前,一刀割断了绑在尹大目手腕上的麻绳。
    尹大目见睁开眼睛,不解地看著被割断的绳索。
    “你恨司马家篡夺曹魏的江山,我同样拒绝给司马家卖命。”文鸯將短刀收回刀鞘,“你现在回不去洛阳,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跟著我,去河西。”
    尹大目揉著手腕,看著周围这几百个疲惫不堪的骑兵,摇了摇头:“河西走廊?你们这点残兵败將,拿什么绕过弘农和函谷关的驻防关卡?你们这是去送死。”
    “这就需要你来提供一条活路了。”文鸯坐回石头上,拿起一块麦饼,“你常年在司马师身边出入,洛阳周边兵力部署、山川暗道、关卡换防的规律想来知道不少吧。你告诉我哪条路没有驻军,我带你活著离开中原。”
    尹大目沉默了。
    山林里的风吹动树叶,火堆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有条路。”尹大目终於开口,有些犹豫,“从这里往西北走,避开陆浑县,有一条废弃多年的运木古道。那条道极其难走,马匹无法疾驰,但可以直接翻过熊耳山,插到弘农郡的背后。现在是正月冬閒期,各地守军大多缩在营中避寒,关卡换防鬆懈,那条废弃古道更是无人驻守。”
    “需要走几天?”文鸯问。
    “昼夜不停,走山路,需要五天。”尹大目想了想,给出准確数字。
    文鸯点头,站起身下达指令。
    “熄灭火堆,掩埋灰烬,不要留下痕跡。所有人把乾粮集中起来,重新分配。战马背上的多余輜重、损坏的甲片就地掩埋,只保留兵器和饮水。”
    近四百名士兵迅速行动起来。
    文鸯走到自己的战马前,拿起马鞍固定在马背上,拉紧肚带。他转头看向尹大目,指了一匹失去主人的空马。
    “上马吧,带路。”
    尹大目这次没有犹豫。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办?他整理了一下长袍,走到那匹战马旁,笨拙地翻了上去。
    队伍重新集结。文鸯走在最前面,右手握著马槊,马蹄踩碎了山道上的枯叶。
    西行的路线从这一刻起有了具体的方向。文鸯部要在司马家的反应空窗期內,用最快的速度穿过这座山脉,向大魏疆土最边远的西北疆域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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