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声短促而密集,这是大魏守军发现敌情,开始大规模调动的预警信號。
    “郎君,东面有情况!”在外围警戒的斥候飞马奔来。
    文鸯走出柵栏,看向南面。郿县城门已经大开,几百名穿著皮製两襠鎧、手持长矛的魏军县兵正从浮桥上快速过河,朝渭河北岸奔跑。
    文鸯转头向东望去。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扬起大片尘土。
    长安突骑终於赶到了郿县。
    “陈泰的人咬上来了。”尹大目面色发白,“郎君,往西走陈仓的官道肯定也走不通了。陈仓守军接到警报,必然已经出城向东堵截。三面合围,平原上无险可守,我们没路了!”
    文鸯的视线越过农庄,投向正北方。
    此地向北,是横亘的岐山山脉。山势险峻,重兵无法在其中展开阵型。
    “陈泰的追兵在渭水东西两端平原上布阵,准备把我们夹死在扶风郡。”文鸯拔刀,指向北方起伏的岐山。
    “全军向北,入岐山!”
    “把体力不足的战马解开韁绳,往东面赶,製造混乱!把马先生固定在马背上,別让他摔下来!”
    ……
    三百里外,长安城。
    雍州刺史部府衙內,长史將一卷刚从郿县驛站加急送来的军报恭敬地呈递到主案前。
    案后端坐著一名年近五十的大员。此人身穿絳色官服,腰悬银印青綬,面容清癯,双目深邃,气度儒雅。
    他正提著毛笔,在另外几份来自陇西天水郡的布防公文上做著批示。
    此人正是大魏徵西將军,假节都督雍凉诸军事,陈泰,字玄伯。
    陈泰出身潁川陈氏,是曹魏司空陈群之子。虽然目前王经已经接替了他的雍州刺史一职,但还尚未赴任。
    “將军。”长史低声稟报,“郿县急报。文鸯部在武功县诈取军粮后,我军追骑在郿县北郊扑了空。文鸯没有向西去陈仓,而是驱散数十匹战马阻碍追击,隨后折向正北,进了岐山。”
    陈泰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站起身,走到府衙墙壁上悬掛的地形图前。
    他的目光跳过渭河平原,沿著岐山走势一路向北,最终停在安定郡的版图上。
    “他去郿县北郊干什么?”陈泰问道。
    “回將军。”长史翻看情报,“那个野庄,是原给事中马钧的居所。探子查过,庄內人去楼空,马钧已不知所踪。”
    “在河东挟持裴季彦,拿走堪舆图;在武功诈取军粮;在郿县强掳马钧。”陈泰喃喃自语。
    “好一个文次騫。”他思索片刻,突然抚掌赞道,“君侯密信说他要去河西走廊,我还以为他只是去投奔羌胡苟延残喘。现在看来,他是要去西北自立门户啊!”
    长史面色一变:“將军,岐山向北,穿过漆水源头就是安定郡。若让他穿过安定郡的萧关,就能直接进入陇右地界。一旦进了陇右,再想抓他就难如登天了!”
    陈泰看著地图上安定郡的位置,伸手点在了萧关隘口上。
    “文鸯部皆为骑兵,輜重必然眾多。岐山山道崎嶇,他的行军速度会慢下来。”陈泰走回书案前,拿起一块铜製虎符。
    “传本將將令,命安定郡太守立刻抽调各县郡兵,死守萧关。”
    “文鸯部,必须死在关中。”
    ……
    江淮大地连降冻雨,从寿春向南通往长江的官道一片泥泞。
    数千名丟盔弃甲的步卒在泥浆中艰难跋涉。只要渡过前方的长江,对岸便是江东地界。
    文钦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驄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他头上兜鍪已失,花白髮髻散乱在脑后,双眼布满血丝。
    “司马师本该死在乐嘉城下。”文钦握著马鞭重重抽在路边树干上,“若不是毌丘俭那个蠢物死守项城,不来接应我,我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文钦身边跟著一名身穿皮甲的少年。
    此人正是文钦次子,文虎。今年不过十四岁却已身形壮硕,更胜其父。
    文虎听著父亲抱怨,不敢出声附和。淮南起兵本就仓促,各路將领貌合神离,败局早已註定。
    “父亲息怒。事已至此,保全性命最要紧。”文虎沉声道,“如今毌丘俭竟被一介乡野草民射杀,尸骨无存。江淮防线现在全是司马家兵马,我们只能去江东。”
    文钦听罢,挺直脊背。
    “那是自然。文氏世代將门,我乃大魏刺史,带甲数万。如今我过江,孙峻安敢怠慢?”他冷哼一声,“到了建业,少说也要给我一个镇北大將军印綬,外加三千户食邑。等吴国发兵,我再杀回寿春,定要斩了司马师那狗贼!”
    文钦在大魏为官时便性格刚暴,不奉官法,多次被同僚弹劾,却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文虎张了张嘴,最终无言。
    文钦转过头,看向垂头丧气的亲兵,怒火再次上涌。
    “阿鸯那个逆子!”他咬牙切齿,“乐嘉城突围时,让他收拢部队来护卫我南下。他倒好,带著我文家最能打的左营四百精锐,直接往西北跑了!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文虎低著头,任由雨水顺著脸颊流下。
    “父亲,据说江东朝堂內斗极狠,孙氏生性多疑。兄长这般猛將在江东恐怕处处受制。”文虎壮著胆子帮文鸯辩解,“西北兵力空虚,兄长可大展拳脚。届时说不定会带著西北骑兵打回中原……”
    “一派胡言!”文钦怒斥打断,“西北是苦寒之地。他一个黄口小儿带著四百人,没有粮草,没有后援,走到关中就得被州郡兵剿灭!他这是去送死!”
    “加快行军!只要过了江,我们就是座上宾!”文钦大声催促。
    ……
    在横亘关中平原与西北黄土高原之间的岐山山脉上,没有淮南的阴雨,只有乾燥的风。
    文鸯部正在一条狭窄崎嶇的山道上攀爬。战马无法在此奔跑,所有人必须下马,牵著韁绳步行。
    连续几天急行军,士兵们体力消耗很大,但没有人抱怨。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主將吃得最少,干得最多,他们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队伍中间,马钧被麻绳固定在一匹性格温顺的母马背上。陈奉在马鞍上垫了几层丝帛,但一路的顛簸依然让老人脸色不太好。
    “郎君。”陈奉从后方走上来,递给文鸯一个水囊,“弟兄们走不动了。但您还在走,他们不愿意说出来。”
    文鸯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便递还给陈奉。
    “传令,就地歇息两刻钟。给马蹄裹上新的牛皮和麻布。”文鸯看了一眼太阳位置,“让弟兄们再坚持坚持。再走三十里,就能出岐山地界。”
    尹大目靠著岩壁坐下,揉著小腿,大口喘气。
    “郎君,陈泰肯定已经发现我们进山了。”尹大目道,“岐山这条路走不快。等我们出了山,陈泰的军令早就传到北面的新平郡和安定郡了。”
    文鸯没有说话。他知道尹大目的判断很准確,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两刻钟后,队伍重新启程。
    就在眾人又向前行进了一段时间后,前方探路的两名斥候跑了回来。
    “郎君,前面的路断了。”斥候气喘吁吁,“前方出山口的隘道落下来一块极大的山石,把路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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