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內横七竖八地躺著数百具大魏士兵的尸体,等待著被集体焚烧。
    文鸯部的士兵们毫无形象地靠著墙壁休息,兵器隨手扔在脚边,甲片上掛满了敌人的血肉碎块。
    没有任何人欢呼庆祝。
    “郎君,城內逃窜的守军已全部斩杀,城墙上有几十名弟兄守著蹶张弩。没有攻城器械,陈泰部十天半月也撞不开城门。”陈奉捂著肩膀上的伤口走来。
    文鸯微微点头:“我部伤亡几何?”
    陈奉脸色沉重:“存活者三百五十七人,轻伤者一百余人,重伤者七人,战马三百八十七匹。”
    文鸯沉默。
    从乐嘉城突围,穿越伏牛山脉和熊耳山古道,北渡黄河穿过河东郡,再由蒲坂津二渡黄河进入关中,贴著长安狂飆数百里,入岐山,踏破萧关。
    四百余人死了將近八分之一,战马数量也严重告急。这在旁人看来低得发指的战损比,在文鸯看来却还是太高了。
    但好消息是,萧关的马厩里还有百余匹马。
    “收拢弟兄们的遗体火化,把骨灰装进皮囊里由同乡背著。”
    “有朝一日,我会带他们回淮南。”文鸯语气平静。
    陈奉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收尸事宜。
    文鸯没有坐下休息,顺著马道登上了萧关城墙。
    萧关作为大魏防备西北羌胡南下的重要边塞,虽百姓早已迁走,军事设施却十分完备。城墙后方,是一排排由夯土筑成的营房、武库与常平仓。
    “打开武库和粮仓,清点军资,就地生火造饭。”文鸯对跟隨上来的几名士兵说道。
    萧关內部的几座大型库房很快就被砸开。
    军仓內,整整齐齐码放著数百石粟米和陈年麦子,甚至还有几十口装满粗盐和酱菜的陶缸,以及几十条肉乾。武库之中,除了数十张蹶张弩、成捆的弩箭、长矛与环首刀外,还有几大木箱的边军冬装。
    大魏中原地区的军队,鎧甲內部多垫衬单层麻布或绢帛。但黄土高原的早春气候极其恶劣,白昼在日照下尚可忍受,一旦入夜,凛冽的西北风会迅速带走人体热量。
    萧关武库中存放的,是专供边军御寒的重毡战袍与羊皮大裘。重毡由粗麻纤维与羊毛反覆碾压缝合而成,不仅保暖,在一定距离內甚至能有效滯缓流矢的穿透。
    这是文鸯部自西行以来获得的最为丰厚的一次补给。
    “所有弟兄,卸下札甲后打包缚於空马背,穿上重毡或羊裘。”文鸯见此,心情稍有好转,“对了,去马厩把马全部牵出来。”
    紧接著,几名士兵还在武库深处找到了几十坛用於引火的高度黍米酒以及大批金疮药。大魏军中的金疮药,多由煅石膏、龙骨、松香、生肌散等研磨成粉混合而成,能起到收敛伤口、止血止痛的作用。
    食物、冬衣、伤药,以及適应西北苦寒气候的战马,萧关的丰厚储藏终於让士兵们欢呼了起来,士气大振。
    夜幕降临,萧关城內的校场上燃起了几十堆篝火。
    一口口大陶瓮架在火堆上,里头翻滚著粟米粥与大块的风乾咸肉。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嬉笑打闹,享受著西行至今第一顿热食。
    有经验的老卒查验过了,库房中的肉乾並非人肉,多数是羊肉和马肉製成,还有少部分鹿肉。
    但在背风墙角处,一间营房內的气氛却与校场格格不入。
    七名受了重伤的士兵躺在铺著乾草的木板上,鎧甲已被解开,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名老卒的腹部被长矛捅穿,虽未伤及肠胃要害,但腹膜已经感染,腹腔开始肿胀。另一名年轻士兵的右臂被弩箭削去一大块皮肉,伤口虽不再冒血,却呈现出可怕的紫黑色。
    “冷……好冷……”儘管身上已经盖了三层羊皮大裘,老卒还是浑身颤抖。
    几名懂得一些军中急救手段的士兵正满头大汗地忙碌著。他们將武库里找来的金疮药粉大把大把撒在伤员的创口上,却无法阻止创口內部的恶化。
    冷兵器时代的战爭就是如此。战场阵亡率只占总伤亡的一部分,战后的创伤感染往往占据了总伤亡的大头。
    士卒在战场上受伤,伤口极易沾染泥土、铁锈、战马粪便以及敌方兵器上的污秽物。这会导致古代军营中一种令人闻风丧胆的绝症,金创痉。
    金创痉,即后世所称的破伤风,有极大概率导致败血症。一旦发作,伤员先是高烧不退,继而伤口化脓溃烂,最终肌肉痉挛、角弓反张,在痛苦中死去。
    陈奉端著一碗热水走入营房,伸手摸了一下伤员滚烫的额头。
    “郎君。”陈奉看向站在营房门口的文鸯,“身大热不退。伤口里的邪风压不住。照这个烧法,他可能熬不过几天。”
    文鸯蹲下身,仔细观察老卒的伤口。金疮药的粉末与化脓的血水混合在一起,在伤口表面结成了一层暗褐色硬痂。但这层硬痂仅仅封闭了表面,却將內部的脓血捂在里头。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起,呈充血状態。
    在他的认知中,这是典型的深度厌氧菌感染与组织坏死。单凭军中这些粗糙的止血粉和草药,根本救不活这些人。如果强行剜去烂肉,在没有麻醉和有效止血手段的情况下,士兵可能会直接死於剧痛引发的休克。
    他虽然懂如何治,却不会操作。治疗金创痉需要做手术,非对人体构造熟悉者不可为。
    就在此时,尹大目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郎君!马先生昏死过去了!”
    文鸯闻言快步走出营房,来到相邻的另一间屋子。
    马钧此时正安静地躺在简陋的木榻上,双眼紧闭,面色灰败。几名士兵正用布巾蘸著温水,润湿他乾裂的嘴唇。
    文鸯走上前,伸出手指搭在马钧的手腕上。脉搏微弱,但跳动频率极快且毫无规律。
    这又是什么毛病?
    文鸯这下是真的一头雾水了,这不符合他记忆中的任何病症。
    穿越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冠绝天下的武力可以斩破敌人的防线,却无法解决伤口感染和疑难杂症。
    马钧绝不能死。
    皇甫謐,必须找到皇甫謐!
    文鸯从尹大目怀中抽出裴秀的舆图初稿,將其平铺在地面上。
    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標註著“萧关”的关隘图案上。目前他们所处的位置,位於雍州与凉州的交界处。继续向北,便是广袤的安定郡腹地;向西,则是通往黄河渡口的金城郡。
    手指顺著萧关向正北方向移动。以萧关为起点,沿著黄土高原的古道向北推进大约一百五十里,地图上出现了一个县治標记。
    朝那县,隶属於安定郡,处於六盘山东麓的黄土丘陵地带。
    按裴秀的说法,皇甫謐如今就在此处。
    “陈奉!”文鸯收起地图,將其重新塞回尹大目怀中。
    陈奉快步走到他面前。
    “传令全军。留下三百人镇守萧关,防备陈泰追兵。重伤士兵和马先生集中安置在三辆马车上,其余四十人抓紧时间就地歇息,隨我护送马车前往朝那县。五日之后若我们未归,守军自行化整为零,向西进入羌胡地界,再转进河西走廊。”
    “明日卯时,打开萧关北门,准时出发。”
    ……
    次日清晨,萧关北侧城门被缓缓推开。
    “向北,急行军!”
    文鸯挥动马鞭,队伍向著安定郡腹地全速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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