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鸯不置可否地看著她。
    皇甫晏深吸了一口气,胸前起伏,沉甸甸的。
    “我来替你执刀。”她指了指自己,“阿父所有的医书是我抄写的,药方是我配的。他双手患有骨痹,自返乡以来,城里的病患全是我在施针诊治。你要救人,我比他管用。”
    “你跟我走的话,你父亲留在这里活不过半年。”文鸯大手一挥,打破了她的幻想,“他的风痹症已经深入骨膜。半年后他就会瘫痪在床。朝那县的冬季你也知晓,连日大雪,没有你的照顾他会冻饿而死。”
    皇甫晏的脸色一白。
    “带著他一起走。”文鸯给出最终的条件,“你们帮我稳住军中的伤员。我教你如何缝合血脉、如何清创,也能给出缓解你父亲风痹症的具体理疗方子。等我军在西北扎稳脚跟,我会出钱帛,供你和你的父亲將医术刻板成册,传布天下。”
    皇甫晏转头看著瘫在胡床上的父亲。
    她知道父亲对於那部医书的执念有多深,也清楚父亲风痹症恶化时的痛苦。
    她更明白,绑一个也是绑,绑两个也是绑,眼前的男人隨时可以把他们父女俩一併打晕带走。
    如今他愿意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讲条件,已经是给足了诚意。
    “给我半个时辰。”皇甫晏收回目光,果断道。
    她大步走入內室,文鸯没有阻拦。
    不到半个时辰,皇甫晏提著两个沉重的藤条箱子走了出来。
    箱子里装满了皇甫謐尚未定稿的医书、几套不同尺寸的银针,以及大量珍贵的止血生肌草药。
    “阿父患病,受不了顛簸。城內的驻军识得我家马车,用不得。你既然有碎金,想必雇得起一辆带车厢的马车。”皇甫晏將藤箱放在地上,看著文鸯,“买一辆马车,铺上厚实的毛毡。再去昨日那间医馆,把我的侍女也接来,我与阿父便可隨你出城。”
    “去市集买马车和厚毡。”文鸯转头下达指令。
    两名老卒上前,控制著力道,將昏迷的皇甫謐架了起来。
    皇甫晏背起自己的药箱,文鸯提起那两个沉重的藤箱。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简陋的茅庐。
    ……
    萧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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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鸯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丟给迎上来的卫卒。
    “郎君,您总算回来了。”陈奉快步走来,“昨日夜里,又有三个受了重伤的弟兄发了高热,伤口流出黑水。今日未时,其中一人开始浑身抽搐,牙关咬得死紧,连水都灌不进去。”
    “马先生的情况如何?”文鸯脚步一顿,沉声问道。
    “马先生一直昏睡,灌了两碗熬出来的粟米汤,全吐了。”陈奉摇了摇头。
    文鸯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到马车前,一把掀开车帘。
    车厢內,皇甫謐正靠在角落里。自他醒来后嘴里的脏话就没停过,连文鸯都受不了,纵马跑到了队伍最前面。
    如今看起来是骂累了,精神萎靡。
    皇甫晏和侍女阿蛮坐在另一端窃窃私语,听见车帘掀开的动静,抬起头来。
    “下车,看诊。”文鸯道。
    皇甫晏提起藤箱,先一步跳下马车,阿蛮紧隨其后。两名靠过来的士兵將行动不便的皇甫謐搀扶下来。
    一阵冷风吹过,让皇甫謐稍微清醒了些。他抬头看著四周高耸的夯土城墙,以及那些穿著冬装的士兵,嘆了口气,却也没有再破口大骂了。
    他闻到了金创生疽的味道。
    文鸯提著一盏铜行灯走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径直走向校场角落的营房。
    屋內生著几个炭盆,火光昏暗。几名受了重伤的士兵躺在铺著乾草的木板上,呻吟声此起彼伏。
    皇甫謐终归还是於心不忍,不用文鸯催促便挣脱了士兵的搀扶,走到距离门边最近的一个伤兵榻前。
    这名士兵的右侧大腿上有一道长达半尺的豁口,伤口表面敷著一层暗褐色粉末。
    药粉在伤口表面结成了一层硬壳,但硬壳边缘却已经肿起,脓水正顺著硬壳的缝隙向外渗出。
    皇甫謐伸出左手搭在他的寸关尺上。
    脉象细数无力,浮大中空。
    他收回手,又走到下一个伤兵面前。这个伤兵的腹部被流矢擦伤,伤口不深,但周围的皮肉同样开始红肿发黑。
    “没救了。”连续查看了所有重伤员后,皇甫謐直起腰,面无表情,“金创痉,疮疡走黄,臟腑受毒,气血败坏。毒邪已入骨髓,撑不过两日。”
    “若是將敷在表面的药痂剔除,刮掉腐肉,放出毒血呢?”皇甫晏站在一旁,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可。”皇甫謐断然否定,“此等溃疮,皮肉虽然已腐,但与血脉粘连。强行刮除腐肉必会伤及血脉,引发大出血。不刮肉,还能多活两日;颳了肉,立马就死。”
    几名跟进来的士兵眼眶发红。他们不怕在战场上被敌人砍掉脑袋,却无法接受这些跟著他们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要在这种折磨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陈奉。”文鸯没有理会皇甫謐的诊断。
    “在。”
    “去校场架起三口大陶瓮。装满水,生猛火。水烧开之后,把没用过的白麻布和乾净竹筷全部扔进去煮上小半个时辰。再用竹筷挑著麻布捞出来,迅速在炭火上烤乾。不许任何人的手直接触碰麻布。”
    陈奉没有多问,立刻领命转身跑出营房。
    “去武库。”文鸯看向另一名士兵,“把里面储藏的黍米酒全部搬过来。找几个乾净的陶罐把酒倒进去,放在炭火上温热。记住,不能点燃。”
    文鸯从褡褳里掏出一个被包裹严实的油布小包,將其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团半透明的微黄细线。
    这是他在朝那县那一晚亲手製作的东西。他让士兵宰杀了两头活羊,取出一段最坚韧的羊肠黏膜下层组织,反覆刮洗掉所有的脂肪与秽物后,將其拧成极细的丝线,隨后浸泡在烈酒中脱水,最后在风中阴乾。
    几卷勉强达到缝合標准的羊肠线和桑蚕丝线。
    “打几盆清水来,再取些盐化在水里。”
    皇甫謐看著文鸯指挥士兵忙碌,忍不住开口:“你想做什么?难道你真想剖开他们的皮肉去刮骨?老夫说过,血脉一旦崩裂,血涌如泉,神仙难救!”
    “血脉断了,缝上就是。”文鸯转过头,“既然先生断言他们必死,那现在用我的法子试试又有何妨?”
    文鸯將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皇甫晏。
    “你方才说的对,应当剔除药痂,放出毒血。”文鸯盯著她的眼睛,“你熟悉人体经络血脉,手比你父亲稳。一会由你来执刀。”
    皇甫晏心中一紧。她是一个大夫,但她从未用刀子切开过活人的皮肉。身体髮肤受之父母,除了死在狱里的华佗和他的弟子吴普等人,就只有处理死囚的仵作和刑场的刽子手才会去切割人体。
    “我没有做过。”皇甫晏沉默了片刻,“我不知切多深会伤及根本,也不知该如何將血脉缝合在一起。”
    “我教你。”文鸯道,“你要做的,就是拿稳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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