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钟武又进入了一次紫纹空间,在那座金鑾殿中耗到『力竭』才被迫退出。
    心神之力再次增强了几分。
    晨光熹微,林间薄雾如轻纱繚绕,露水缀於草叶梢头,寒意侵衣。
    近两千人的队伍窸窣收拾行装,马蹄轻踏,鎧甲碰撞之声零落响起。
    六十余名新编入禁军的落云城守卒,已被除去皮甲,只穿一件单衣,跪作两排。
    钟武从远处走来。
    “陛下,昨晚这些人想要逃跑,被人发现后,截住了六十多人,但仍有十一人逃走,是臣看管不力,向陛下请罪。”
    罗千帆对钟武说道。
    钟武神情不变,看了一眼不远处跪著的那些兵,再看向罗千帆:
    “有没有问清楚,他们为何要跑?”
    明明钟武的言谈举止都和以前一样,但不知为何,如今被钟武以同样的目光看著,罗千帆却感受到了比以往更大的压力。
    他低下头:“稟陛下,臣问过了,这些人的家人都在落云城內,他们逃跑,是担心跟著陛下走了,自己家人会出事。”
    钟武沉默。
    跟隨而来的韩斗眼中露出凶光,厌恶地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对钟武说道:
    “陛下,您昨日已经宽恕了他们的叛国大罪,这些人还不知感恩。这等无君无父,毫无军人荣誉感,不知廉耻之人,不如全杀了以正军法!”
    钟武不置可否,询问罗千帆:
    “你觉得呢?”
    罗千帆连忙拱手:“全凭陛下做主。”
    钟武面无表情:“放他们走。”
    “陛下!”
    韩斗就要开口,被钟武抬手制止。
    钟武看著韩斗:“朕之前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想问问你。”
    韩斗一怔:“陛下请讲。”
    钟武:“这次跟著朕出来的这些禁军,他们的家人都在哪里?”
    韩斗闻言神情一黯:“稟陛下,大家的家人多在武德城內,还有一些在京畿之地。”
    钟武目光低垂:“那你和罗千帆的家人呢?”
    韩斗:“陛下,臣是孤儿,养父是边军一名退伍老卒,早已过世,没有家人了。”
    罗千帆紧接著说道:“陛下,臣的家族在曲州,战事一起......就举家迁往南方了.......臣惭愧。”
    武国北方的两州之地皆已沦陷,被胡国占领,其中就包括曲州。
    钟武摆摆手。
    韩斗观察著他的表情,连忙道:“请陛下放心,禁军的弟兄们对陛下忠心不二,绝不会被任何事动摇!”
    钟武抬头:“韩斗啊,朕並不是怀疑禁军的將士,相反,朕此时才真正了解他们到底有多么忠勇。”
    因家人而动摇了意志,放弃自己的坚守,这是人之常情。
    但跟隨钟武的这支禁军,明知道自己家人在武德城那边可能已经遇害,却依然坚定不移地守在他身边。
    这份珍贵,是钟武此时才意识到的。
    “韩斗,罗千帆。”
    钟武转身看向身后已经在收拾行李的队伍,“如果我带著大家退去青州,將士们离回家是不是就更远了?”
    “这......”
    韩斗和罗千帆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半个时辰后。
    “陛下为何要去渠县?!”
    王犀一脸震惊。
    渠县是落云城周边最大的一个县城,也是对周椿的辖境非常重要的一个县城。
    天人境修士至少需要三万份【人气】才能形成【人势】,用以支撑自己的境界。
    落云城內共有三万一千余人,但其中半数都不是青壮,且並非人人都能安居乐业。
    所以这三万一千多人,每个月產出的【人气】还不到两万份。
    周椿要维持自己的境界,还需要周围几个县城的【人气】支持。
    一旦这几个县城的【人气】出问题,周椿的境界就可能会出问题。
    钟武决定要去渠县,摆明了就是衝著周椿去的!
    钟武神情自若:“朕决定了,不去青州。朕要留下来杀了周椿,收復落云城!”
    王犀睁大眼睛,诧异地看著钟武:
    “陛下,为什么啊?!”
    钟武看著他:“武国本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上,已经丟了两州,丟了武德城,丟了京畿之地。朕今日再退,等同於將落云州也拱手送出去。
    就这样去青州,青州刺史真的会认朕这个皇帝吗?武国其余官吏,將士们还愿意跟隨朕一起对抗胡国吗?”
    王犀愁眉不展:“陛下英勇,老臣佩服。但正因为如今武国已危如累卵,才更该谨慎行事。否则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復啊!
    胡国的怀侯和火云侯就在暗中窥视,咱们这个时候留在这儿想要对付周椿,收復落云城,岂不是给敌人可趁之机?”
    钟武:“这一路退去青州,敌人难道就不会出手?別忘了周椿的儿子还在我们手里,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王犀急道:“正因周卫白为质,我军退走,周椿或不敢遽然撕面。如果进逼渠县,直指其境界根基,便是逼其拼命!万一周椿与胡国二侯合流,我等如何抵挡?”
    说完,他递了一个眼神给一旁的韩斗,想让这位大统领也站出来反对此事。
    只要队伍中两位天人境都反对,钟武就没法一意孤行。
    可韩斗就像没看到似的,依然一言不发。
    “大伴,你又怎知周椿不会为了救自己儿子而选择冒险出手?退去青州,就是任由周椿拿捏,朕不愿如此!”
    钟武决绝地说道。
    “陛下!”
    王犀说著,竟朝钟武双膝跪下。
    这个动作嚇了韩斗一跳,赶紧避开。
    钟武同样意外,连忙上前扶住王犀。
    可他如何能扶起一个铁了心不起来的天人境?
    “大伴何必如此?”
    眼看扶不起王犀,钟武无奈道。
    身为天人境高修,又是內侍监,天子近臣,王犀在武国地位绝对能排进前五。
    这样一位重臣,除非是皇帝驾崩或是新帝登基,否则都不必行跪拜大礼。
    而把这样一位重臣逼得只能用下跪的方式来劝诫,钟武这个皇帝绝对不能说是合格的。
    王犀抬头看著钟武,眼眶发红:
    “离京时,先帝嘱臣以死护驾,臣岂能坐视陛下以身犯险?周椿仅此一子,但留余地,犹可转圜。退往青州,便是予其台阶。周椿非莽戾之徒,不至万不得已,必不轻掷父子性命,陛下何苦相逼啊?”
    看著跪在地上的王犀,钟武终於还是退了一步:
    “大伴起来吧,朕再想想。”
    说完,他转身朝林中走去。
    王犀缓缓起身,有些恼怒地质问韩斗:
    “陛下为何突然变了想法?”
    韩斗將之前钟武询问他和罗千帆的问题告诉了王犀。
    王犀听完后沉默片刻,带著怒气说道:
    “说到底,还是陛下自己不愿意退,那些將士只是陛下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罢了!”
    “.......”
    韩斗依旧沉默。
    王犀却不肯放过他:“明知君主做错了却不敢直諫,这就是韩统领想做的忠臣?”
    韩斗如山一般魁梧的身躯纹丝不动:
    “第一次上战场前,我的义父告诉我,在战场上越怕死,往往死得越快。能活到最后,甚至成为將军的兵,都敢於直面刀锋。”
    王犀摇头,並不认同:“陛下是天子,不是小兵,他身上肩负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性命。”
    韩斗:“可昨日一战,若不是陛下单刀直入,冒险擒下周卫白,局势早已崩坏,你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王犀寸步不让:“侥倖贏了一次,就觉得事事都能火中取栗。十五岁的少年可以任性,但天子不行!”
    韩斗面无表情:“陛下不是任性。”
    王犀冷哼一声:“那是什么?”
    韩斗扭头看向钟武离去的方向:
    “骄傲!”
    ......
    “周椿叛国,帝阽危,群臣諫退青州,帝不纳。
    韩斗私言:陛下视周椿之流如插標卖首,焉能使其退?”
    ——《武帝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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