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这並非结束,而是一次空前绝后的实验。”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声音透过信號接收器传来,他身处的微型探测器,此刻正悬停在那个被命名为“流浪者”的巨大黑洞的视界之外。探测器的外壁映照著吸积盘发出的辉光,那光芒不断旋转,最终没入那辽阔的黑暗深渊。在探测器后方,是飞船庞大而沉默的轮廓,以及船內焦虑地盯著屏幕的约翰·h·华生医生。
    “实验?以坠入黑洞为代价的实验?福尔摩斯,这太疯狂了!我们还有时间调整轨道,返回火星——”
    “时间?”福尔摩斯打断了他,“恰恰是『时间』,华生,宇宙最大的谜题之一,就藏在那道界限之后,唯有亲歷者的观测才能给出解答——假设信息能够传递出来的话。”他说道,话语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对终极真相的渴望。
    之后探测器坠入了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中。
    起初只有探测器外部传感器传来的数据流,显示著外部引力场的急剧攀升。但很快,视觉上的奇景攫住了福尔摩斯全部的注意力。吸积盘的光芒不再均匀,它们被拉成明亮得刺眼的光弧,环绕著中央的黑暗旋转、舞动,最终在某个位置上凝固、黯淡、消失——那是事件视界,光的囚笼,信息的坟墓。外界宇宙的星光,在他身后逐渐被拉长,然后变成了头顶一个狭窄而耀眼的光环。之后,他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探测器穿过事件视界的瞬间,並未如某些科幻小说描述般有剧烈的撞击或撕裂感。然而片刻之后,周围產生了某种变化。
    首先是光的消失,接著,是无形的、恐怖的引力开始显现。儘管探测器的结构经过强化,但那股力量依旧透过传感器传来。那巨大的压力,仿佛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压在了胸口。
    福尔摩斯看向手腕上的计时器,数字在不断的跳动,之后,时间仿佛停滯了一般。相对於外部宇宙,黑洞內部的时间正被无限拉长。坠向奇点的最后一段旅程,在外部观测者看来或许只是一瞬,对他而言,却並非如此,之后他感受到了一种冰冷的孤独感。
    然而,祂的思维並未停滯。引力导致的时空曲率、粒子对在视界边缘的量子涨落、信息在落入奇点前的可能命运……无数他曾研读过的艰深理论,此刻不再是抽象的符號,而是化作了可被直接“感受”到的现实。他的思维在黑洞的內部框架下以惊人的速度运推演、拼接,超越了他过往任何一次演绎分析。
    “信息……”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狭小的舱室內显得空洞,“物质落入,熵增,信息看似丟失……但热力学定律要求它必须保存……保存在哪里?如何保存?”
    他回忆著与那位宇宙学教授的辩论,回忆著与火星上某个小傢伙激烈的討论。在某个瞬间,他找到了那个答案。
    他意识到黑洞並非信息的粉碎机,而是一个极端复杂的全息存储器。落入物质的信息並未消失,而是被编码在事件视界表面,以一种全息的方式保存。而所谓的霍金辐射,並非凭空產生,正是这些被编码信息的缓慢、热化的释放!信息守恆得以维持,代价是黑洞自身的蒸发。
    他解开了它。至少,在他自己的推理和印证下,他確信自己触摸到了答案的核心——黑洞信息悖论並非悖论,而是一个关乎量子引力与热力学深刻统一的史诗级真相。
    任何信號都无法逃逸这个引力深渊,探测器正在解体,他的身体承受著逼近极限的压力,时间虽然趋於静止,但终点无可避免。
    意识开始涣散,福尔摩斯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些什么,在最后的几秒钟,他感受到的並非黑暗,而是看到一片温暖的、跳跃的火光,听到木柴噼啪的细微爆响,甚至闻到一丝猫咪的气味。
    “答案在辐射里,华生……”他最后的思绪,如同一点火星,没入无边的黑暗,“……在火里。”
    数万亿年后,“流浪者”黑洞因霍金辐射而蒸发到了最后阶段。一道极其微弱但频谱异常复杂的辐射脉衝,夹杂在最后的爆发中,射向冰冷的深空。又经过难以计数的岁月与星际尘埃的衰减,其中一段微弱到几乎不可辨识的“电波”,被来自另一个宇宙的一台电视机所捕获。
    幻梦境中,年迈的约翰·h·华生,躺在壁炉旁的沙发上,身上盖著一条毯子。之后,他打开了电视机。
    华生望著面前壁炉里跳跃的火焰,木柴正在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迸出几点火星,转瞬即逝。炉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听著那遥远的、冰冷的嘶嘶声,看著眼前温暖的、跃动的火焰,两股截然不同的“噼啪”声,在这一刻,在他生命即將燃尽的余暉里,发生了奇妙的共鸣。
    他没有听懂任何物理答案。没有方程式,没有宇宙真理的揭示。
    一滴眼泪,缓缓顺著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壁炉里最亮的一簇火苗,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他在那里。”
    炉火的噼啪声,吞没了最后的话语,也映亮了他嘴角的微笑。仿佛漫长的等待,终於得到了一个无声的、温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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