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城,黑烟升腾,血染黄土。
    几名衣衫襤褸,甚至缺臂跛足的汉子在县城城门处扫洒打理。
    歷经劫数,死了的人也就死了,活著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
    就在这时,再次有踢踏马蹄声疾驰而来。
    那几个城门口的汉子回头一看,却见几名气势汹汹的骑士正在迅速接近。
    其中一人直接扔下扫把,当即哭喊著向城里跑:
    “娘哩,山上的流寇又下来了!”
    然而那几名骑士迅速与几人错身而过,根本理也不理他们。
    当陆重五骑卷著烟尘踏入武安县时,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破败便扑面而来。
    昔日还算热闹繁华的镇子如今已残败不堪,焦黑的痕跡和未曾洗刷乾净的血渍处处隱现。
    街道两旁,白幡飘荡,几乎目之所及的家家户户门前都掛著用来招魂的麻幡,压抑的啜泣声处处可闻。
    陆重六岁离开寧州武安,已经十五六年没有回来过。
    此时勒韁立马於街头,辨识道路。
    就在这个时候,三名穿著极为脏污公服的捕快,畏畏缩缩地聚在街角,眼神惊惶,毫无公门中人的气度,如同受惊的硕鼠。
    看到陆重五人纵马而来,那身迥异於本地人的江湖气息、凛然之势让他们更显得瑟缩。
    不过其中为首,一名鬍鬚花白的老捕快,看著陆重眼神闪烁片刻,然后他壮著胆子前挪两步问道:
    “敢问…几位侠士?…可是…震远鏢局总鏢头陆虎爷家的…少东家?”
    陆重勒紧马韁,马儿喷了个响鼻。
    他抱拳一礼道:“正是陆重,我父可安好?”
    那名老捕快闻言,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拱手作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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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果然是陆少东!英雄少年雄姿勃发,当真和虎爷当年一模一样!虎爷…虎爷他在鏢局里养伤。少东快快回去看看吧!如今这武安县……唉!”说著,他连连摆手,催促著陆重快快返回鏢局。
    陆重不再多言,復一抱拳一夹马腹,同身后四骑朝著老捕快指向的震远鏢局方向驰去。
    待那五骑走远,身后有一名年轻捕快终於按捺不住小声问道。
    “班头,虎爷当年貌若狮虎,笑起来丑得能止小儿夜啼,跟这位陆少东哪里像了?您怎么就能一眼认出来?”
    听到这般问话,那名白须班头笑著转过头,突然冷脸,敲打了对方的脑袋一下:
    “与你何干?”
    其实是前些日子守城时候,陆虎臣为了提振士气,说自己送往秦州学艺的儿子,正在赶回。
    今日这名老捕快想起此事,单纯一试而已,反正又不会因此有什么损失。
    “唉,这位少东家总算回来了,经此一劫这震远鏢局不知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我原指望著自己退下来后,再去震远鏢局领一笔奉银的。”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听起来格外清楚。
    震远鏢局歷经十余年风雨的牌匾已经被放下来了,一道深深的刀痕劈裂在门匾上“震远”两字的中间。
    此时,门內传出的並非往日眾人的吆喝练武声,而是激烈爭执喧譁。
    “让开!厉姑娘,虎爷平日里是待我们不薄,可他如今重伤昏迷,兄弟们也是死的死伤的伤,留下也是无用!”
    “厉姑娘,你之前外出押鏢,没见过那秀山盗的厉害,那伙秀山盗足有数千人之眾,隱藏在山林之间易守难攻!我们就算去了也是填命!”
    一个裹著臂伤中年汉子大声嚷道,在他身后跟著十几个身上带伤、面带惧色与疲倦的震远鏢局鏢师、趟子手。
    而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身影。
    她身姿挺拔,一袭紧身劲装勾勒出矫健的线条,手中一桿丈二钢枪斜指地面,端是英气勃勃。
    柳眉杏眼,本该是明艷娇美的容顏,此刻却覆盖著一层冰霜,眼神锐利,死死盯著眼前试图离开的眾人。
    “平日里鏢局供你们吃穿用度,传授武艺,如今义父重伤,鏢局遭此大难,你们不但不思报仇雪耻还要做鸟兽散?”她的声音清冷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与此同时手中的钢枪微微抬起,一股凌厉的气势陡然勃发,迫得对面几个伤號下意识后退一步。
    “厉姑娘,你……你这是逼我们去死啊!”后面一趟子手带著哭腔喊道。
    此时场中气氛剑拔弩张,双方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
    一声断喝,声音不高,却像一道雷霆当头炸开,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眾人悚然回头,只见一名英武青年在鏢局门口翻身下马,正大步流星地走入进来。
    身后宋悯、韩欢、萧晴,钱寧等人紧隨其后,陆重目光扫过院中狼藉和人人带伤的景象,微微皱眉。
    爭执的双方人群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落在陆重的身上。
    这时,有一名资格较老的中年鏢师上前两步,抱拳言道:
    “这位客人,您也知道如今的世道环境,震远鏢局已经歇业了,您”
    “在下陆重。”
    陆重並没有等对方说完,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扔了过去,上刻“无极”二字。
    “无极?无极道人!虎爷之前念叨过,少东家的確是在无极道人门下学艺的。”
    “真的,是少东家回来了!?”
    若是在往日,这种事的確还需要再行验证一番。毕竟陆重离家十余年,便是陆虎臣恐怕也认不得了。
    但如今这破落將散的震远鏢局,想来也没有谁会前来谋划,躲还躲之不及呢。
    加上想起之前陆虎臣说过的话,在场大多数人很快便信了。
    陆重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持枪而立的少女脸上,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只是,那少女打量陆重的眼神却很是古怪。
    陆重心中,却是清楚其中因果:
    二十多年前,在武安县有一位单姓武师,武功不错但身上有著残疾,便带著女儿在武安县开设了一家武馆,倒也收下许多弟子,衣食无愁。
    在单武师眾多的弟子中,以一陆姓一厉姓两名弟子最为出色,也是被单姓武师所看重,隨著时间渐长,感情渐深。
    单武师想將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自己最出色的两名弟子、其中一人,便让他们通过比武决胜,来迎娶自己的女儿与继承单家家业。
    二十年前的那场比武,是陆姓弟子胜了,但他自小倾慕的小师妹,却选择跟隨厉师弟远走天涯。
    后来,那名陆姓弟子继承了老师的武馆,奉养老师,並在老师死后,將武馆改为震远鏢局,其后,他也是娶妻生子正常生活。
    直到有一天,当年漂泊江湖的厉师弟身负重伤,撑著一口气勉强逃回来,並把一个男孩交给了陆虎臣。
    在这个时代,有没有一个儿子传承姓氏,还是很重要的,而陆虎臣的妻子只给他留下一个女儿,自己便难產而死……
    於是,陆虎臣便把那个男孩改为陆姓,给单名一个重字,把自己的女儿改为厉姓,並且为两人指腹为婚,要求两人婚后的第二个孩子要姓厉或者姓单,这样便两全了。
    不过陆虎臣知道以自己粗疏的性情,像这种事很难长久隱瞒。
    於是陆重自六岁起,便被远远送走修学武艺:若非陆重带著宿慧转世而来,这件事就真的可以隱瞒过去了。
    “以义父粗疏的性格,这件事怕是已被厉凌霜知晓真相,也难怪她性情这般刚强激烈,不肯放鏢师们离去,因为身受重伤的是她的亲生父亲。”
    站在厉凌霜的视角来看这件事,心中的確不是滋味:
    自己明明姓陆却不能姓陆,自己家的家业要由外人来继承,以后这个外人还要压自己一辈子……
    这个世界虽有武学,修学高明武功的女子並不弱於男子,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终究是接触不到高深武学的。
    所以主流礼法自然是男尊女卑,夫为妻纲。
    在这个时代男子既是生產力基础也是武力保障,地位远高於寻常女子。
    在老鏢师的引领下,陆重带人进入內堂,只觉光线昏暗,药气浓重。
    床榻之上,一个魁梧的身影静静躺著,脸色蜡黄,呼吸微弱,正是震远鏢局总鏢头陆虎臣。
    他裸露的上身缠满了染血的粗布,一条狰狞的刀伤从肩膀斜劈至腰间,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处呈现出不祥的色泽。
    床边,一名似是大夫的中年男子正愁眉不展地收拾著药箱。
    见陆重进入,他立时起身拱手言道:
    “您便是少东家吧?果然是少年英雄。”
    “虎爷外伤极重,失血过多,请恕老朽无能,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后续还需请名医诊治才是。”中年男子显然也关注到了刚刚外界的异动,此时讲述清楚嘆息摇头。
    “有劳了。”
    陆重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看著义父的面容,眉头紧锁。
    接著他突然出手,动作轻柔地在陆虎臣颈侧几处大穴拂过,陆虎臣本就微弱的呼吸变得更加低沉,陷入更深沉的昏迷。
    睡眠,便是人体最有效的修復机制,江湖之中甚至有人修炼龟息功,將原本难以痊癒內伤治好的例子。
    接著,陆重用锋利的小刀切开陆虎臣身上的部分绷布,並招手让房间门口的眾人上前,仔细审视那道几乎致命的刀伤:
    只见陆虎臣的上半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处处都是刀痕枪创,只是他当时明显是著甲了的,皮甲混合链甲,再加上他自身也练过一些横练硬功,所以大部分伤创都不太严重。
    只是其中有一道,很明显和其它伤势不同,陆重手指在伤口上方比划,眼神专注,仿佛能从这具残破的肉身中读取出有用的信息。
    “你们过来看,其它伤势也就罢了,父亲全身上下只有这一处致命刀伤,刀身狭长,薄而利。劈砍时的角度很刁钻,自下而上,你们要小心流寇当中,一个使用薄刀的人,他的刀一定很快!
    应该是夜间偷袭,藉助火光晃眼,一刀重伤了父亲,看身躯侧面的淤青,父亲应该是跳下城墙跌在尸体堆里,才勉强捡回性命的,那个刀手的刀很快,並且很自信。”
    检查完毕,陆重仔细为义父重新盖好薄被。
    接著他站起身,对著那名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示意跟进来的宋悯、韩欢,厉凌霜等人出去。
    回到前院,那些鏢师与趟子手並没有直接离开,依旧惴惴不安地等著。
    陆重的目光扫过眾人惶恐不安的脸,他伸手入怀,从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鹿皮口袋,哗啦一声,將里面黄澄澄的金叶子尽数倾倒在一旁的石桌上面。
    夕阳的余暉洒在金叶子上,折射出令人眩目的光芒,也瞬间吸引了院內所有人的目光,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经过这两年,陆重身上的钱財也不多了,这是最后一笔大钱,不过他却毫不在意。
    “这些金叶子,是给愿意跟我陆重,去杀秀山盗兄弟们的安家费和酬劳!若不幸战死,十倍抚恤,我陆重一力承担!若有斩获,贼赃尽归所得个人所有,我陆重分文不取!”
    说到这里时,陆重顿了顿,目光灼灼的扫视:
    “若有人力竭心怯,不愿去搏命,现在站出来,拿二十两银子盘缠,即刻便可离去,我陆重绝不阻拦,日后相见仍是兄弟。”
    院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石桌上,那些金叶子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瞳孔里。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何况,那些秀山盗的手上还染著武安县百姓身上的累累血债。若有机会,哪个男儿不想手刃仇寇?
    院內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鏢师猛地踏前一步,眼睛赤红:
    “娘的!老子一家老少五个,死了仨!这口气憋在心里快炸了!少鏢头,算我一个!老子这条贱命,不要了也要撕下那帮狗娘养一块血肉!”
    “对!算我一个!虎爷素来仗义待我们恩重如山,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还有我!”
    “秀山盗,我操你们杂种姥姥!”
    在石桌上金叶子的刺激下,血性与仇恨终究压过恐惧。十几个尚能一战的鏢师与趟子手率先站了出来。
    剩下几个较为老成持重的,彼此对视之后想了想,其中一人站出问向陆重:
    “少东家,你心里是打算怎么去杀那些秀山盗?二十余日前盗群围城而后,黑压压的一片数逾数千!莫说数千人,便是几千头猪,在那林子里盘踞著,也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杀光的。”
    说话的这名中年汉子,身披蓝袍,裹著伤臂,也是之前鏢师与趟子手的领头,在眾人中似乎颇有威望。
    然而,陆重听闻此言却是对答如流,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自古计毒莫过绝粮,计恶莫过放火。这些秀山盗劫掠为生却不事生產,我们前去的时候多带骡马桐油,先由我和我的这些师兄弟们,夜探贼巢,当探听清楚粮草与贼首所在后,一把火把他们点了,若有机会再趁乱斩杀贼首,只要烧掉大部分輜重粮草,秀山盗人数越多,死得越快。
    就算他们可以以人肉代餐,此事若成也可以极大分裂削弱秀山盗。对於附近诸郡县,都是利远大於弊。”
    武安县虽然城破被劫掠过一次,但在这个时代人们是有躲避盗匪这方面能力的。
    流寇的纪律性,组织度也不如官军,贼过如梳,兵过如篦,破城后流寇对於財物的劫掠,也远不如真正的战爭。
    因此只要有钱,眾人凑集十余匹骡马桐油並不困难。
    陆重胸有腹案,並且愿意身先士卒,这无疑更增添了鏢局眾人心中的士气。
    那名蓝袍汉子闻言思虑片刻后,一把扯去自己手臂上的绑带,扬声道:
    “好,少鏢头大好男儿,我张猛也是带把儿的汉子,我不后悔跟了虎爷,今日也不后悔再陪少东家闯一次秀山!”
    最后,就只有三四个伤势较重或者自身胆气已丧的,不愿加入。
    但陆重果如所言,让萧晴取出银两分发,打发他们离开。
    “老二,你带著韩欢钱寧跟上去看著他们,若是各回各家也就罢了,若是敢往城外走的…你就半路结果了他们。”
    “好。”
    宋悯闻言,眼中厉色一闪点头就是。
    为什么跟踪四个人,三个人就够了?
    因为那四个人中,有一个是腿被砍断了,他要是想去秀山通风报信,实际操作中有许多不便。
    兵贵神速,当天陆重便与张猛一同去寻本地的县衙、富户,说明来意,筹措骡马桐油。
    吃了几次闭门羹,被拒绝了几次。但绝大多数本地富户,听闻震远鏢局陆总鏢头的独子,少鏢头回来了,还要和秀山盗继续拼命,大多是肯出钱出力的。
    这些人倒不大用跟踪看住,因为张猛选的都是在之前守城战中,死人较多的大户。
    其中有一家崔姓大户,独子死於之前的战乱中,崔老太爷听闻此事老泪纵横,就差拄著拐杖自己跟著上了。
    当真是要钱给钱,要物给物。
    给儿子攒了大半辈子,现在不用攒了。
    若不是儿子还留下一对小孙子小孙女,让老太爷可以勉力支撑,当真是万念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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