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坳地里打起旋,吹刮在人脸上仍旧带著刺骨的寒意。
    白日里被那些黄金与热血激盪起的勇悍,此刻在这漫长的等待里,被一点点消磨下去。
    不同於往日里的押鏢,眾人虽也是各行其事,但气氛凝重,只有骡马不安的响鼻在夜色里不时发出。
    “就我们二十几个人,要对付秀山盗不是送死么?之前,虎爷带著大家守城都败了。”
    角落,一个乾瘦的鏢师和一名负责半个时辰后轮值守夜的趟子手低语,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这个少鏢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我看他怕不是个二世祖,没有什么本领…”
    听他这般说,身旁那名年轻的趟子手眼珠子乱转,越发动摇。
    “冯爷,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咱们跑啊。一会儿你去守夜,我看时机成熟了,就叫上你一起跑。我们先去震远鏢局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財物,卷了就走,什么都没有命重!”
    “…冯爷说得对,那咱们找著机会就跑!”
    接著,两人的目光鬼祟地扫过周围:
    张鏢头此时靠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抱著他那柄厚背大刀,闭目沉睡,鼾声如雷。
    断了一指的鏢头陈九倚著驮马,似在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马鞍上轻轻敲打。
    鏢头厉凌霜手持长枪立身在坳口,警惕地注视著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夜色。
    似乎,並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间的窃窃私语。
    在一个时辰后,那名乾瘦的鏢师冯衡,悄无声息地起身,但还是有一名近处睡觉的鏢师被他惊醒。
    那名鏢师睡眼惺忪地隨口问道:“老冯你干什么去?”
    “人有三急,老李你睡你的。”冯衡早已想好了藉口,这般回道。
    “就你他娘的事多。”老李不疑有他,继续沉沉睡去。
    走到远处,冯衡向身后四周看了看,见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去找那名已经被他说动外围守夜的趟子手。
    “走,去偷两匹骡马,这样他们发现了也追不上咱们!”
    “好!”
    冯衡与那名趟子手,躡手躡脚地靠近了眾人的马群,想要牵走两匹马匹。
    就在两人即將成功解开马匹的绑带时,一道雪亮的刀光骤然暴起!
    “噗!”
    那名趟子手的脖颈处喷出一蓬血雾,面容上仍带惊骇凝固的表情,伏尸於地。
    “啊!”
    冯衡惊叫一声,回头看到单手持刀的鏢师张猛,顿时魂飞魄散,当场便跪了下来,一左一右的抽自己耳光。
    “张爷张爷,我错了,我错了,我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是,是这小崽子鼓动我的张爷!”
    先是连续打自己的耳光,然后又接连的磕头。
    这里的声音,很快引来了鏢局眾人的警觉。
    对方这般狼狈模样,也让张猛心中更加看低几分:
    “两条餵不熟的狗!哪怕你们当时直接拿银子走,以后再见面了,咱们也还能当朋友处,还能一起喝酒,现在少鏢头带著自己的师弟在前面博命,你们想跑?
    做人不能这么没义气,我们是一起拜过二爷的!”
    吃鏢局这碗饭,本身就是比较讲究义气。很多鏢局会拜祖师张二爷,意思是讲究义气,御敌时不贪財怕死。
    此时此刻,因为这里的动静四面围上人来,看著冯衡跪地磕头哭哭啼啼,很快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鏢局眾人的脸上也大都流露出不屑神色。
    “我是狗,我是狗,求张大哥你就饶我一条”
    在再次抬头的时候,冯衡突然眼色一厉,扬手打出两枚铁鏢,突兀快狠。
    他並没有去打张猛的要害,而是打向张猛双腿,想要击伤张猛挟为人质,再求脱身。
    这两鏢打得又狠又快,双方距离又近、张猛心中又看低他,竟真的没有防备,眼看就要被暗算。
    就在这个时候。
    星芒一点!枪出如龙!
    鏘,鏘。
    一枚铁鏢竟被一桿银枪直接横拦打飞出去,紧接银光一闪,如龙穿行,眨眼便已经到冯衡眼前,直接將他拍翻在地。
    “多谢少鏢头相救!”
    张猛惊出一身冷汗,向一旁单手持枪的厉凌霜抱拳行礼。
    在震远鏢局眾人眼中厉凌霜是陆总鏢头的养女,多年以来也是少鏢头、少鏢头的叫习惯了。
    “你该谢他,就算我不出手你也不会受伤。”
    厉凌霜却並不理会张猛,而是倒持长枪抬头,张猛也顺著她的目光仰头望了过去。
    只见此时高处山壁上一位一身黑衣劲装,仅仅露出双目的男子,此时正俯瞰而下,双目异常明亮。
    原来,刚刚冯衡那两枚铁鏢。
    一枚是被厉凌霜的银枪扫开的,而另一枚却是被陆重出手以暗器击落的。
    以暗器打人容易,以暗器击落暗器,这份功夫,当真高明!
    “多谢少鏢头相救!”
    同样的话张猛再次说了一遍,这次却是对山壁上的陆重说的。
    陆重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返回眾鏢师所在的山坳营地。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你一条狗命,害我欠下两位少鏢头两次救命之恩,当真该死!”
    张猛上前挥刀,一刀剁下已然重伤冯衡的头,心中仍觉得怒气难消。
    陆重带著宋悯,韩欢,萧晴三人夜探贼营,安全返回,並且已经对营地贼兵巡逻的时间空隙,輜重粮草存放的位置,做到心中有数。
    返回营地后,立刻便与其他鏢师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起来。
    张猛、陈九、厉凌霜,这三人都是震远鏢局中颇有威信的鏢师,虽然张猛性情粗疏,陈九身有残疾,厉凌霜对自己怀有成见,但这三人都是久歷江湖之辈,各有其可取之处。
    做大事前听一听他们的意见,不会有坏处。
    今夜已经快要过去,偷袭只能等明日了,所以眾人有充足的时间探討,各位鏢师也给出很多好的意见。
    “张鏢头,你领五人,背负桐油,目標在此,贼军后营的粮垛!四面洒足桐油,火势一起,务必要势不可挡!”
    “陈鏢头,你带五人,以桐油泼洒马棚,以火马阵扰乱贼营!”
    “厉鏢头,你的任务最为危险,我要你带著剩下的人,前往中军,以桐油泼洒四面,点起火后製造混乱,然后呼喊官军来了,製造混乱,越乱越好,能引起贼军营啸最好!”…
    集眾人之智,陆重最后布置下详尽计划。反覆推演,留下许多应变后眾人才各自去休息准备。
    与此同时,夜幕深深,秀山贼营,中军大帐。
    一支支粗糲的牛油巨烛將偌大的营帐照得亮如白昼,却也驱不散瀰漫其中的浓重酒气,汗臭。
    大帐之內喧囂鼎沸,与帐外夜巡的森严截然不同。
    几名敞胸露怀的贼兵头领,按照座次分坐左右,最上首处一张巨大的横椅上,踞坐一人,正是这伙秀山盗的魁首——一名不知真实姓名,被眾贼尊称“熊山君”的巨汉。
    此人身高九尺开外,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黝黑的胸膛上疤痕纵横交错。
    他双目开闔间精光四射,凶戾之气扑面而来,当真如一头人立而起的暴熊。
    然而,此刻这位熊山君对眼前的“乐子”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在他前方丈余处,摆放著两座巨大的铁笼。
    笼內,竟是两名赤身裸体、遍体鳞伤的年轻女子!
    她们颈上套著沉重的铁项圈,连著粗大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则牢牢固定在铁笼的栏杆上。
    原本养尊处优的光洁肌肤上,此时布满青紫淤痕与抓挠的血口,眼神空洞绝望。
    “开笼!”一个贼兵头领灌了口烈酒,醉醺醺地吼道。
    铁笼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几乎同时,一个贼兵將两块沾著些许肉末的骨头扔了进去,砸在地上。
    “咬啊!他娘的上去给老子咬!”另一名贼兵头领拍著桌子,兴奋得满脸通红:“谁贏了,这块肉骨头就归谁!输了嘛…嘿嘿,今晚就给弟兄们加餐!”
    那两名女子瑟缩了一下,恐惧地看著地上的骨头。飢饿和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垮了最后一丝人性尊严。
    其中稍显强壮些的女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扑向骨头,同时也扑向了面前的同伴!
    她们脖颈上的项圈已被解开,但手腕上仍带著铁链,因此牙齿,成为她们彼此攻击唯一的武器。
    锁链哗哗作响,伴隨著皮肉被撕扯的闷响、痛苦的哀鸣和野兽般的喘息,在烛火摇曳的大帐中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咬她脖子!对!使劲!”
    “哈哈,赌那个瘦的贏!老子押一百两!”
    “放屁!你看那胖点的多狠!”
    贼兵头领们看得血脉賁张,纷纷掏出银钱下注。
    污言秽语不绝於耳,兴奋地指点著这场惨绝人寰的“斗兽”。
    美酒、美食、美人的哀嚎,成为他们这场狂欢的佐料。
    熊山君庞大的身躯陷在兽皮交椅里,粗大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包铜的扶手,铜铁交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扫了一眼铁笼中那两具因绝望和痛苦而扭曲的躯体,眼神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只因像这种把戏,他已经看得太多,早已麻木。
    比起眼前的取乐,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坐在他左下首那个始终面带微笑、摇著羽扇的白面书生。
    此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年轻清俊,眼神却深邃难测,嘴角总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与这粗鄙血腥的贼营环境格格不入。
    他便是熊山君新近“请”来的军师——一位来歷神秘的读书人。
    但是自从有了此人之后,秀山盗的確从流民,迅速转变为拥有战斗力的流寇了,只是过程中其手段之血腥残酷令人咋舌。
    若论阴狠歹毒,还得是读书人。
    “柳先生,你方才所言,什么『帝非帝,王非王』,能不能再念一遍,俺是个粗人,听著只觉得玄乎,没有听懂。俺们这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勾当,真能成那改朝换代的大业?”
    年轻先生闻言羽扇轻摇,笑容不变,声音清朗,再次念了一遍:
    “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將军所言差矣,英雄不问出处。当年大晋太祖起兵之时,出身不过一县之吏,手中兵卒不过数百,尚能提三尺剑,扫荡群雄,终成帝业。將军如今坐拥天险,麾下数千敢战之兵,粮草輜重充足,官军屡剿无功,此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之象!长此以往何愁大事不成?”
    说著,这位柳先生身躯微微前倾,手中羽扇指向帐外漆黑的夜空,仿佛指点江山:
    “將军且看,梁州流寇『寸草不生』俞净肆虐,冀州『鸡犬不留』邓世杰攻城略地,兗州『斩尽杀绝』谢怀安更是搅得天翻地覆!朝廷那所谓的四大寇,哪一个不是拥兵上万,搅得地方糜烂?大晋朝廷之兵已是疲於奔命,顾此失彼,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此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柳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与熊山君对视,他压低声音,所说话语却更具蛊惑力:
    “如今天下板荡,龙蛇起陆!將军手握强兵,扼守要衝。进,可趁三州大乱,朝廷无力回顾之时,席捲寧、庐二州,窥视中原!届时登高一呼,四方豪杰景从,王图霸业可期!即便退一步讲。”
    他话锋一转,笑容带上几分深意:
    “纵使將军无意问鼎,只需据险而守,再败几路来剿的官军,打得朝廷肉痛,何愁不能等来『招安』?届时封妻荫子,裂土封侯,坐镇一方,岂不快哉?將军,这等乱世,正是吾辈男儿建功立业,搏一个万世富贵之时啊!”
    熊山君铜铃般的巨眼眯了起来,粗重的呼吸带著酒气。
    面前柳先生描绘的前景,无论是那遥不可及的“帝业”,还是更实际些的“招安封侯”,都像滚烫的烙铁,灼烧著他那颗已经被野心和贪婪填满的心。
    他確实心动了,这位柳先生,来歷神秘,谈吐见识远超寻常山贼草寇之流,所提出的策略虽然狠辣却也每每切中要害。只是…
    熊山君的目光在柳先生那张看似无害的俊脸上停留片刻,心中疑云並未消散:
    此人自称是避祸的书生,但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混乱和杀戮的病態欣赏,都让这头人熊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他怀疑柳先生另有所图,甚至可能是其他大寇派来的探子。
    但在眼下,自己確实需要柳先生的智谋,需要他那张能把黑说成白的嘴,更需要他描绘的那个诱人的未来。
    否则,便是手底下的这些弟兄们也不是那么好安抚的。
    “嘿嘿,若真的有那一日,本將军必然拜柳先生为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熊山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接著抓起案上一个硕大的酒罈,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酒液顺著虬结的鬍鬚流淌。
    “好!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这大晋赵氏坐享天下三百年,也是时候换个坐庄的主人了!就算换不成,俺能夺个侯爷噹噹,也是值了!来,大家喝酒!”
    他大手一挥,將酒罈重重顿在案上,震得杯盘乱跳。
    帐內气氛更加热烈,那些贼兵头领们轰然叫好,纷纷举杯。
    柳先生也微笑著双手举起面前精致的瓷杯,浅浅抿下一口。
    烛光映照下,他那看似温和的笑容深处,掠过一丝冰寒的讥誚与彻骨的疯狂:
    “当真儘是蠢物,如今天下自身没有足够修为,也没有先天高手辅佐还想占夺社稷神器?闹吧,你们闹得越乱,越能为老师爭取时间。”
    帐內的狂欢还在继续。
    此时,铁笼內的彼此撕咬已近尾声,一名女子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另一名则蜷缩在角落,眼神涣散,脖颈之上血肉模糊、气息渐渐断绝。
    她们的血与泪,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接著无声无息地渗入泥土里。
    山风,似乎更加冷冽。
    次日,再次入夜。
    丑时至寅时之间,一个人最为疲惫熟睡最深的时辰。
    陆重,宋悯,韩欢,萧晴四人,带著身后扛著桐油桶的震远鏢局眾人,隱匿奔向秀山贼营所在方向。
    这一次袭营,却与之前探营不同。
    震远鏢局大部分鏢师与趟子手,並没有陆重等人这般武功,他们扛著沉重的油桶根本无法越过流寇军卒巡逻的防线,所以,只能以快打快,以最快的速度杀穿进去。
    因为有外围巡逻,贼营內的巡逻严密性,並不如外围,哪怕实则是被安排得更加严密的。
    “我日他们老娘…”
    似乎还是昨日遇到的那队流寇军卒,是有些熟悉的叫骂声。
    只是这一次,四道黑衣人影骤然从头顶树上落下。
    每一道黑影,人在半空就打出多道暗器,下方流寇大多应鏢气绝,便是少数几枚没被打中要害的,再下一刻也被陆重四人快剑扑杀了。
    “走,跟上!”
    前面四人显露出来的高明武功,极大鼓舞了震远鏢局鏢头与趟子手的士气。
    在这个世界,因为武学存在,甚至会出现忌惮某一个人的武功,而长达数年按住数万大军,忍耐不发的情况。
    因为真的有先天高手於万军之中刺杀敌方主將,自身还全身而退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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