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生猛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
    而是车间顶棚上悬掛的巨大铁鉤,它已经被油污染成了黑色,正隨著行车的移动缓缓滑过。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灼热的臭氧味。
    刘春生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油污,还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口袋上印著一行红字——春风拖拉机厂。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1981年。
    记忆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
    就是这一年,改革的浪潮席捲了全国的国营工厂。
    春风拖拉机厂,这个曾经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变成了一碰就碎的塑料碗。
    后来厂里开动员大会,號召大家为工厂分忧主动下岗。
    那时候的他年轻热血,被车间主任几句话一激,脑子一热就站了起来,对著全车间的人喊出了那句让他后悔终生的话。
    “我不下岗谁下岗!”
    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迴荡掌声雷动。
    他成了英雄,成了典型,胸前也戴上了入厂时戴过的大红花。
    然后他就真的下岗了。
    从此他的人生一路向下,再没能爬起来。
    这一次谁爱下岗谁下岗!
    【恭喜解锁“逆向研发”系统!】
    【可以以任意零件为基础,通过消耗体力模擬出完整设计方案,消耗体力值和方案完整度和技术参数要求有关。】
    【友情提示:切勿超体力模擬,否则可能会发生休剋死亡的情况!!!】
    刘春生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有了这个金手指,他更不能下岗。
    只有藉助於厂里的机械设备,他才能发展的更快。
    “春生,发什么愣呢!快把那批轴承送去质检科!”
    是他的师傅王建国,这位二车间的老师傅,也是后来的车间主任。
    就是他在大会上用话术点將,把他架到了火上。
    刘春生抬起头,看著王建国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正带著一丝不耐烦。
    他默默地推起旁边的小板车,將一筐刚刚加工好的轴承装了上去。
    车轮滚过坑洼不平的水泥地,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整个二车间上百號工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著。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安逸,一种对未来的茫然和篤定。
    他们还不知道,一场风暴即將到来。
    刘春生推著车穿过一个个工位。
    他是老李师傅,正在偷偷用厂里的好钢给自己打一把菜刀,准备拿回家给老婆一个惊喜。
    后来他也是第一批被“优化”掉的。
    那是二车间里的一枝花赵小娟,正对著一小块偷偷藏起来的镜子描眉毛。
    她嫁给了厂长的儿子,也算是一辈子吃喝不愁。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刘春生眼前掠过。
    他们都是这场时代洪流中的一粒沙,被裹挟著冲向未知的命运。
    而他是唯一一粒从未来被冲回来的。
    他將轴承送到质检科签了字,正准备返回车间。
    突然厂区广播里那套用了几十年的喇叭发出“滋啦”一声电流响,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
    “通知,通知,全体职工请注意,今天下午四点,在厂大礼堂召开全厂职工大会,任何人不得无故缺席,重复一遍,今天下午四点……”
    广播重复了三遍。
    “开大会?这时候开什么大会?”
    “听说了吗?上面要搞什么改革。”
    “改革?怎么改?不就是换几个领导吗?”
    “我听我表哥说,別的厂子已经开始了,要搞什么承包,还要定指標,完不成就扣钱!”
    “扣钱?凭什么!我们是国家工人!”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
    王建国铁青著脸,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吼了一嗓子:“都干活!嚼什么舌根子!天塌不下来!”
    人群瞬间散开,各自回到岗位上,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一道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车间门口,飘向厂办公楼的方向。
    刘春生没有参与他们的閒聊。
    他靠在自己的车床边,用一块破布一点一点擦拭著机器。
    下午四点的大会,厂长会在台上念一份长长的文件,內容枯燥乏味,大部分人都听不懂。
    然后是各个车间主任上台表决心,王建国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
    最后厂长宣布,为了响应国家號召,为了让工厂活下去,必须进行“优化”,需要一部分同志做出牺牲。
    就是他的好师傅王建国,用激將法把他推向那个“英雄”的宝座。
    王建国正和几个车间的班组长在门口低声交谈,时不时指指点点,表情严肃的像是在布置一场战斗。
    刘春生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一次的剧本该换个写法了。
    他將破布隨手扔在工具箱上,转身走向车间角落的水池。
    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著手上的油污,也冲刷著他心里的燥热。
    他从池子边的镜子里看著自己,一张年轻的、二十出头的脸。
    眼睛里没有后世的浑浊和认命,只有一股子还未被磨灭的干劲儿。
    这辈子他要的不是什么英雄的大红花。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能让他和家人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的东西。
    下午三点五十分,车间的电铃发出刺耳的长鸣。
    工人们如释重负,又带著几分忐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朝著大礼堂走去。
    王建国站在车间中央,拍著手催促:“都快点!磨磨蹭蹭,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最后落在了刘春生身上。
    “春生你走最后,把车间电源总闸拉了,检查好门窗再过去。”
    “知道了,师傅。”
    刘春生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殷勤。
    王建国皱了皱眉,总觉得今天的刘春生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他也没时间多想,带著大部队先走了。
    整个二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春生一个人。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墙边的总电源箱前,却没有立刻拉下电闸。
    他的目光投向了车间最里侧,一个用铁皮和石棉瓦临时搭建的小仓库。
    那里存放著二车间所有的精密量具、特种刀具,还有一些从德国进口的、金贵得不得了的备用零件。
    就在厂子改革之后,人们才发现一件事。
    仓库里最贵重的那批,德国进口的硬质合金刀头和几套千分尺不翼而飞。
    那可是价值上万的东西,在1981年绝对是一笔巨款。
    厂里保卫科查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成了一桩悬案。
    但刘春生可知道是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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