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汐握着季浔的手。
    “季浔,”她悄声说,“其他孩子的死,不是你的错。”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早就长得高高大大的,经历了很多事,其实却还一直留在七岁那年的那间恐怖的育儿房里,黑着灯,一个人坐在床边,再也没有走出来过。
    葉汐问他:“我能看看你的精神域么?”
    上次恶作剧的时候,葉汐突破过季浔的精神屏障,曾经看到过一瞬间的自然景观,他的精神域仿佛是很美的蓝天绿地,不过她当时的心思不在上面,很快就带着他往邪路上跑了,前后也就几秒钟时间。
    乍眼看上去健康的精神域,不一定真的是健康的。
    她这话一问出口,季浔的眼神中就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化,他立刻垂下眼睫。
    葉汐的脑子立刻跟着他一起跑偏。她连忙补充:“就是很正常地看看你的精神域。”
    季浔:“我明白。”
    可他却迟疑了。
    他始终握着她的手,安静了足有好几秒,才重新看向她,摇了一下头。
    叶汐完全理解,轻轻说:“没关系,那我不看。我有一个建议,等你有空的时候,给留在实验室里的自己写一封信,只写不长的几句话就可以了。”
    她说:“你就这样写:凶手不是我,不是那个被选中的小孩,凶手是季允章和黑曜。”
    季浔停顿了一会儿,答应:“好。”
    叶汐抽出一只手,虚虚地握成拳头,指背在前,举到季浔面前,小声说:“黑曜那个扎巴公司,太讨厌了,我们一起想办法把它干掉吧?”
    季浔凝视着她,也轻声答:“好啊。”
    他抬起手,也握起来,轻轻地跟她碰了一下拳。
    “叶汐,”他忽然低声问,“你们总在说的‘扎巴’,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听大家扎巴来扎巴去,还被啾总骂过扎巴,终于忍不住问了。
    “是脏话,你不要学。”叶汐悄声说。
    不能让这种塔西斯非标准语料入侵这个清冷干净的人的大脑。
    季浔答应:“好。”
    两个人这样轻声细语地聊天,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天前微风堡的那个晚上,他坐在那里,陪着她查了一整夜的资料。
    只不过那时候,季浔遥遥地坐在好几步远的安全距离之外,现在两人却膝盖抵着膝盖,他还握着她的一只手。
    季浔把今晚打算对她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心中有种特殊的轻松,好像并不只是因为向她澄清了身世,而是卸下了压在心头的什么重担似的。
    他待在这里,覺得前所未有地舒適,一点都不想走。
    就像当初在训练室里,和小乌鸦在一起时一样,他每次都要拖到基地的熄灯时间,才不得不锁门回去。
    季浔并不贪心,没想要更多,只希望此时此刻就这样保持下去,永远都不要变,天长地久。
    可是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对坐着不出声不太合適,季浔飞快地在脑子里寻觅新的话题。
    他忽然注意到,叶汐的目光往下滑,落在他衬衣的领口附近,停在那里的时间比正常稍长。
    “哦,”季浔低声说,“罗浮知道我们没带换洗的衣服,这套是他让人送过来的,是全新的,和联邦作战服的形制很像。”
    “嗯,挺好看的。”叶汐小声答。
    不过她好像后悔了,马上改口:“挺合适的。”
    季浔低下头,左手仍然握着她的手,用右手扯了扯衣领:“是,布料也很结实。”
    叶汐很同意,仿佛在仔细研究衣料:“料子看着和基地作战服没什么差别。”
    两个人都在硬聊。
    “感覺是同样的质地,”季浔再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你要摸一下么?”
    他说完就后悔了。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叶汐居然真的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衣领:“是挺硬……”
    她火速改口:“……挺结实。平时你那个水晶剑的徽章都挂在这里,现在没有了,看着有点不适应。”
    “徽章在执行官制服上,还在前哨站,”季浔轻声解释,“出任务时不会戴。”
    叶汐点头表示理解:“是水晶做的吗?”
    “是一种特殊的帕瑞安石英制成的,不像普通水晶那么脆弱,內部会反射一种特殊的金属银色的光……”
    叶汐小声说:“真的?我都没注意。”
    季浔回答:“是里面共生的矿物质的颜色,等回去后给你仔细看。”
    季浔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场景。
    是那天在浮空岛上,5077去做评估了,他和叶汐单独留在会议室里,空气调节系统溫度开得太低,叶汐很冷,他就把外套脱下来给她了,她随手把他的外套搭在腿上。
    他外套领口的那枚剑形的水晶执行官徽章就挂在上面。
    它就那么一下又一下,蹭着她光裸的腿,有节奏地地摇晃着。
    后来她又把外套往上拉,那枚徽章就跟着外套,沿着她的身侧一路向上滑,从下半身滑到上半身……
    叶汐现在倒是没有再穿短裤,穿着宽松长裤,上身是一件不知哪来的白t。
    她刚洗过澡,一头泛着蓝光的黑发蓬松弯曲,没有完全吹干,氤氲着洗发水的香味和些微清新的湿气,因为倾身向前,发梢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扫过他的膝盖。
    她的左手此刻还在他手里,手指溫热,攥着他的拇指,另外几根手指的指背紧贴着他的手心,季浔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指关节上的细微纹路。
    两个人离得异乎寻常地近,季浔也能感受到她全身漫过来的体温,这体温让他胸前的温度比其他地方都稍高一些,像她的一部分依偎在那里似的。
    甚至能听得清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和平时听惯了的速度不太一样,咚咚咚的,跳得稍快。
    一种奇异的感覺突然袭来。
    季浔觉得,像是所有的感官突然都变得极其敏锐,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像是同时放大了无数倍似的,每一种都完全不能忽略。
    各种活色生香,浪潮般一股脑衝入脑海。
    他的心脏开始疯狂跃动,所有他刚刚察觉的,关于她的一切感受,全都被无限放大,再放大,每一种都放大到极限。
    大脑无法同时处理这么多信息,快要宕机了。
    季浔怔了一瞬,意识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感官过載。
    是哨兵特有的失控状态的感官过載。
    这种爆发式的感官过載和失控,诱因通常是在极度危险的环境中,哨兵的精神高度集中于各种感官感受。
    爆发式的感官过载,季浔只在教科书上和其他哨兵身上看过,他自己无论周遭的情况有多危险,向来都冷静自持,自如地掌控一切,人生中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这是第一次。
    而且居然并不是发生在精神极度紧绷的危险任务里。
    季浔马上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精神屏障。
    确认屏障完好后,他默默地屏住呼吸,尽量压制住心脏的狂跳,忽略疯狂涌入的各种刺激。
    处理感官过载的方法,季浔也很清楚:步骤一,尽可能脱离刺激源。
    他松开了她的手。
    季浔把这口屏住的气一小截一小截不动声色地吐出来,自觉声音还是很平稳正常:“太晚了,我得走了。”
    幸好她是个小聋子,外加小瞎子。
    什么都听不见。
    也看不见。
    太好了。
    叶汐呼地站起身:“好啊。”
    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比刚才坐着的时候离他更近了足足一倍。
    刺激源没有变远,反而更近了。
    她的两条腿几乎穿插在他的两膝之间,因为空间太有限,她没有站稳,稍微晃了一下,立刻伸手去扶桌面。
    哨兵的本能让季浔的动作比脑子快,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手搭上了她的腰。
    她的t恤很薄,在各种感官的强烈衝击中,布料和布料下的触感更清晰得让人崩溃。
    季浔火速缩手。
    他自己也迅速地站起来了,只不过在起来的同时,带着椅子一起往后退了一段,马上和她拉开了距离。
    叶汐有点惊奇。
    在微风堡的那天晚上,她卡着截止时限还给他光脑的时候,季浔就这么干过,为了快速拉远和她之间的距离,不惜把椅子撞翻。
    他现在又要开始和她保持安全距离了吗?
    他刚才不是还在握着她的手,还盛情邀請她摸他吗?
    不过季浔这次没有撞翻椅子,他的动作理性安静多了。
    季浔退开了,拉开了和她之间的距离,然而感官过载并没有丝毫缓解。
    他在回忆当初教材上的处理步骤。
    步骤二,转移注意力,尽量忽略感官感受。
    不知道教材是谁写的,像在开玩笑。注意力根本没法转移。她就站在那里,呼吸的节奏和气息,衣料摩擦的细响,甚至眼睫投下的一点阴影,都直接涌入他的大脑。
    这些零碎却繁多的信息继续彼此叠加着,层层推高,汇成了大脑无法处理的洪流,无休无止。
    教材上的步骤三,季浔也记得:如果周围有向导,立即寻求向导的帮助。
    眼前就是一名向导,还是一名无比出色的优秀向导。
    理论上,如果她能帮忙安抚,他这种爆发式的感官过载马上就会缓解。
    可是季浔连“安抚”两个字,都不能想。
    这两个字滑过大脑皮层的一瞬间,就像有一道闪电,从大脑直劈向下,一路贯穿到底。
    季浔觉得自己仿佛彻底分裂成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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