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登的蹈阵之所以如此成功,固然有他勇武的一面,但也有一部份原因,是刘羡已寻觅出罗尚所在,铁马营已然南出蹈阵的缘故。
    在经过半日的厮杀之后,双方的中军都已经很疲惫了,前线虽然还在厮杀,但中部也开始轮换歇息。但郭默却不甘心,他还在寻找敌人的本阵所在,可在这数万人群之中,想要找到敌军主帅,这谈何容易?他便一路打,一路抓俘虏拷问。
    前面他抓了几个基层军官,都说不知,这让郭默大失所望。好在好运还是眷顾他的,吃饭歇息的时候,郭默眼见到一名坐骑披有绸缎的骑士从不远处路过,当即精神一振,连忙驱马把他捉来,一问得知,原来是罗尚的参佐龚良。
    龚良本来是通报各部之间进行轮换,不料突然之间杀出一个八九尺高的大汉将他掳走,当真是魂飞魄散。他个子本来就不高,也就六尺半,郭默提着他就像提着鸡崽一般。听郭默问他本阵所在,龚良猜到郭默的用意,但却没有替罗尚隐瞒的意思。一来是想保全自己性命,二来罗尚对他极为粗暴,常常羞辱他个头矮小。如今感觉军队胜算不大,当即就竹筒倒豆子般将罗尚全军分布说了个分明。
    郭默闻言大喜,连忙打起一面土黄色的旗帜,在半空中来回挥舞,这正是找到罗尚本阵的信号。高台上的刘羡见状,可谓大喜,连忙下令,命诸葛延与公孙躬所部前往与郭默所在汇合。结果刚刚好,和谯登的突入错过了。
    郭默所部与公孙躬所部汇合之后,相互商议,确认了路线:三人兵分三路,公孙躬正面进攻,郭默侧面袭击,诸葛延最后包抄,以三道攻势击破罗尚所在。
    于是公孙躬一路在龚良的指引下,在战场上迂回移动,直接向罗尚本阵处冲去。事实上,公孙躬本部所率的甲骑甫一出现,其巨大的冲击力就吸引了罗尚的注意力。
    即使此时战场上的士兵们已经乏力了,但本阵的人数优势还在。可铁马营一旦开始启动,便如同一支利刃透纸而过。铁马甲骑所到之处,骑士持槊冲击左右,沿路无论遇到何人的军阵,尽是不堪一击。江州军士卒虽厮杀多年,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队伍,他们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弱小与绝望,对面就仿佛来了一队死神,脚踏积尸,驰骋血原,无论自己如何拼尽全力,都无法让对方的脚步稍作减慢。
    仅仅两刻钟,公孙躬所部就凿穿了暴重、药绅、罗延寿等五阵,毫无顾忌地向罗尚本阵逼来。
    这顿时引起了罗尚的警觉,他下令召集周遭各部向自己正面靠拢,试图阻拦公孙躬所部。一时间周遭军阵纷纷调动,都往罗尚本阵前方拥挤而来,好似排山倒海,要将铁马营给反推回去。这确实有了成效,公孙躬眼见敌军纷至杳来,立刻就改变阵型,令麾下骑士下马结圆阵,面对敌军铺天盖地的反攻,他们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几乎毫不动摇。
    而眼下的这种情形,无疑使得江州军的侧翼变得异常薄弱,几乎大部分的机动部队,都已经派往罗尚本阵前方。罗尚身边守护他的,仅有区区千余人。更无人观察到,郭默所部已经自西面绕过两军大战的战阵,从江州军左翼飞速穿过,渐渐接近了罗尚本阵所在。
    穿过一片被劈去了枝杈的树林,突见前方近处坡上黄旗林立,战马逡巡其间。郭默心中大喜,他对身边亲信笑道:“我们到了,这里就是罗贼所在了!你们给我记住!看见一个大概五十多岁年纪,黑长脸,吊梢眉,披锦袍,马鞍带珍珠的白眉老贼,那就是罗尚了!”
    此时骑士们见坡上的江州人马不多,都是大喜过望。郭默所说的话,他们其实都在心中背得烂熟了,现在只想着快些擒杀罗尚。随着郭默一声令下,他们都不复行列,一拥纵马冲上坡顶,转瞬之间,就已经与敌军接近。
    此时的丘陵顶部,确实就是罗尚本部。眼前江州军还在等待谯登所部的消息,也在积极调动各部军阵往前集结御敌,信使骑马往来于前方各处,战场之形瞬息变化,根本不会想到,侧翼竟然会有敌军骑兵冲来。
    罗尚见状大惊,他还没反应过来,郭默等部就已经快到身旁了。很多人连搭弓射箭的机会都没有,仅仅是一排稀疏到不能称之为排的箭矢射出去,射落了七八名不及着甲的轻骑。后方的骑士则迅速冲到了眼前,马队立即纠缠穿插在一起。敌我双方近在咫尺,武器相互戳刺斫击,中者不断落马。
    双方的兵力相差无几,但是毕竟是一方有备,一方无备,到底是郭默所部的调动更快,后续涌来的骑士从两侧穿过那些还来不及结阵的空隙,直接攻向罗尚的本座。有五十余骑一下子就冲到罗尚本人所在的马队前,正好看见罗尚就在十来人的护卫之中,正好符合郭默的描述,于是勇力倍增,都往前舍死奋战,口中高呼道:“抓罗贼!抓罗贼!”
    汶山太守兰继见敌人近身,同样大惊失色,他本能地想要逃跑,可此时他的位置距离骑军最近,汉中军的锋矢几乎已经近在眼前。他下意识地扔掉手中兵器,想要举起双手投降,但对方眼里都看着罗尚,哪里会管他?一槊刺过来,当即就顶住了他的前胸,将他朝后搠倒,跌落在地。紧跟着四周战马奔腾,突然奔过的马蹄从他的腰上踏过,连踏了数下,顿令他脏腑重伤,昏迷不醒。
    当然,罗尚身边还是有敢死之士,其中有一位名叫常深的牙门,他在军中与左汜齐名,身高八尺,看上去就威武雄壮。他此时手持长槊上前阻敌,旁人看他人高马大,交手之间,又似乎气力深厚,一时竟不得前。
    但这种情况,射箭便好。数十人朝着他一同射箭,这个距离与数量,常深哪里能挡?纵使穿有厚铠,转瞬便被扎成了刺猬,不过大部分箭矢并未要了他的性命,只是有一箭从侧面飞来,射中了他的脸腮。常深跌落下马,被赶上来的汉中骑士用长槊抵住,活活捅死。一个据说有百人斩战绩的武人,就这样丢了性命,也实在是殊为可惜。
    郭默所部一拥而上,前面阻击的江州军或死或伤,已经露出了骑银褐兔的罗尚本人,最前方的骑军,与罗尚近乎只有数尺之遥了!
    罗尚哪里肯束手就擒?他其实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敌军入阵,转身就要逃跑的人。只是他的马匹上载着满满当当的两个大包裹,哪怕坐下是千里马,也一时跑不快。眼见身后追兵立马要追上,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从腰间掏出短刀,当即在包裹上开了两道口子,顿时露出里面的金银珠玉来。
    马匹上下奔跑颠簸之间,珠玉当即从口里倾泻而出。什么玛瑙、珍珠、金饼、翡翠,从中洒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并在阳光的映照中闪耀出七彩夺目的光晕。后面的追兵一时都看痴了,脚下的速度也就情不自禁地慢了下来。
    罗尚恰在此时大声道:“你们这些痴男子,捉了我,立功也是别人的,拿了这些珠宝,才是最实在的!”
    后面的十数名追兵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虽然这段时间汉中军连胜连捷,但军中的赏赐一直不多,抓了罗尚也就是郭默升官,和他们关系也不大,还不如拿些珠宝。于是不约而同地减缓速度,然后下马去拾捡财物。
    而失去了财货,银褐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过几个呼吸,罗尚就脱离了危险。但他仍然不敢停,一面号召四边人散着过来,一面继续往南逃跑。因为他知道一个事实:经对方这么一冲,自己已经败了。自己既然败了,大局将不可收拾,李雄那边肯定也没了办法。留在此地,也不过见证刘羡的大获全胜,为他做个彩头罢了。
    坐在马上驰骋,罗尚现在满脑子思考的是,江州还能守住吗?答案很明白,根本守不住。他这一败,恐怕要败到巴东,滚到白帝城去了!刘羡经此一胜,必然要一统巴蜀,到时何人能制?
    想到这里,罗尚难免满腔懊恼,早知如此!刘羡一入巴蜀,自己就该北上干扰!否则怎会沦落至此?
    当然,罗尚内心隐隐恐惧,又更不敢承认的是,刘羡以后若是不止恢复了蜀汉,而且是打出蜀地,统一天下,那自己该何以自处呢?岂不是自己的一生作为,都成了笑话吗?
    罗尚回想着那些士卒争抢自己财物的画面,又得意又心酸地想到:瞧瞧这些人,一看就没见过世面!若是让蜀汉重来,岂不是全天下的士人都要过回儿时的那种苦日子了?这有什么好?绝不能让此事发生!自己逃出白帝城之后,要立刻向朝廷上报,再向四处求援,一定要将刘羡扼杀在蜀地,最起码,也要让他不得寸进!
    一瞬间,罗尚似乎被电流通过,一下子就有了精神,要继续和刘羡战斗到底。
    眼见周围没了追兵,罗尚勒住马缰,清点身边的随从人数,发现仅有两百余人了。自己距离战场似乎也有数里,虽然还能听到战场上的喊杀之声,但似乎距离自己已经颇有些遥远了。这让罗尚松了一口气,心情又好了几分。
    他见周围的人心情沮丧,不由哈哈笑了起来,鼓舞众人道:“有什么难过的?胜败乃兵家常事,刘羡确实是用兵能手,但是用骑兵欺负步卒,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到了江上,我和他摆开阵势比划,只要我有楼船,肯定是我赢!”
    “别看刘羡如今要得意了,江山不是这么好坐的!现在巴蜀残破,他打完这一仗后,又能怎么办?要么北上关陇,要么东出江汉。关陇是那么好出的吗?诸葛丞相都做不到,他又能好到哪里去?他要是东出江汉,就不能再投机取巧了,必须要和我在江上一决雌雄,到时候我亲自教他做人,让他把得到的全部吐出来!哈哈!”
    听到这些话,随从们大多惊讶地望着他,没想到,罗尚还真有些百折不挠的精神,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而且还畅想以后获胜的场景,这是常人所很难做到的。
    不料就在这时候,南面的树林中突然冲出一队人马,正向罗尚杀来,这正是诸葛延所部。
    诸葛延所部用大迂回包抄,在此地等待了片刻,刚好截住了罗尚。他们呈半弧状包围而来,同时不断地收缩阵线,将罗尚等部的去路囊括在内,见人就赶。罗尚身边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卒,东奔西走就好似无头苍蝇,有人想要抽出刀剑扑上抵抗,结果转瞬之间就被砍倒在地。
    罗尚身边的侍卫见状惊呼,想要往北走,回头看,北面的追兵又要到了,哒哒的马蹄声像是一种挥之不去的诅咒,几乎将罗尚等剩余人定在原地,眼见着自己被骑士们团团包围。而他们的东面,便是滔滔江水。
    眼见如此场景,罗尚如何不知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他当即丢下武器,翻身下马,干脆利落地说道:“我就是罗尚!我投降!我的养父与叔父,可是大汉巴东太守罗宪!安乐公便是我的故主,我们有故交在啊!”
    诸葛延闻言,不禁策马向前,打量着罗尚道:“你就是罗尚?”
    罗尚见来的是个年轻人,便点点头,拱着手,和善地笑道:“确是如此,看在我家令则公(罗宪)的面上,给我一点情面吧!”
    诸葛延沉默片刻,倏忽间拔剑挥刃,在罗尚愕然的眼神中将他枭首斩杀。继而诸葛延提着他的头颅,对着罗尚死不瞑目的双眸,悠悠道:“殿下说,以你的罪行,给你一个痛快,就算是最后的情面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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