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尚本阵遇袭,大概是在未时左右的事情。而随着罗尚本人的逃离,南军的一切都大势已去。
    虽说纵观古今中外的历史,主帅的逃离乃至身死,并不一定代表着战事大败。但这显然是极为希少的案例,要么是主帅早已经做好备案,有第二个身孚重望的英杰能够重整军队,比如夏侯渊汉中之战;要么就是主帅平日里威望极高,若主帅身死,将士们为了给主帅报仇,将奋不顾身捍卫军队,最后全身而返,比如诸葛亮五丈原之战。
    但很显然,这种情形是不可能出现在江州军身上的。
    江州军奔袭三十里,从天没亮就开始展开战事,一直鏖战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四五个时辰了,大部分人早就精疲力尽了。而这个时候,他们发现后方遇袭,而且主帅本阵不知所踪,其军心大乱,可想而知。一时众人惊恐万分,纷纷后转,以致于前后践踏,互不相让。虽然各级督将还在呼喝,甚至不乏有人斩杀溃兵想止住溃势。但人人自危,已经无法再让大部听从号令。
    而在刘羡本部的命令之下,南面的汉中军各部趁势发动侵攻。在这一瞬间,战场上出现了片刻的停滞。人与人之间不像是在厮杀,似乎都停下来,在观察和倾听,想了解场面的变化以及自身所处的位置。一旦江州军将士发现四处都涌入前来冲杀的敌人,终于明白了自身的绝望处境。突然之间,他们的军阵像那被大水冲毁的堤岸,发出令人感到恐惧的连声巨响,刹那之际就土崩瓦解了。
    前锋江州军在汉中军大水般地反攻冲击之中碎如泥沙,大水裹挟着碎泥散沙漫入到后方,又掉头冲入到真正的江水中。谯登等部在这种波及之中,也无法反抗,只能随大流继续后退。也就不过三刻钟,整个江州军已经彻底溃败得不成形状。刘羡也由此可以从容抽调兵力,转而去反攻北面的成都军了。
    其实在同一时刻,北面的战况,是李雄占据了优势。
    李矩虽然竭尽全力,想要抵挡住李雄的进攻,但在这一战场上,毫无疑问,李雄是战力更强的一方。见李矩率众来阻挡自己,李雄毫不相让,他手下的大刀手如铁壁般向前推进,手起刀落间,挡在前方的军队皆被攻破。李矩麾下根本没有能与之对抗的军队,他只能采用迂回的方式,不断地游走缠斗,试图用漫天的箭雨阻击对方。
    但李雄丝毫不为其所动,他亲自率甲骑为大刀手掠阵,即使有一箭射中耳朵,他也当无事发生。一路指挥着将士们向南进军,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将汉中军进行切割,围堵。尤其是当他意识到,眼前的这部分汉中军尤为精锐时,他不动声色地摇旗传令,以自身所在为刀锋,竟然在军阵中切割出了一个大圈,将李矩所部给包围了。
    李矩身边虽是精锐,但也不过是四千余人。而在包围之中,他与南面的傅畅、魏浚等部都近乎失联了,只能一面拼死抵御,一面敲鼓号召各部来向自己聚集。
    而这个时候,战场上又流传起一个奇怪的流言:“安乐公战败了!”毋庸置疑,流言正是李雄派人散布出来的。激战当中,他已经意识到,只要消灭这一部精锐,敌军就大势已去,那用类似的流言来扰乱军心,削弱他们的抵抗力,自是再恰当不过的计谋。
    这使得李矩一度险象环生,他督促部下列阵防御,拼命拖延时间。自己策马率队,亲自拉弓射杀敌人。由于所用的箭矢过多,纵然手上戴有防磨的扳指,手指也被勒得红肿了。许多属下一度都想放弃,但见李矩还驰骋左右,并且鼓舞说:“我们遭遇了多少困难,可哪次不是得胜?眼下也是如此,而且马上就要得胜了!”军心也就渐渐安稳下来。
    李矩所部的坚定作战,使得李雄虽然一度占据局面上的优势,但就是迟迟抓不住决胜的那一刻。双方在一起鏖战了两个时辰,李矩身边的侍卫从四千余人锐减到两千余人,每时每刻都似乎要溃败了,但终究还是没有出现真正的溃败。
    而当刘羡调军前来支援北面的战场时,危机终于被化解了。然后在申时一刻,此战迎来最终对决。
    对于成都一方的李雄来说,是日的大战,他已经竭尽全力来进攻了。事实上,他也很难再做到更好。须知,成都军出城强攻汉中军营垒,困难程度是要比罗尚更高的。而且他们还撕碎了傅畅所部,将李矩所部重重包围,同时击退了来援的魏浚及刘沈、卫博等部。
    只要罗尚能够再坚持半个时辰,说不得李雄就能消灭李矩,取得彻底的胜利。到时候他从北面驱赶汉中军的溃兵,直接波及到南部,刘羡又能怎么办?必然只有一场惨败。
    但现在,这个计划失败了,南面的援军已经过来了,想要按照原计划击溃李矩根本来不及,该怎么办?
    李雄当即下定了决心,他要舍弃大部队,做最后一搏,率最后的精锐杀至刘羡身前,亲手与刘羡进行对决。他让大刀手们作为壁垒,拦住前方攻杀过来的李盛等部队,然后自己率数百名骑军从侧面奔过,径直朝还没彻底调转方向的汉中军进攻过去。
    这一冲确实出人意料,迎面撞上来的汉中军产生了溃乱之象,可后方的大军也在陆续赶来,后方的人远比前方的人为多,很快就将这一波溃散的浪潮给吞没了。
    李雄此时望着眼前的茫茫人海,不得不绝望地发现,他根本没有取胜的机会。他发现在经历了数个时辰的鏖战之后,汉中军居然还能保持较好的秩序,些许的溃乱过后,阵型竟然如同一条长河一般庄重,以势不可挡之势缓缓推进。
    天地间但凡有一种力量可以阻挡此河,李雄定然能够想出起死回生之策。然而,此时的天上地下,已无任何力量能够阻挡这条大河。而且,为他所击败的李矩等部,也在重整阵型,试图与刘羡所部汇合。
    大河依然不徐不疾地缓缓推进,庄重稳健。隆隆大阵之前,不论是蝼蚁之穴,亦或是黄泉之窟,一旦被其发现破绽,此阵必将化作凶猛的洪流。李雄被迫率兵往后退。
    这一退,李矩所部也逃出生天,也与刘羡所部正式汇合,汉中军的洪流覆盖了方圆十余里的平原,步步为营,稳稳向前,而李雄不得不一退再退。
    虽然李雄极其不甘心,几次闪转腾挪,试图再次向敌军发起进攻,甚至杀入敌阵三五次,可叹人马俱疲,多是有去无回。他本人也曾三次更换战马,浑身都是血迹。等他再次率军撤退时,他赫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被逼到了成都城墙下。
    隆隆的战鼓声中,他仰天长叹一声,无人能听到。三年前打下成都城,是自己生平最得意的杰作,他本欲以此为根本,成就帝业,结果三年之后,就要彻底断绝了吗?他再回头看身边众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许许多多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懵懂与渴望。
    身为君王,这一瞬间,李雄就知道了他们的想法:他们是对现状感到迷惑,对活下去感到渴望。他们望向自己,是希望自己像过去的历史那样,又一次带他们走出困境。
    可这一次,他恐怕无法成功了。
    李雄再回头望向头顶的幡旗,夕阳之下,太平真君四个大字沐浴有一层灿烂的金辉,在微风中轻轻起伏。李雄曾对此抱有无限的畅想,但现在看来,谋略如是,勇武如是,命运亦如是,一切都已成为泡影。这就是天意?
    李雄已无再战之意,他令人将太平真君之幡降下来,带着余下的军队回到成都城内。他和刘羡之间的最后一战,就这样结束了。
    在退回城内之前,他挥手招来侄子李班。先是将太平真君幡旗递给他,又交给他一面白旗,并对他道:“世文,你去告诉刘羡,给我一晚上时间,明日我就投降,任凭他处置。”
    李班闻言,几乎不可置信,他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但在李雄严厉的目光逼视之下,他口中说不出来反对的话语,只能默然接过叔父的托付,将白幡高举在手中,策马转头离去,一直到敌阵之前。
    而汉中军众将士见有人手持白幡前来,顿知其来意,他们先是一愣,然后高喊道:“李雄降了!李雄降了!”在很短的时间内,欢呼声如浪潮般传递三军,最后形成此起彼伏又摇动天地般的声响。他们无法不这么欢呼,因为鏖战了接近六个多时辰,从天黑战到天明,再到接近黄昏,每个人都只撑着最后一口气,而现在,一切坚持都有了意义,对方终于要放弃抵抗,正式向己方投降了!
    可这欢呼的声音在成都军一方听来,却是那么刺耳。他们茫然失措地听着,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一般,都不敢抬头去看李雄的神情。但在暗地里,许多人又偷偷松了一口气,他们实在不知道继续厮杀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刘羡是天下出了名的正人君子,应该会对己方宽仁处置吧!但这仅仅是一种猜想,身为失败的一方,他们的命运不在自己手里,这多少是让人感到不安的。
    大概过了三刻钟后,李班策马从汉中军军阵中返回,来到成都城门口,喜形于色地向李雄回禀道:“叔父,我见到安乐公了。安乐公说,您是当世英雄,他明天会在军中置办酒席,等待您过去。”
    此言一出,成都军众人大为高兴,虽然刘羡没有具体说要如何处置李雄,但这样一个缓和的态度,无疑是进一步减轻了事后被清算的疑虑。此时他们终于敢抬头去看李雄,却发现李雄面无笑意,他只是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继而下令全军各自歇息。
    他们散去的时候,可以看到,汉中军已经开始打扫战场。放眼成都郊外,尸骨遍布原野,蘸满了鲜血的泥土已经开始腐烂发臭。落日余晖之下,战争的残酷显露无疑,无论战斗时抱有怎样慷慨的心境,人死后依旧是一堆白骨。
    当日夜晚,李雄沐浴净身之后,换上一身雪白的袍服,继而召集还剩下的李氏族人。等大家都落座之后,李雄盘坐在主席上,心平气和地对他们说道:“我和安乐公羡本来是同龄人,当年都在征西军司相遇,还一起饮过酒。没想到,现在他消灭了我的国家,还要让我做亡国奴,这难道不是莫大的耻辱吗?”
    “虽说安乐公似乎要宽赦我,但我们来回几战,牵连了多少人?我若是活着,该如何向这些死难的人交代?该如何向我的父兄,还有列祖列宗交代?难道我的心不会感到羞愧吗?这是不可能的。”
    “安乐公想要召见我,无非就是多年后想要和我叙叙旧,再看看我的容貌变化罢了。你们明日把我的首级带过去,交给他就行了。”
    说到这里,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李雄是要赴死!族人尽皆骇然,却不知该如何阻止。但见李雄已经开始对父兄的陵墓方向进行跪拜,然后拔剑出鞘,悠悠道:“二十登高,三十望远,恨不能四十而适志耳!李雄死矣!”
    言语落地,李雄将锋刃一横,飞快地从喉间划过,鲜血瞬间汩汩而出,染红了他身穿的袍服。众人见状,立刻一拥而上,扶住了李雄将要跌倒在地的身体。
    李雄看着眼前族人们焦虑的面孔,喉咙一阵阵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心中的情绪却愈发平静:这便是死亡么?唉,这死,与生相比,真是简单而无趣。
    他闭上眼睛后,房中众人泣不成声。李骧安抚众人,正要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不料李班忽然抢过李雄手中的剑柄,对着自己的胸口就是一剑,人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年轻人就倒在血泊之中,与叔父一同赴死去了。
    李班并不是为李雄殉死的唯一一人,是夜,得知李雄的死讯后,一共有五百余名死士为李雄殉死,举城大哭,无人能寐。第二日,全城缟素开门,向安乐公刘羡投降。
    刘羡确实备下了酒席,还打算与李雄谈笑一番,不料次日见到的竟然是李雄的首级。他看着漆盘上的面孔,一边听李雄的遗言,大为叹息,对周围人道:“唉,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真是希世少有的贤人啊!能从夷人起家到一国之主,谁能说他不是英雄呢?”
    说罢,刘羡当即撤去酒席,以对待诸侯王的规格主持李雄的葬礼,追认他为成武悼王,并下令其族人,将其安葬在巴西郡的宕渠县,据说这里是巴氐的祖地,也算是落叶归根。
    而一位王者死去了,也代表一位新的王者诞生了。当日下午,在汉中军将士以及江州、成都两军俘虏降卒的注视之下,刘羡策马进入成都城江桥门,在他的身后,罗延寿与李越步行尾随,各自手擎一面幡旗,一面是李雄留下的太平真君之幡,一面则是罗尚引以为豪的扬波鱼龙幡。
    这一幕无疑是宣告了,自赵廞之乱开始,持续六年之久的巴蜀战事,至此正式结束。同时也意味着,安乐公刘羡以无可争议的战绩,成为了巴蜀事实上的统治者。(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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