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钓蛇
    第二天清晨,哈尔滨教堂的钟声依旧准时敲响。
    拉姆神父如往常一般,身著黑色教士袍,登上了中央大厅的讲经台。
    不过今天,他的脸上似乎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鬆,讲经的语调也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虽然讲经台下面,那些流亡的俄罗斯贵族们,依旧是一副苦大仇深、充满迷茫与绝望的神情,但拉姆神父今天宣讲的內容,却並非是安抚人心的福音,而是一些听起来颇为沉重的“罪恶之言”。
    “我们若说自己无罪,便是自欺,真理不在我们心里了。”
    他目光扫过台下,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们若认自己的罪,上帝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
    “你们死在过犯罪恶之中,祂叫你们活过来。”
    “所以你们当悔改归正,使你们的罪得以涂抹。”
    今天的刘敬堂,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等拉姆神父讲经结束后,才和崔九阳来到中央大厅帮忙。
    而是一大早就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前排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听著拉姆神父的每一句话。
    崔九阳也陪他坐在旁边,今天的他,听得格外专注,既没有偷偷翻看小说,也没有闭目养神打瞌睡。
    昨天晚上,拉姆神父出手相助,那份虔诚与正义,贏得了崔九阳的尊重。
    所以,他觉得自己也应该用同样认真的態度,来聆听这位老神父的讲经,即使他压根不可能信这玩意————
    毕竟將来要是至八极而飞升,他跟耶哥俩人谁比谁强还不一定。
    今天,將是他们两人在这座教堂中待著的最后一天。
    等拉姆神父讲经结束,他们便要与这位仁慈的神父告別,回到货站街去。
    经过昨天晚上那场惊心动魄的乱战,崔九阳对那个柳家老祖,已经有了一些基本的了解和判断。
    先前之所以要將刘敬堂藏在教堂里,是因为那时候柳家老祖潜藏在暗处伺机而动,让人摸不清他的底细,也不知道他会发起怎样的攻击。
    然而昨夜,这老祖已经彻底暴露了行踪和实力。
    崔九阳有足够的信心应付他,甚至已经通过昨晚的事情,猜测到了更多关於这位老祖的信息。
    第一,堂堂关外五仙之一的柳家,还是老祖级別的蛇妖,仅仅是一缕神魂,就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
    此等妖物,想抓一个夺舍体,竟然还要他亲自前来?
    第二,这位老祖还表现得如此急迫,甚至不惜冒险选择了强行入梦这种手段。
    前一个情况,恰好印证了崔九阳之前的推断:这位老祖在柳家內部的地位恐怕並不高,甚至可能是受到排挤和边缘化的。
    先前族內也许是为了照顾面子,也许只是为了应付公事,才象徵性地派出了两个蛇妖来抓刘敬堂。
    那两个蛇妖被杀之后,柳家便再没有了后续动作,显然是已经放弃了这个任务。
    这才逼得这位急需夺舍的老祖,不得不亲自出马。
    而后一个情况,则说明这位老祖的神魂,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时日无多。
    眼看著自己的神魂一天比一天虚弱下去,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链而走险,强行入梦。
    与此同时,昨晚的战斗也充分证明了,崔九阳足以应付他。
    而他在见到崔九阳和五猖兵马册之后的那种惊慌失措、落荒而逃的表现,更是让崔九阳对他的身份,有了一些大胆的猜测。
    这位柳家老祖,十有八九是栽在太爷手里过!
    所以,崔九阳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划一如果那柳家老祖,以前在太爷的五猖兵马册中当过宠物小精灵的话。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再抓他一次呢?
    虽然失去了肉体的他,实力肯定不如当初那么强横,但毕竟也是一位老妖的神魂。
    无论是他脑子里装著的那些关於柳家乃至关外五仙的密辛,还是他积累了千百年的修炼经验和战斗心得,那可都是丰厚的財富!
    就算抓了他没什么大用,再不济,也可以用来给白素素当外掛老爷爷,指导她修炼不是?
    崔九阳在跟拉姆神父郑重告別之后,便领著刘敬堂,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这座暂时提供了庇护的教堂。
    先前他们已经提前找跑腿的人给刘敬业送了信。
    所以一出教堂大门,便看到刘敬业正驾著一辆马车,等在不远处。
    刘敬业脸上带著几分喜气,显然是以为危机已经过去,事情都解决了。
    崔九阳倒也不好直接告诉他,自己其实是打算拿他弟弟刘敬堂做诱饵,钓那条老蛇出来玩。
    於是,他便说了几句模稜两可的话:“昨天晚上,那柳家老祖露了面。”
    “我与其大战一场,他已经落荒而逃了。”
    “那老祖只是一道神魂,没有肉体的情况下,神魂力量隨时隨地都在持续衰弱。”
    “昨晚我能將他撑跑,若他再来,便可以顺手將他拿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这教堂之中,也並非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
    然后,刘敬堂便將昨晚拉斯普金试图对他进行夺舍的事情,绘声绘色地告诉了刘敬业。
    听得刘敬业是后背直冒凉汗,一阵后怕。
    他原本以为,躲在这神圣的教堂里,便能避开关外五仙的追索。
    谁能想到,这却是把亲弟弟送入了另一个虎狼窝!
    其实这几天刘敬业也觉得有些不妥,早就起了心思要將崔九阳和刘敬堂从教堂中接回去。
    因为此时哈尔滨城中的局势,已经变得越来越紧张。
    红色旗帜的人与这些流亡至此的俄罗斯守旧余孽们,衝突日益严重,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而被那些流亡贵族认作精神大本营之一的哈尔滨教堂,自然也在红色旗帜的眼中,成为了必须摧毁的流亡巢穴之一。
    要不说刘敬业年纪轻轻,便能当上通兴商行的掌柜,他的脑子確实活络。
    他不仅仅与这教堂內的神父教会有所勾连,来到哈尔滨没多长时间,竟然就与红色旗帜那边也建立了联繫。
    甚至那联繫看起来已经颇为深厚。
    因为言谈中,他透露出这两天,已经给红色旗帜那边供应过一批紧俏的白棉布。
    白棉布是战略物资之一,从医疗到战斗都用得到这东西。
    而那些人看教堂不怎么顺眼的消息,也是他在买卖白布的过程中,旁敲侧击探听到的。
    在马车上,三人一路说著话,絮絮叨叨,很快便回到了熟悉的货站街。
    刘敬业这次並没有带他们回之前租住的小院,而是径直去了他新盘下的一家货站的后院。
    先前租住的那家货站院子,面积就已经够大了。
    而此时这家新货站的后院,竟然比之前那家还要大上数倍!
    一进入后院,眼前便是三个高大宽的货仓。
    仅仅这三个货仓,占地面积就比得上之前那家货站的整个院子了。
    而在这三个货仓边上,还有两套划分出来的独立小院,每套小院都是標准的四合院模样,乾净整洁。
    除去货仓和院子,还有两整排宽的马厩,和一个足以容纳几十辆大车的车棚。
    看到如此气派的货站,崔九阳忍不住朝刘敬业拱手笑道:“恭喜恭喜!敬业你这哈尔滨一行,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不仅找回了亲兄弟,还盘下了这样一家大货站,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刘敬业无论平时如何沉稳老练,人情练达,毕竟还年轻。
    这次能在哈尔滨,以如此低廉的价格盘下这样一家大货站,他心中本来就有些得意。
    此时又得了崔九阳这位神仙中人的当面夸奖,脸上的笑容更是怎么也止不住,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口中一边谦虚地说著:“哪里哪里,崔先生过誉了,这都是时势之下运气好。”
    一边却不停的拍著刘敬堂的肩膀,兴奋地给亲弟弟指点著院子里各处地方的功用和布局。
    崔九阳趁著他们兄弟二人兴奋地敘话、参观新地方的时间,便开始在这院子中东走走,西瞧瞧0
    这边扔下一个土块,那边刨出一个小坑。
    不时地,他还会掏出一枚铜钱来,小心翼翼地竖著插入土壤中,或者掛在墙壁的特定位置。
    他每布置好一个地方,便会在其中塞上一张摺叠好的黄色符籙。
    在院子四周都布置完毕后,崔九阳从袖中掏出几根偷偷收集的刘敬堂的头髮。
    与一个人形剪纸一同包在一张黄符之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埋在了院子的正中央。
    想了想,他又觉得这样似乎还有些不足。
    於是,他便又將那包著头髮和纸人的黄符挖了出来。
    从怀中掏出五猖兵马册,垫在坑底,薄薄地埋上一层土之后,再將黄符、纸人、头髮一同放在五猖兵马册的上方,重新埋好。
    这样一个完美的捕蛇陷阱,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崔九阳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期待的笑容。
    心中暗道:“柳家老祖啊柳家老祖,这下,你也该入我彀中来了吧?”
    他不由得开始期待,那柳家老祖登门拜访的时刻,赶紧到来!
    在院子中所有的布置,其实是一个不成阵法的“阵法”,其结构看似鬆散,甚至连个明显的阵眼都没有。
    那些黄符之中,也没有倾注崔九阳太多的灵力,其主要效用,也仅仅是用来隱藏这个陷阱本身存在的气息而已。
    这个阵法,其唯一的作用,便是蒙蔽那柳家老祖神魂的感应。
    柳家老祖毕竟没有了肉体,其神魂看似行动如常,其实对外界的感知,全靠神魂的感应,而並非正常的目视。
    崔九阳如此布置之后,那纸人和头髮所散发出的微弱气息,便会在巧妙引导下,让柳家老祖的神魂误以为刘敬堂正站在院子中央。
    到时候,只要他一猛扑进来,崔九阳便会立刻发动陷阱,大吼一声,扑上去將他拿下!
    崔九阳甚至已经料定,这柳家老祖必然会上这个当。
    因为隨著时间的流逝,他的神魂会越来越衰弱,甚至可能衰弱到无法满足夺舍要求的强度。
    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冒险一试。
    就算明知道此处可能是个陷阱,他也一定会抱著侥倖心理,前来踩一踩!
    接下来的几天里,崔九阳、刘敬业和刘敬堂三人,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货站刚刚盘下来,里面需要整理和清点的东西太多,足够刘敬业忙得不可开交。
    他在前院后院之间来回奔波指挥,忙不过来,还特意新招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並且亲自上手调教。
    而崔九阳,则收敛了全身的气息,一直躲在房间之中,潜心修炼。
    製造出一个他並不在此的假象,默默等待著柳家老祖的上门。
    相比之下,刘敬堂的日子就有些惨了。
    为了能让柳家老祖的神魂,將院子中央的那个纸人几准確认成他,崔九阳在他身上足足贴了十八张用来隱蔽气息的符纸。
    这些符纸虽然不耽误他吃饭喝水上茅房,但浑身贴满了这么多黄符纸,他只要稍微一动,符纸之间便会摩擦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让刘敬堂自己都觉得像个田里用来嚇唬鸟雀的稻草人。
    而且,这副模样实在太过怪异。
    新来的两个伙计见到他,难免会有些好奇和嘀嘀咕咕。
    虽然刘敬堂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脸皮也算是练出来了,但被人当成怪物一样指指点点,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於是,他便乾脆也躲进了房间里,拿著一本《三字经》,努力地开始学习认字。
    而那柳家老祖,竟然比崔九阳预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足足等了五天。
    终於,在一个寒风呼啸、飘著小雪的夜晚。
    正在打坐修炼的崔九阳,神念之中突然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阴冷气息!
    只见一道浓郁的黑风,卷著漫天飞舞的雪花,朝著货站后院的方向,疾速飞来!
    “来了!”崔九阳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柳家老祖可谓是经验丰富,明明心中急迫得不行,可竟然操纵著黑风硬生生在院子外停住。
    风中露出他苍老的面貌。
    地上此时已经薄薄地落了一层雪。
    於是这些雪反射著灯火,在这深夜中將他的脸微微照出来。
    这老傢伙的脸上带著谨慎的审视,不断地感应著院子中各个角落所返回的气息。
    在他的感应中,一个小院里住著四个人,那四个人平平无奇,只是凡人而已,此时都已经睡————
    熟。
    其次便是那可以承受自己夺舍的小子,此时正站在院子之中。
    这小子似乎是有些睡不著,站在院子中心正仰头望天,许是今夜下了小雪,风景不错,引得这少年人不顾夜风寒冷,在院子中赏景。
    柳家老祖心道:如此正好,看来那姓崔的小杂种不在此处,老祖我一阵黑风进去將他捲走,等那小杂种回来,老祖早已经占了这少年的肉体,逍遥到天边了。
    说不得到时候还能恢復修为,將来去柳家大闹一场,夺回自己应得的祖地。
    虽然夺舍容器看似触手可及,但老头心中仍然谨慎小心。
    那杂种既然知道自己要夺舍,那他为什么要离开呢?
    可是他看著自己神魂周遭正在不断一丝一丝易散的黑气,也知道自己等不起了,就算是那崔家小杂种算计自己,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了。
    总不能坐以待毙,眼看著肥肉不吃,將自己饿死吧?
    这股黑风环绕著小院呼啸了一整圈。
    老祖不再犹豫,直扑院子中心。
    重活一世,再得肉体的诱惑,让老祖心中都有些微微颤抖。
    然而在扑到那小子身上之后,老祖瞬间便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此处竟然是个空,什么都没有!!!
    黑风没有感受到卷中任何人体,只有一些冰凉的雪花在风中盘旋。
    老祖心道不好,紧接著便要呼啸而逃。
    突然感应到地下突然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气息是如此熟悉,对他来说是永远也不可能认错的东西。
    老祖咬著牙骂道:“五猖兵马册!”
    他之前便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五猖兵马册中数年,甚至因此失去了肉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道灰色的光门出现在黑风之前,好似有吸引力一般,瞬间便將黑风吸了进去,隨后光门便关闭。
    关门前,只传出一声老祖不甘的怒吼:“不,我不要进去!!!”
    然后,凌空开门的五猖兵马册落在地上,颤抖了几下,闪了几下辉光,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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