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的神色从愕然转为震惊。
    隨著那一圈圈的白布散开、落下,姜沉璧明显隆起的腹部就这样大剌剌显露。
    谢玄死死瞪住那隆起,头顶好似惊雷阵阵。
    压抑的沉痛自胸口传出,
    他倒吸一口气,冲入肺部,失控地呛咳起来。
    他才惊觉自己方才竟惊嚇得忘记了呼吸。
    他咳了数声才停歇,瞪住那肚子许久许久,一点点抬头,视线落在姜沉璧淡漠平静的脸上。
    唇瓣翕动,
    这一瞬却完全失声。
    姜沉璧瞧他这样,心底倒莫名失笑。
    青梅竹马多年,她第一次见他这副……见了鬼的模样。
    但她面上却平静无波。
    姜沉璧缓步上前,握住谢玄僵硬、颤抖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恰逢此时,他掌下胎动,感受那般清晰。
    谢玄又如被雷电击中,身子狠狠一颤。
    姜沉璧:“你该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吧?”
    “……”
    谢玄舌根僵硬无比,好半晌,才终於发出一点点声音:“是……法光……寺么?可你、不是服了避子汤?”
    “於少寧告诉你的。”
    “……是。”
    “我以为自己被人欺辱,自然要服避子汤。”
    姜沉璧盯著谢玄,
    即便如今知道他们之间诸多波折,並非谢玄故意造成,他也受了很多很多苦,
    但说起法光寺那件事,她心底的怨念依然无法控制,便那般凝在了语气间。
    “你不主动让我知道那个人是你,是觉得我足够坚强,只要服下避子汤解决后患,我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照常生活,
    还是你觉得我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对那样的事情无所谓?”
    “我不曾那样想过。”
    谢玄浑身僵硬,焦急道:“法光寺那夜……我是路过那里去看看你,我有紧急公务在身,
    事了……不得不走。
    等我回京於少寧稟报你已经服用过避子汤。
    还说你状况一切如常。
    我这才——”
    他已经错过说清楚的时机。
    而他以为姜沉璧已经料理好了自己的心情,怎能再出现去揭伤疤?
    再则他身中奇毒,又搅缠在皇权角逐的多方势力之中。
    桩桩件件都让他却步。
    姜沉璧冷笑:“原来你是顺手搭救我一把,你那夜要不是心念一起路过那里,我这肚子里怕是要怀上別人的种了?”
    “阿婴……”
    谢玄剑眉紧拧,深邃的眼眸之中满是破碎伤情,“別这样说话。”
    “……”
    姜沉璧背脊微微一僵,她別开脸。
    “我是服了避子汤,没用,还是怀孕了,我怀疑这和你身上那种激发潜力的毒有关係,”
    说著她转身去捡落在地上的衣裳。
    一只手却快她一步,將衣裙捡起披在她身上。
    谢玄双手顺势握住姜沉璧双肩,“所以你藏了这肚子接近……五个月?”
    “不然呢?”
    我一个深宅孀居的寡妇,要把自己怀了野种的事情宣扬得人尽皆知吗?
    这句话下意识地滚在喉间。
    可姜沉璧对上谢玄那双眼,到底是没说出来。
    她看了谢玄一眼,挣开他抓握,捏著衣裙转身背对他,“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现在。”
    “我——”
    姜沉璧打断他:“如果你编了什么自以为为我好的说辞来糊弄我,那你免开尊口,我们其实不是非要搅缠在一起。
    你可以自己走一条路。
    我也能自己走一条。”
    她回头看著他:“想清楚再开口,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
    她眼中一片阴寒,渗著浓浓警告。
    其间决绝,不必多言。
    谢玄苦笑,“梦中,你说是我妻子,果然那是在做梦。”
    姜沉璧眼中阴寒皸裂一寸。
    她极快地转过视线,当做没听到那句苦笑嘆息。
    谢玄沉默片刻,上前两步停在姜沉璧身后,再一次握上她的双肩,將她转向他,“我中的毒叫做枯雪。
    是淮安王的毒。”
    姜沉璧瞳孔猛地一缩:“那、丽水山庄、唐雄还有水镜先生都和淮安王有关?”
    “不错。”
    谢玄双手扶握姜沉璧肩膀,推她后退两步,让她坐在榻上,“说来话长,坐下听,別累著。”
    姜沉璧哪管这些,催促道:“到底怎么回事?”
    “还要从被算计落水说起……”
    谢玄顿了顿,缓缓將往昔种种告知姜沉璧。
    姜沉璧初始便拧著眉,后头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待到谢玄停下诉说,她已是眉心紧拧,大半晌都没有出声。
    屋中烛火跳跃,偶尔灯芯爆花,噼啪作响。
    谢玄此时已坐在姜沉璧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丽水山庄是淮安王为水镜先生所建,
    水镜、唐雄,都是淮安王的人。
    淮安王野心甚大,朝中各部、青鸞卫中,还有许多明面上的新帝心腹,其实都是他的人。
    此中牵涉太大,我只能选择离你们都远远的,无法明说。”
    姜沉璧蹙眉半晌,深吸口气:“枯雪,有没有完全解除的解药?”
    “我不知道,”
    看姜沉璧瞪著他,眼底明显怀疑那么重,谢玄嘆息一声,“我如今在你这里如此没有信誉么?
    我服下解药时淮安王只说每月一次解药,不会危及我的性命。
    再没有旁的话。”
    姜沉璧盯著他:“妙善娘子说你们用蛇毒对抗。”
    “不错,自服下枯雪后,我一直每月用解药,但我的身体……受伤恢復极快,中了毒也毫无反应,
    有一次我错过服解药的时间,身子不適十分明显——”
    “什么样的不適?”
    “四肢无力,筋骨麻痛,还眩晕……我才开始担心枯雪不妥,与魁老一起寻了这蛇毒对抗之法。”
    “你说的是全部吗?”
    “自然。”
    谢玄视线在姜沉璧隆起的腹部落了一眼,再抬眸时眼中一片温柔认真之色:“走到如今这一步,
    我们有了孩子,你也已经了解了我的情况。
    我既开口,自是告诉你全部。”
    姜沉璧盯著他看了良久,別开视线,“最好是全部,如果我发现你骗了我,那我再不会看你一眼!”
    “无情的阿婴。”
    谢玄嘆息一声,揽著她向自己怀中抱。
    姜沉璧下意识挣扎躲避。
    谢玄却难得强势。
    “別乱动。”
    他按住了姜沉璧的挣扎,双臂收拢,將她紧紧拥在自己的怀中,“戴毅说,你为我哭了。
    对不起,阿婴。
    我低估了局势的艰难,高估了我自己的本事。
    我没有保护好你,把我自己也……弄得有些糟,
    还有法光寺的事情,
    你怀孕……
    这五个月,你定然过得很难,
    都是我之过。”
    姜沉璧伏在他身前,咬了咬唇,瓮声瓮气:“只会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动动嘴皮我也会!”
    谢玄轻笑:“那你也动动嘴?唤我一声。”
    姜沉璧冷嗤一声,闭紧嘴巴。
    谢玄低嘆:“还是梦中的你更温柔,一声声『珩哥』,很甜。”
    他此时说话声音不再刻意压著,扮成谢玄那般阴冷,
    便是曾经卫珩独有的温润。
    还有那沉稳的心跳,一下下,那般有力。
    和前几日姜沉璧在谢府所见的虚弱天壤之別。
    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个人的温暖,鲜活的生命力。
    他还好好的。
    姜沉璧只觉心底猝不及防涌上一股热流。
    哪怕原本绷著再多的冷漠,浓浓的怨气,都被这些热流冲刷得一乾二净,难怨怪他分毫。
    挣扎的力道彻底消失。
    她捏紧了他身前的衣裳,“少说这些无用的废话,我们之后要怎么办,你可有计划吗?”
    “哎,好凶。”谢玄又是一声嘆,然那嘆息之中却是笑意夹杂温柔,好像回到了以前的亲昵。
    他却又知道,现在和以前是不一样的,很快便道:“先前是有的,但我不知你怀孕,如今怕是要重新计划,
    你呢?你先说说你的。”
    “你又知道我有计划了?”
    姜沉璧这话一出口,又是懊恼地皱了皱眉。
    怎么这般呛?
    她其实与旁人是不会这样的,
    除非真的厌恶至极,心情还很糟糕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失控。
    大部分时候她都稳定又端庄。
    可在这个人面前,她总是容易情绪外露,说话带刺儿。
    谢玄:“阿婴聪慧,就算没有扎实可行的计划,也定然有个方向。”
    倒是自动跳过了她那句带刺的反问。
    姜沉璧抿了抿唇,正了心情:“我的计划是,秋猎之后离京去溧阳,凤阳长公主会与我一起去。
    她已知道我怀孕的事情,向太皇太后求了几道旨意。
    到时朔儿和母亲也会离京。
    公主还与太皇太后为我谋了陆运之事,钱枫、朔儿还有大风堂都涉入其中。
    陆运网络一旦组建成功,会成为极大的底气。
    如今——”
    她离开谢玄怀抱,蹙眉看著他:“我原想你会在京城牵制住叶柏轩,侯府空了潘氏也伤害不了什么人,
    等我生完了孩子,再捲土重来。
    我没想到你受淮安王所控。”
    事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谢玄缓缓点头:“你这计划很周全,你可以照常实施,叶柏轩和潘氏我来解决。”
    姜沉璧追问:“你打算如何解决?”
    “朝中如今看似太皇太后和新帝分两派,实则淮安王在暗中实力强悍,我在其中,便可有许多操作空间——
    只要叶柏轩受制,潘氏自然也受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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