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璧冷声:“那你打算如何要叶柏轩受制?你不要说得这样含糊,我要听细致的计划。”
    谢玄的语气却不像她那般冷硬,温和依旧:“你怕我哄骗你?”
    “难道我不该怕?”
    姜沉璧一字字道:“你一个有案底、还自作聪明,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人。”
    “……”
    谢玄无奈地暗嘆一声,“你呀,”
    他顿一顿,理了理思绪:“我打算藉助局势,借新帝的手除掉叶柏轩。”
    “可叶柏轩是新帝的臂膀,只怕新帝不会轻易断臂,而且叶柏轩此人十分机敏,怕也不好算计。”
    “不错,但若我已筹谋许久呢?”
    姜沉璧唇瓣翕动,“你何时开始计划的?”
    “两年前发现叶柏轩是杀害父亲的幕后主使开始——
    太皇太后一直视叶柏轩如眼中钉,
    淮安王想拉拢叶柏轩,拉拢不成,叶柏轩亦成为淮安王眼中钉。
    若不是新帝放权给他,
    叶柏轩又联络朝臣形成同盟,他早已被太皇太后或是淮安王解决。
    他本就在一个十分危险的位置,
    只要恰如其分的推波助澜,新帝一旦对他產生怀疑、厌弃,其余两方势力反扑,那他绝无生机。”
    谢玄握住姜沉璧的手,“这两年我涉朝政极深,借淮安王与太皇太后的手,已暗中布局。
    蚕食鯨吞叶柏轩的势力,以及新帝对他的信任。
    只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姜沉璧蹙眉,將这些讯息消化了一阵,“那你选好时机了吗?”
    “秋猎,就是个好时机。”
    姜沉璧盯紧谢玄,看到那双狭长温柔的眸子里一片深幽黯沉,那张脸是陌生的,但这双眼,如曾经卫珩就在眼前。
    那样神色,分明没有外露的自信,
    但就是叫姜沉璧莫名信任。
    她的心安定了三分,“一旦叶柏轩出事,潘氏那里便容易了。”
    只要她將这些年潘氏所为揭破——
    二房卫玠一条命,老夫人的身子,乔青松……
    隨便一件,都足以將潘氏彻底解决。
    谢玄这时却说:“她不需要你出面。”
    “你也有了计划?”
    “是。”谢玄点点头,拇指轻抚著姜沉璧的手背:“你可知祖母先前传信三叔回京?”
    “知道,”
    姜沉璧几个月来紧盯侯府,老夫人的动向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
    “祖母那封信传出去起码两个月有了,照理说三叔早该回来。”
    就算那封信他没收到,后续府中出大事,卫玠身死,老夫人偏瘫,姜沉璧也写过家书给他。
    可信照样石沉大海。
    姜沉璧迟疑地看向谢玄:“我们府上先后寄出的信,不会是被叶柏轩做了什么手脚,拦截了吧?”
    “聪明,”
    谢玄轻笑,“但我以祖母的口吻,写了新的信给他,告知他如今府上情况,他最慢三日后会回京。”
    姜沉璧愕然。
    她张了张嘴,又迅速抿唇,眼中的惊喜那样清晰。
    谢玄看著,眸光一晃,手掌落在姜沉璧的脸颊,指腹漫过她翘起的唇角,手往后,揽在她脖颈,再次拥她入怀。
    “三婶是他的妻子,让他自己去解决。如此府內府外,便都解决清楚了。你可以照你原定的计划去溧阳。
    至於祖母与新回来的二叔,我自会安排。”
    姜沉璧靠在他的怀中,嗅著他身上熟悉又似陌生的气息,
    心中不受控制地震动起来。
    原来他对一切,一直都有计划。
    听起来的確切实可行。
    但姜沉璧的心却不曾彻底安定。
    她攥住他身前衣裳,五指慢慢收紧,“那你呢,”
    视线一吹,她便看到了自己隆起的腹部,唇瓣翕动,声音比夜风还轻,却渗出浓浓不寧。
    “你还要在京城,还要维持……如今的身份,多久?”
    他是太皇太后心腹,却又是淮安王的钉子。
    这样的身份……
    以她那次宫中看太皇太后手段,
    那位明显是“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狠辣之人。
    一旦谢玄身份被太皇太后知晓,必定一死难逃。
    而他若不为淮安王办事,淮安王也不会放过他。
    他便如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万劫不復。
    叫她如何安心地走?
    此刻只这样想想,那夜谢玄神智失常,浑身是血的样子猝不及防冲入脑海中。
    姜沉璧的身子竟控制不住地僵硬、颤抖起来。
    “別怕。”
    谢玄感受到了那许许多多的恐慌,他抱紧了怀中人,“我的情况……我其实心中早有考虑。
    我打算假死脱身。”
    姜沉璧一怔,猛地抬头:“假死?”
    “是,只有让『谢玄』死了,这个身份所牵连的一切,才能暂时停止。但淮安王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所以如何『死』,须得认真计划才行。”
    姜沉璧面色微白。
    这条路,未见得比“活著”容易。
    可现在局面的確不容乐观,
    拖得越久他只会越危险。
    妙善娘子能治出谢玄所需药效类似的解药,便不必持续受淮安王控制。
    谢玄前段时间又中过鹤顶红,若再有意外导致身死,也是顺其自然……
    只是须得计划的十分精密才行。
    谢玄温声,“一切事成,我会暗中隨你前去溧阳,一起等待孩子出生,至於后续如何,我们且走且看。”
    姜沉璧缓缓点头。
    这世上的事情,当然不可能一次计划到终点。
    谢玄所说,已是如今最好的选择。
    她沙哑地应了声“好”,贴在谢玄怀中,攥了攥他的衣裳,忽然双手鬆开,
    小心又缓慢地展开手臂,轻轻抱住男人的腰。
    待到抱实的那一瞬,她的脸也彻底贴在男人身前,
    耳畔心跳沉稳有力,是曾经最让她心安的响动。
    重生数月,连著前世那悽惨的一年,她以为自己一直要一个人面对所有,可谓耗尽心神。
    公主伸出援手她不敢轻易尝试。
    逼到万不得已,才哭求公主垂怜相助。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独自一人走下去的准备。
    可如今,他重新到了她的身边。
    与她一起面对危局,解决困难……
    和往昔二人相伴走过的许多年一样。
    姜沉璧眼睫轻颤,喃喃:“你真的回来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湿了眼眶。
    那最后一个字甚至带上了哭音。
    她再也忍不住,哽咽道:“同在京城,你却能隱瞒身份数年,你对我视若无睹,连出了法光寺那件事,
    你都选择沉默不语,
    你让我以为自己被卫玠,还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玷污——
    我日日夜夜的不安寧!
    每晚做噩梦,梦到有人侵犯我,
    你知不知道,发现自己怀孕的那一天,我的天都塌了。
    夜晚从噩梦中惊醒,我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谢玄浑身僵硬,痛苦低语:“对不起、对不起,阿婴。”
    “你別说话。”
    姜沉璧闭上眼,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低低啜泣。
    这样的哭声如刀似剑,把谢玄心底划得血肉模糊。
    他也闭上眼,明明怀抱爱人,却每一下呼吸都牵引出痛苦。
    跳跃的烛火將二人的影子照落在窗上,那般亲密依恋,丝丝缕缕的情意好似渗出来。
    院內守著的戴毅看在眼中,心酸地嘆息一声。
    还好,
    虽波折不断,如今却有片刻柔情。
    另外一边,陆昭抱剑而立,眸光也定定地落在那对依恋的人影上,欢喜,羡慕,又有点心酸,感伤。
    身在侯门的少夫人,原来也要吃尽苦头。
    这世上啊,遍处都是苦。
    ……
    屋中,两人相拥良久良久。
    姜沉璧也止住了啜泣,却不曾离开谢玄怀抱,就那样定定地依靠著,像是要把这数年空窗补回来,
    也像是要彻底確定,这个人真的回来,確定那份依赖和心安。
    谢玄亦揽著她不动分毫。
    这一刻,他幻想过无数次。
    甚至想过,可能此生不会再有如今一幕。
    却不料许多事情总出乎意料。
    他们坦诚相对,她腹中还有了他的骨肉……
    这时,姜沉璧忽然低哼一声。
    谢玄忙垂眸:“怎么了,”见姜沉璧手落在肚子上,他便也探手抚去,
    感受到那活跃的胎动,他怔了怔,“是……因为他在腹中踢你,你不舒服吗?那,我怎样做,你能舒服一些?”
    姜沉璧念道:“我也不懂,我又没经验。”
    谢玄:……
    他也不懂,也没经验啊。
    “啊——”
    这时姜沉璧又是一声低呼。
    谢玄的手此时在她腹部,明显感受到这一次那肚皮下的踢踹更剧烈,整个人就是一僵,难得无措。
    “我——”
    谢玄唇瓣翕动半晌,“我帮你揉一揉?”
    他说著果然试探著手掌轻抚怀中人隆起的腹部,
    但只是片刻,他又蹲下身,耳朵贴向姜沉璧腹部。
    “好像有水声,听起来这小傢伙翻腾得很厉害……”
    谢玄仰头看姜沉璧一眼,眸子里的懵懂和欢喜交织,还有些初为人父的笨拙与不知所措。
    他又贴在姜沉璧腹前,掌心落在那一突一突的肚皮上。
    “才几个月大,你便这样活跃,你娘亲怀孕辛苦,你可不能这样折腾她,等你出生,要如何玩耍,我来带你。”
    他低声说著,隔著肚皮与那胎儿对话。
    腹中孩子竟真的不动,安静下去。
    谢玄又惊又喜,仰头与姜沉璧四目相对:“他听得懂……日后定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
    姜沉璧心中震动,眼眶却莫名又发了酸。
    她连忙仰头,按住自己那些感伤,“他平素还是乖巧的,极少这样踢踹,今日或许知道你在,才这样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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