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带著些许潮湿的凉意。
    往常这时候,御街上最响亮的是卖炊饼和洗脸水的吆喝,透著股慵懒的烟火气。
    但今天,天刚蒙蒙亮,这股子慵懒就被一群背著布袋的半大小子给撕得粉碎。
    “號外!號外!”
    “深扒樊楼惊魂夜!那个让张大人神魂顛倒的辽国猛男,究竟是谁?”
    稚嫩却穿透力极强的童音,像一颗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街边的早点摊、茶楼的雅座、正在倒夜香的甚至刚下朝的轿夫,动作全都僵住了。
    大宋百姓哪见过这种標题?
    平日里的邸报,那是给官老爷看的,满纸之乎者也,无聊透顶。可这《大宋早报》,光是这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就像是长了鉤子,死死勾住了所有人名为“八卦”的魂魄。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別抢!”
    铜钱像雨点一样砸进布袋。一份份散发著油墨清香的报纸,像病毒一样在这个百万人口的超级都市里疯狂蔓延。
    ……
    潘楼街,聚贤茶楼。
    苏軾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捏著那份薄薄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桌上的蟹黄包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动。
    他透过窗缝,看著楼下那一幕幕近乎疯狂的景象。
    一个目不识丁的脚夫,正花钱请旁边的读书人给他念报纸。
    当念到“张大人为博辽太子一笑,不惜以『乱世』自污,实乃跨越国界的『可歌可泣』”时,整条街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那是带著恶意的、肆无忌惮的狂欢。
    “咕嘟。”苏軾吞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脊梁骨都在冒寒气。
    昨晚那顿红烧肉吃得很香,可现在,他感觉自己看到的是另一场“烹飪”。
    江临根本不需要动刀,只需要一支笔,就能把一位当朝三品大员,活生生剥皮抽筋,扔进这名为“舆论”的滚油里炸得酥脆。
    “我说……”
    对面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
    耶律洪基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也捧著一份报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指著报纸上一幅稍显抽象的配图——画上的辽国太子膀大腰圆,正对著张士廉邪魅一笑。
    “这画师什么水平?老子有这么黑吗?”
    耶律洪基很不满,用力戳著报纸:“而且这文章写得也不对。什么叫『魅惑』?在大辽,只有最强壮的公狼才能引来母狼的嚎叫。这作者会不会用词?”
    苏軾嘴角抽搐了一下:“太子殿下,关注点是不是偏了?这上面说您和张祭酒有……有断袖之癖啊!”
    “那又怎样?”
    耶律洪基嗤笑一声,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在我们草原,只要够强,公的母的都一样。”
    苏軾扶额,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楼下的喧闹声突然变了调。原本的鬨笑变成了愤怒的咆哮,人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赶,潮水般涌向街道中央。
    “来了!”耶律洪基眼睛一亮,把头探出窗外。
    远处,一顶四人抬的蓝呢官轿正摇摇晃晃地过来。轿帘低垂,轿夫趾高气扬地喝道:“让开!没长眼睛吗?礼部尚书张大人的官轿,衝撞了贵人你们赔得起吗?”
    若是往常,百姓们早就唯唯诺诺地退到两旁,低头哈腰。
    可今天,没人动。
    街道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轿夫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刺耳。
    轿子里,张士廉正闭目养神。他昨晚虽然吐了血,但毕竟是官场老油条,心里盘算著今天上朝要怎么反咬一口。
    江临那小子虽然牙尖嘴利,但在朝堂上,还得讲资歷、讲门阀。他已经写好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奏摺,准备参江临“有辱斯文,离间邦交”。
    “怎么停了?”张士廉感到轿子一顿,不悦地皱眉,“不是说了吗,別管那些贱民,直接撞过去。”
    “大……大人……”轿夫的声音在发抖,“过……过不去了。”
    张士廉冷哼一声,猛地掀开轿帘:“放肆!本官倒要看看,谁敢拦……”
    话音未落,一枚泛黄的烂菜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
    “啪!”
    精准无比地糊在了张士廉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湿漉漉的菜汁顺著他的鼻樑流进嘴里,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餿味。
    张士廉懵了。
    他活了五十岁,读圣贤书,居庙堂高位,往来皆鸿儒,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谁?!是谁?!”张士廉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扯下菜叶,尖叫道,“本官是礼部尚书!是当朝重臣!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回应他的,不是恐惧的下跪,而是一声怒吼。
    “呸!什么尚书?就是个卖国贼!”
    人群中,一个大嗓门汉子挥舞著手里的《大宋早报》:“报上都写了!你在樊楼为了討好那个辽国野男人,竟然骂咱们大宋是乱世!骂咱们是饿殍!咱们大宋还没亡呢,你就急著换主子了?”
    “就是!我看他不是祭酒,是辽国的走狗!”
    “打死这个汉奸!”
    情绪是可以传染的。尤其是当这种情绪被包装成“爱国正义”的时候,暴力的门槛就会变得无限低。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枚臭鸡蛋呼啸而出。
    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烂菜叶、碎瓦片、甚至是某些不可名状的污秽之物,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那顶象徵著权力的蓝呢官轿。
    “砰!啪!”
    “那是修辞!那是比喻!那是对联啊!”张士廉狼狈地缩回轿子里,双手抱头,还在声嘶力竭地辩解,“本官是在切磋文采!你们这群愚民!不学无术的愚民!”
    “还敢骂我们愚民?”
    “揍他!”
    轿夫早就嚇跑了,官轿被愤怒的人群推得东倒西歪,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隨时会沉没的破船。
    张士廉的官帽被打掉了,髮髻散乱,那一身名贵的紫袍掛满了蛋液和菜叶,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恶臭。
    楼上,苏軾看著这一幕,脸色苍白。
    “师父……这就是您说的『杀猪』?”他喃喃自语。
    这哪里是杀猪。
    这分明是凌迟。
    如果说昨晚的红烧肉是让张士廉肉体受损,那今天的这张报纸,就是把他的灵魂、名誉、几十年积累的清望,统统钉在耻辱柱上,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在这个没有网际网路的时代,江临硬生生造出了一个“网暴现场”。
    “嘖嘖嘖。”耶律洪基一边剔牙,一边摇头,“惨,太惨了。这老头也是倒霉,惹谁不好,惹了我们这个变態老师。要是直接一刀砍了也就罢了,这是要把人玩死啊。”
    他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山长,我寧愿面对十万禁军,也不想第二天早上看到大辽的报纸上说我晚上睡觉尿床。”
    苏軾苦笑。他突然觉得,手中的笔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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