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
    赵禎整个人都窝进了宽大的龙椅里,手里没拿奏章,而是两根手指捏著一份油墨未乾的《大宋早报》。
    这位官家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视线在“辽国第一深情”那个加粗黑体標题上停了足足三息。
    嘖,这標题,够味儿!比宫里那些说书先生会整活多了!
    “陛下!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
    殿下,张士廉整个人趴在冰冷的金砖上,像只被抽了脊樑的癩皮狗。虽然换了身崭新的官袍,但那种被烂菜叶醃入味的餿臭,就像已经醃进了他的灵魂里。
    “江临竖子!私印妖言,煽动愚民!他这是把大宋的斯文扫地,把朝廷的脸面当鞋垫踩啊!”
    张士廉哭得梨花带雨,花白的头髮隨著抽泣一颤一颤。
    赵禎放下报纸,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群臣。
    有意思了。
    往日里为了一个错別字都能喷半个时辰唾沫星子的御史台,今天跟集体失声了似的,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就差把“別瞅我”三个字刻脸上了。
    没人接话。谁都知道,这节骨眼上,谁沾上张士廉谁倒霉。连翰林学士欧阳修今早都称病没来,摆明了是不想看见这丟人现眼的玩意儿。
    “王爱卿,”赵禎点了名,目光落在班列前排,“你是参知政事,又是真定王氏的家主。北方士林多出自你门下,这事儿,你怎么看?”
    真定王氏,家主王槐。
    这老头子虽然不写诗词,但他手里握著大宋北方世族的晋升阶梯。如果说欧阳修是文坛的“面子”,那王槐就是士大夫集团的“里子”。
    张士廉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求生的渴望。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王老肯定会护短!
    只要把这事定性为“有辱斯文”,江临就死定了!
    王槐缓缓出列。
    他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路过张士廉身边时,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陛下。”王槐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老臣以为,斯文確实扫地了。”
    张士廉心中狂喜,腰杆子瞬间挺直。
    然而,王槐下一句话,直接把他的腰杆子连带脊梁骨敲得粉碎。
    “但扫地者,非江临,乃张士廉。”
    “?!”
    张士廉脸上的表情瞬间崩坏,错愕、茫然、恐惧像打翻的调色盘,扭曲得有些滑稽。
    “王……王公?”
    王槐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早就写好的奏摺,双手呈上:“欧阳永叔曾言,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张士廉身为礼部尚书,文斗输了是技不如人。输了还要拿『饿殍』、『乱世』这种话来要挟后辈,此乃大失德。”
    “有才无德,是为小人;居高位而无德,是为国贼!”
    这一刀,稳、准、狠。
    不提通敌,不提辽国,只四个字——德行有亏!
    通敌要证据,要大理寺扯皮,容易给政敌翻盘的机会。而“失德”,在重礼教的大宋,就是社会性死亡,就是政治生命的死刑判决!
    “老臣建议,革去张士廉一切官职,永不录用,以正视听!”
    王槐说完,长拜不起。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懂了——这不是大义灭亲,这是断尾求生!
    张士廉已经臭不可闻了,那个叫江临的疯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手段——报纸,把他搞得民怨沸腾。
    这时候谁敢保他,那盆屎盆子就会扣在谁头上,连累整个世家集团。
    既然救不活,那就切掉!
    “你……你们……”张士廉颤抖著手指向王槐,嘴唇哆嗦得像筛子,“卸磨杀驴……你们好狠……”
    王槐直起身,转身回列。路过张士廉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道:
    “张大人,体面点。肉臭了,就別脏了全家的碗。你走了,族里还能有口饭吃。”
    轰!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极度的愤怒与被背叛的绝望,让张士廉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漏般的“荷荷”声。
    “噗——!”
    一口猩红的老血喷在金砖上,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张士廉白眼一翻,重重地栽进自己的血泊里,彻底不动了。
    “拖下去。”赵禎挥了挥手,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像是在赶一只苍蝇,“让太医看看,別死在宫里,晦气。”
    ……
    朝会散去,宫门外车马粼粼。
    王槐坐进宽大的马车,闭目养神。角落里,年轻的王安石正捧著一本书,见他进来,眉头紧锁,眼神里写满了不解与挣扎。
    “介甫,觉得老夫做得太绝了?”王槐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王公。”王安石放下书,语气艰涩,“张尚书虽有过,但罪不至死。且如此断人前程,非君子所为。”
    “君子?”王槐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掀开窗帘,目光穿过繁华的御街。
    “那个叫江临的年轻人,手里握著一把刀。”
    王槐的声音变得低沉,带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冷意,“以前,规矩,是我们定的。是非黑白,是我们说的。欧阳修他们虽然清高,但终究也是士大夫,守的是同一个规矩。”
    “但这报纸一出,规矩变了。”
    “他绕过了我们,直接对那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下等人说话。一旦让这种东西泛滥,朝廷还有什么威严?世家还有什么体面?”
    王安石若有所思,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叔父的意思是……”
    “既然嘴堵不住,那就让他没法张嘴。”
    王槐放下帘子,对著车窗外的管家淡淡吩咐了一句。
    “传我的话给汴京行会。从今日起,城南所有的造纸坊、墨坊,一张纸、一滴墨,也不许流入经世书院!”
    “谁敢阳奉阴违,就滚出大宋,別做生意了!”
    管家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王槐靠回软垫,神色漠然,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聒噪的蚊子。
    “文章写得好又如何?没了纸和墨,我看你拿什么印报,拿什么去煽动那些愚民。”
    王安石听著这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他捏著书卷的手,青筋暴起。
    他第一次意识到,光靠圣贤书,救不了这大宋。
    要破局,手里……必须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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