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
    凯宾斯基酒店,二楼兰亭包厢。
    2008年的五星级酒店,有著那个年代特有的浮夸审美。水晶吊灯大得像飞碟,地毯厚得能陷进脚踝,到处都是金色的装饰线条,生怕別人不知道这里很贵。
    江彻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块刚醒好的七分熟眼肉牛排。
    他换掉了那身发臭的t恤,穿上了一套从阿玛尼专柜现买的黑色西装。剪裁得体,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打领带,头髮也刚理过,整个人透著一种漫不经心的鬆弛感。
    谁能把他和早上那个在网吧里像疯狗一样的赌徒联繫起来?
    这就是金钱的魔力。它不仅是胆,更是最好的整容医生。
    但他没动刀叉。
    他在等。
    他在等那个能决定他接下来生死的人。
    桌上放著那张建设银行的卡,旁边还有一盒刚拆封的软中华,和一个精致的打火机。
    “砰!”
    包厢厚重的橡木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涌入。
    为首的正是虎哥。
    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掛著一串沉甸甸的蜜蜡佛珠,穿著一件花衬衫,肚皮把扣子崩得紧紧的。他身后跟著刚子,还有另外四个一脸横肉的打手。
    虎哥一进门,那双三角眼就死死锁住了江彻。
    杀气腾腾。
    “呵,场面不小啊。”
    虎哥冷笑一声,大马金刀地拉开江彻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江彻,你小子行啊。几时不见,鸟枪换炮了?”
    刚子在一旁有些尷尬,他在网吧见识过江彻的疯劲,现在又看到这副精英派头,心里莫名有点发怵,小声对虎哥说:“大哥,这小子真的有钱,我看过余额……”
    “闭嘴!”
    虎哥瞪了刚子一眼,转头看向江彻,眼神里全是凶狠,“少跟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江彻,我不管你是去抢银行了还是中彩票了。三百万,连本带利,现在拍在桌子上,咱们两清。拿不出来,今晚这顿饭就是你的断头饭。”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几个打手有意无意地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带著傢伙。
    江彻笑了。
    他拿起醒酒器,优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泪痕。
    “虎哥,急什么?”
    江彻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先吃饭。这家酒店的战斧牛排不错,我给你点了一份。”
    “老子没心情跟你吃饭!”
    虎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餐具乱跳,“钱!”
    江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放下酒杯,伸出两根手指,夹起桌上那张银行卡,轻轻推到了转盘上,转到了虎哥面前。
    虎哥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慢著。”
    江彻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虎哥的手僵在半空。
    “这张卡里有220万。”江彻平静地说道,“密码是六个8。”
    虎哥眉头一皱,脸色瞬间阴沉下来:“220万?江彻,你当我不会算数?三百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你打发叫花子呢?”
    “確实不够。”
    江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玩味,“所以我没打算把这钱直接给你。”
    “你什么意思?耍我?”虎哥怒极反笑,站起身就要动手。
    “坐下!”
    江彻一声冷喝。
    虎哥愣了一下,竟然鬼使神差地停住了动作。
    “虎哥,你是聪明人。”江彻盯著他的眼睛,语速缓慢,“你现在拿走这220万,剩下的80万我拿命还你也凑不齐。我也许会坐牢,你会得到一笔死帐。而且……”
    江彻顿了顿,身体前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而且,你西郊那个三百平米的仓库里,积压的那批货,恐怕就要烂在地里了吧?”
    虎哥的瞳孔猛地一缩。
    刚才的囂张气焰,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你怎么知道?”
    那是虎哥心里的一根刺。
    半年前,有个做山寨机的小老板欠了他五百万跑路了,抵给了他一大批手机外壳、屏幕和主板。虎哥本以为能转手卖个好价钱,结果刚好赶上山寨机市场风向突变,那种老款式的“跑马灯”手机没人要了。
    那批货,现在就是一堆废塑料和玻璃,还要每个月交几千块的仓库租金。
    “我不光知道你有这批货。”
    江彻拿起餐刀,切下一块牛排,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我还知道,你为了这批货,借了上面『彪爷』的高利贷。下个月就是还款期,如果你还不上,你那几家地下赌场,恐怕就要改姓了吧?”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虎哥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大学生,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对自己这种见不得光的烂帐摸得这么清楚?
    “你调查我?”虎哥的声音沙哑,握著椅背的手青筋暴起。
    “这不重要。”
    江彻把切好的牛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重要的是,我能救你。”
    他放下刀叉,拿过餐巾擦了擦嘴,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列印好的文件,扔在桌上。
    “虎哥,我们换个玩法。”
    江彻指了指那份文件,“这是一份收购协议。”
    “什么?”虎哥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我刚才说了,卡里有220万。”
    江彻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虎哥,“这钱,我不还你。我用这笔钱,加上我剩下的80万债务,总计300万,收购你仓库里那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你说什么?!”
    虎哥和刚子同时叫出了声。
    “你那批货,现在的市场价是废铁价,顶多值五十万。但我按三百万算。”
    江彻竖起三根手指,“只要你签了字,我们的债务一笔勾销。我拿走那批货,你不用再付仓库租金,帐面上的烂帐也平了。”
    “你当我是傻逼吗?”
    虎哥气笑了,“老子要的是现金!我要这空头支票干什么?那批货给你,你能变成钱?”
    “我能。”
    江彻的眼神无比篤定,那是穿越者俯瞰时代的自信,“我不光能把它变成钱,我还能让它翻十倍。”
    他绕过桌子,走到虎哥身边,拍了拍那个满是肥油的肩膀。
    “虎哥,现金只有220万,你拿去还彪爷,还差一大截。你还是要完蛋。”
    “如果你跟我合作。”
    江彻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他下午刚印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极光科技 ceo江彻
    “这220万,我留著做启动资金。我用你的那批货,组装成手机卖出去。利润我们三七分。你三,我七。”
    “我不给你画饼。一个月,只要一个月。”
    江彻伸出一根手指,在虎哥面前晃了晃,“我让你连本带利赚回来五百万。”
    “如果你做不到呢?”虎哥眯起眼睛,他在权衡。
    这是赌徒的直觉,他在江彻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做不到?”
    江彻笑了,笑得无比灿烂,却又无比森寒。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啪”地拍在桌子上。
    那是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张按了手印的生死状。
    “做不到,这条命给你。”
    江彻指著自己的太阳穴,“反正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虎哥,你现在也没別的路走了,不如陪我疯一把?”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虎哥盯著桌上的生死状,又看了看江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在道上混了二十年,见过狠人,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读书人。
    更关键的是,江彻说到了他的痛处——那批货確实是废了,而彪爷的债確实快把他逼死了。
    不搏一把,他下个月也是死。
    良久。
    虎哥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那包中华烟,抽出一根。
    刚子刚想给他点火,虎哥摆摆手,看向江彻。
    “火。”虎哥说。
    江彻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精致打火机,“啪”地一声打著火,凑了过去。
    火苗照亮了两人的脸。
    一个是满脸横肉的江湖草莽,一个是文质彬彬的斯文败类。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2008年,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因为贪婪和生存,在这一刻达成了同盟。
    虎哥深吸一口烟,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协议,看都没看內容,直接抓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王虎。
    “江彻。”
    虎哥扔下笔,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个年轻人,“老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小子算一个。”
    “你要是敢坑我,我把你剁碎了餵狗。”
    江彻拿起协议,吹了吹上面未乾的墨跡,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
    就像是收起了一把刚刚磨好的刀。
    “放心吧,虎哥。”
    江彻举起酒杯,对著灯光晃了晃。
    “剁碎我没用。跟我走,我带你去抢这个时代最肥的一块肉。”
    “现在,这220万归我了。而你……”
    江彻指了指桌上的残羹冷炙,“是我的股东。”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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