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宾斯基的旋转门转过一圈,將大堂里26度的恆温隔绝在身后。
    夜晚的凉风夹杂著汽车尾气扑面而来。2008年的城市夜空还看不见多少星星,只有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一种曖昧的暗红色。
    “上车。”
    虎哥叼著根牙籤,指了指路边停著的一辆黑色丰田皇冠。
    那是他的座驾,也是他身份的象徵。在江彻眼里,这车透著一股子暴发户的土腥味。
    刚子开车,虎哥坐副驾,江彻一个人坐在宽敞的后排。
    车子启动,向著西郊的仓库疾驰而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载cd里放著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沙哑的嗓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迴荡。
    透过后视镜,江彻能看到虎哥那双阴晴不定的眼睛,时不时地往后瞟。
    那是一种野兽在审视猎物的眼神。
    虽然签了协议,但虎哥心里的疑虑就像这车里的烟味一样,散不掉。
    “江彻。”
    虎哥突然开口,关掉了音乐。
    “你小子刚才在包厢里那套嗑,硬是一套一套的。但我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虎哥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在路灯的交替照射下忽明忽暗。
    “你说能带我赚大钱,还要把那堆垃圾变废为宝。行,我信你一回。但这220万你攥在手里,不给我。万一你捲款跑了,或者亏没了,我找谁哭去?”
    刚子在前面握著方向盘,耳朵也竖了起来。
    江彻靠在真皮座椅上,闭著眼,似乎在养神。
    听到这话,他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虎哥,你怕了?”
    “放屁!老子会怕?”虎哥冷哼一声,“老子是怕你死得太快,连累我。”
    “那我们来聊聊更让你害怕的事吧。”
    江彻坐直身子,从怀里掏出那包还没抽完的中华,点上一根。
    “虎哥,你之所以急著逼我还这三百万,是因为彪爷给你的期限到了,对吧?”
    虎哥脸色一变:“道上的事,少打听。”
    “我不打听道上的事,但我关心新闻。”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新华路那家名叫『金碧辉煌』的地下赌场,是彪爷的场子吧?你每个月要去那里送两次帐。”
    “吱——!”
    急剎车的声音刺破夜空。
    刚子手一抖,车子猛地晃了一下。
    虎哥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你他妈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条子?”
    这些信息,绝不是一个大学生能知道的。这是绝密。
    江彻稳住身体,弹了弹菸灰,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別紧张。我要是条子,现在在你面前的就不是我,而是手銬了。”
    他看著虎哥,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悲悯。
    “虎哥,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还钱给你吗?”
    “因为还给你,你也送不到彪爷手里了。”
    “什么意思?”虎哥的声音有些发抖。
    “还有三个月。”
    江彻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冰冷如同宣判,“09年年初,金碧辉煌会是第一个被查封的。”
    “而你……”
    江彻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贴近虎哥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的那些资產、房子、车子,全都会被没收。你的老婆孩子,在被人指指点点中过一辈子。”
    “不可能!”
    虎哥吼道,但他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出卖了他,“这么多年都没事……”
    “那是以前。”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刚子粗重的呼吸声。
    江彻的话切开了虎哥最恐惧的那个毒瘤。他最近確实听到了一些风声,彪爷最近脾气暴躁,频繁转移资產,原来……
    “那你……”虎哥咽了口唾沫,看著江彻的眼神变了。
    哪怕他不全信,但他不敢赌。
    “所以我说,我在救你。”
    江彻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种慵懒的姿態,“这220万,如果你拿去还给彪爷,那就是赃款。等到清算的时候,这就是你坐牢的铁证。”
    “如果投入到我们的公司,变成了实业投资,变成了生產线上的手机……”
    江彻指了指窗外掠过的工业区。
    “那就是合法的商业资本。等到彪爷倒台,你不仅没事,反而摇身一变,成了正经的企业家、纳税大户。”
    “到时候,谁敢动你?”
    一场完美的心理围猎。
    江彻利用前世的信息差,编织了一个逻辑闭环。
    不仅仅是在画饼,他是在给虎哥指出一条在这个法治社会活下去的唯一生路。
    良久。
    虎哥瘫软在座椅上。他摸出一根烟,想点,手却抖得打不著火。
    “江老弟……”
    称呼再次变了,从“江彻”变成了“江老弟”。
    “你这脑子,不去混社会真是可惜了。”
    “混社会?”
    江彻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自嘲地笑了笑。
    “虎哥,现在的商场,在那里,吃人不吐骨头,还不用负责任。”
    ……
    车子在西郊一处破败的厂房前停下。
    这里是城乡结合部,周围是荒地和野狗。生锈的大铁门上掛著一把大锁。
    “到了。”
    虎哥下车,情绪明显低落了很多。
    刚子跑过去打开大门,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啪!”
    探照灯亮起,刺眼的光柱照亮了仓库的內部。
    江彻眯起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
    几百个纸箱子杂乱地堆成了山,有的箱子破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江彻走上前,隨手拿起一个。
    一个手机外壳。
    黑色的塑料,做工粗糙,边缘还有毛刺。
    造型是仿造诺基亚n系的设计,现在看来简直土得掉渣。旁边还有一堆不知道积压了多久的电阻屏,解析度低得令人髮指。
    “就是这些烂货。”
    虎哥踢了一脚箱子,骂骂咧咧道,“当初那个王八蛋说这批货值五百万,结果我找人问了,华强北收废品的都嫌占地方。江老弟,你真要用这些垃圾造手机?”
    虎哥看著江彻,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虽然被江彻的“洗白论”震住了,但生意归生意。如果这批货变不成钱,一切都是扯淡。
    江彻没理他。
    他拿著那个粗糙的手机外壳,在灯光下反覆端详。
    他笑了。
    “垃圾?”
    江彻转过身,举著那个黑乎乎的外壳,眼神狂热。
    “虎哥,你错了。”
    “对於那些住写字楼、喝星巴克的白领来说,这是垃圾。”
    “但对於工地上干活的民工兄弟,对於在田里种地的老农,对於那些买不起诺基亚、三星的人来说……”
    江彻猛地將外壳砸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外壳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竟然没碎,甚至连裂纹都没有。
    “你看。”
    江彻指著地上的外壳,声音激昂,“耐摔,耐造,这就是它最大的优点!”
    “我要做的,不是什么高端机。”
    “我要在这上面装上最大的喇叭,装上能待机一个月的电池,装上两个甚至三个sim卡槽!”
    他看著虎哥,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我们要卖的不是手机,是工具。是能听广播、能当手电筒、能砸核桃的工具!”
    “你觉得这些是垃圾,是因为你一直想把它卖给有钱人。”
    “这个国家,有十亿人没坐过飞机,有八亿人生活在农村。”
    “虎哥,那才是我们要抢的金矿。”
    虎哥愣住了。
    刚子也愣住了。
    他们听不太懂什么“下沉市场”,什么“用户痛点”,但江彻描绘的那个画面,却让他们莫名地感到热血沸腾。
    “能……能行?”虎哥吶吶地问。
    江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过去,捡起那个外壳,重新塞回虎哥手里。
    “能不能行,一个月后见分晓。”
    “现在,虎哥,让你的人把这里收拾出来。”
    “以后不是你的废品站了。”
    “这里是『极光科技』的第一条生產线。”
    江彻环视著这个破败、骯脏、充满霉味的仓库。
    “对了。”
    江彻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虎哥。
    “既然是合伙人了,刚才那220万启动资金,我先给你转二十万。”
    “不是还债,是给你安抚兄弟们的奖金。毕竟接下来一个月,咱们要打仗了。”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更是展示实力。
    虎哥握著那个冰冷的手机外壳,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混了半辈子,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恶人。
    但今天,在这个破仓库里,他突然觉得,跟眼前这个大学生比起来,自己简直纯洁得像个小白兔。
    这种人,如果不能成为朋友,那绝对是这辈子最恐怖的噩梦。
    “刚子!”虎哥猛地吼了一嗓子,“別愣著了!叫兄弟们过来干活!把地扫了!把灯修好!”
    “听江总的!”
    江彻站在仓库门口,看著夜空中那轮並不明亮的月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关,闯过去了。
    原始积累,完成了。
    团队,虽然是草台班子,但也算有了。
    该去那个名为“华强北”的修罗场,会一会那些真正的巨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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