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绵长、刺耳、毫无起伏的长鸣。
    那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剖开了抢救室里凝固的空气。
    罗医生的手僵在半空。
    除颤器“哐”地一声落回托盘,金属撞击声在死寂中格外尖锐。
    他缓缓摘下口罩,眼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却挤不出一个字。
    他望著病床上那张熟悉的脸,那个曾站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的男人。
    如今安静得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他不甘心。
    他拼尽了全力,却终究没能从死神手中抢回这个人。
    那个曾资助医院、捐赠设备、在慈善晚宴上微笑如春风的“萧老”。
    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在病床前温柔如水的丈夫,终究还是走了。
    “萧老……”
    罗医生终於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他转头看向萧逸,那双曾盛满智慧与光芒的眼睛,如今缓缓闭合。
    眼角却悄然滑落一滴泪,无声地渗入鬢角的白髮。
    年轻的护士早已泪流满面,死死捂住嘴唇,肩膀剧烈抽动,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怕惊扰了这最后的寧静。
    更怕门外那个等待的人,听见这致命的悲鸣。
    她望著萧逸眼角那滴未乾的泪,心口被重物狠狠击中,痛得无法呼吸。
    她缓缓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的另一侧,是刘艺菲。
    那个为他煲汤、为他笑、为他活成光的女人。
    她不知道,她生命中的光,已经熄灭了。
    空气仿佛变成了重锤,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悲伤的气息瀰漫著房间,无声无息,却將整个房间淹没。
    那不是喧囂的哭嚎,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几乎能听见心跳停止的寂静。
    连仪器的长鸣,也像是在为一个灵魂送行。
    走廊外,刘艺菲依旧坐在长椅上,头微微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条绣著两人名字的围巾。
    她不知道,那条围巾的主人,再也不会用温暖的手掌轻抚她的髮丝。
    再也不会笑著说“乖乖,別哭”。
    她不知道,那个说“只要你在,我就愿意假装自己还活著”的男人。
    已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她演完了人生最后一场戏。
    忽然,那扇长久亮著猩红警示灯的抢救室门顶,悄然由红转绿。
    那抹绿光幽幽地亮起,在惨白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诡异。
    这微弱的光,惊醒了沉浸在各自悲慟中的眾人。
    刘艺菲与萧雅同时一震,猛地从长椅上起身。
    她们的眼睛红肿,泪水尚未乾涸,却死死盯著那扇缓缓开启的门。
    恐惧与期待在她们胸腔中激烈交战。
    恐惧的是那扇门后將传来无法承受的宣判。
    期待的是,或许奇蹟发生了。
    那个曾无数次在她泪眼朦朧时轻声说“乖乖,別怕”的男人,会笑著走出来,牵起她的手。
    “我回来了。”
    罗医生站在门內,身影被门缝中透出的冷光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望著门外那道憔悴的身影。
    她穿著素色呢子大衣,围巾还系得整整齐齐,仿佛在等待一场寻常的归家。
    刘艺菲望向他的眼神里,竟还残存著一丝微弱的光亮,摇曳却倔强。
    那光,是希望,是信仰,是她全部世界的支点。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不敢对视。
    眼眶早已灼热,视线模糊,喉头哽咽。
    他缓缓低下头。
    那无声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锋利,比任何判决都更残酷。
    刘艺菲双腿一软,踉蹌著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
    她双手死死按住胸口,仿佛要压住那颗正被撕裂的心臟。
    刘艺菲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著门內,不肯接受这无声的结局。
    她不信。
    她不能信。
    萧逸答应过自己,他说“下次不敢了”,他说“乖乖,別哭”……
    他怎么会丟下自己?
    可门完全打开后,走出来的,只有护士们。
    她们低著头,脚步缓慢,肩头微颤,眼中都泛著泪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刘艺菲的心上。
    刘艺菲不敢相信,他真的不要自己了?
    那个说“只要能让你少流一滴眼泪,哪怕让我下地狱也划算”的男人,真的走了?
    刘艺菲此时像被拋入无底深渊,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刺骨的痛楚將她心臟中最后一丝温热也彻底冻结。
    她想衝进去,想扑到萧逸身边,想摇醒他,想再听他叫一声“乖乖”……
    可她的身体重若千钧,双脚像被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萧雅早已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视线,却顾不得安慰一旁的嫂子,踉蹌著衝进病房。
    她扑到病床前,看著哥哥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毫无血色,唇角还残留著乾涸的血痕。
    他身上斑斑点点的血跡,像一朵朵凋零的梅,开在生命的尽头。
    “哥哥”
    萧雅嘶哑地哭喊,声音破碎。
    “你醒醒……你醒醒啊!”
    “孩子们都来看你了,你说过今年要给他们封一个大红包的啊,你睁开眼看看小雅好不好…..”
    萧雅颤抖的手想去触碰他的脸,却又不敢,仿佛怕惊扰了他最后的安眠。
    她多想再听他摸著她的头,温柔地说一句。
    “別哭,有哥哥在。”
    可病房里,只有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四壁间迴荡,无人回应。
    那曾经温暖的怀抱,再也无法將她拥入。
    那曾经坚定的声音,再也无法为她撑起一片天。
    窗外,京城的晨光终於彻底撕开云层,洒在医院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金色的光晕。
    可这光,照不进这间病房,也照不进那颗已然破碎的心。
    刘艺菲终於迈出了脚步,一步,又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她缓缓走进病房,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刘艺菲走到床边,看著那张熟悉的脸,看著萧逸紧闭的眼睛,看著他眼角那抹未乾的泪痕。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萧逸的脸颊。
    冰凉,僵硬,再无半分温度。
    她终於明白,萧逸不是“睡著了”。
    他是真的走了。
    带著所有的爱、所有的谎言、所有的守护,悄然离去。
    “大骗子,你真捨得丟下我吗?”
    刘艺菲缓缓跪倒在床边,將头埋进他冰冷的手掌中,肩膀剧烈颤抖,却一滴泪也流不出。
    眼泪早已乾涸,心也早已死去。
    那一刻,走廊外的风,忽然停了。
    时间,仿佛也为之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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