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昔的神力和情绪状况息息相关,尤其是瞬移能力掌握得还不够熟练。
    她一心想躲开那些无休止的爭吵,根本没想过要去哪里。
    甚至来不及打开翅膀看一眼爸爸和daddy,整个人已经被光吞没。
    过去几次的瞬移,像是雪花融入湖面,轻柔、和缓、无声无息。
    可这次不同,空间隧道呈蛇形扭曲,眼前的一切仿佛万花筒,光怪陆离。
    小幼崽好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头晕、耳鸣、失重,这些从未有过的体验,重叠在一块儿。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她忽然被扔了出去。
    没有任何缓衝,砸进一块带著霉味的湿冷中。
    小崽崽头晕目眩,不得不展开翅膀,用神力为自己治疗,才勉强恢復。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手小脚,確定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之后,抬起头,怯怯地看向周围。
    这里並非完全的黑暗,远处有星星点点的荧蓝光点,如同夜晚在天空看见的银河,全都缩小,装在这个小小的空间中。
    崽崽的掌心浮出一团光,试图照亮近处。
    不看还好,一看嚇了一跳:这根本不是房间,更像是……某种巨兽的胃袋。
    墙壁——如果可以说是墙壁的话——密密麻麻覆盖著黏膜,表面泛著湿冷的光泽,它们就是她刚才看见的蓝色光带。
    空气中混杂著潮湿、冰冷和铁锈般的味道,噁心得让人想吐。
    眠昔下意识向后几步,可很快就无路可退,手摸到黏腻湿滑的东西,像一滩未凝固的分泌物。
    小孩子抖了一下,用力把手抽了回来。
    这是……哪里?
    起初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直到远处传来某种怪异的声响,低而沉,拖得长长的的,仿佛什么在蠕动。
    它既在一点点靠近,又在更深处慢悠悠迴荡。
    整座巢穴,在呼吸。
    眠昔轻轻屏住呼吸。
    她並不懂得环境分析,但直觉,或者说是感应告诉她,这里既不是帝国,也不是“荆棘巢”。
    这里不是人类,或者星盟中任何一个高等智慧种族的势力范围。
    这里,是虫族的巢穴。
    ——她在情绪剧烈起伏的情况下进行瞬移,结果就是,掉进了一个废弃、无名的虫巢深处。
    空气又粘又闷,崽崽的呼吸有些困难,想要离开这里,却不知为何神力也像是被蛛丝黏住,怎么也发挥不出来。
    昏暗的光从那些孢子般的东西间轻微闪烁著,要再过很久她才会知道,那些,都是尚在孵化中的虫卵。
    眠昔知道,自己应当慌张,应当惊恐。
    可事实是,在意识到这里是虫族的聚集地之后,她出乎意料的平静。
    心底有个朦朧的声音在说,这就是她要做的事,不是吗?
    哪怕族群已经湮灭,她还活著。
    活著,就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恍惚间,她仿佛好似看见了时间长老,光明女神,战爭骑士,还有神域的许许多多人。
    祂们都在看著她,微笑著告诉她,去吧,小公主,我们一直与你同在。
    小幼崽咽了咽口水,听见轻细的“沙……沙……”。
    那是什么?
    她攥著衣角,紧张地看过去。
    阴影深处,有一双、两双……好多双圆圆的眼睛,直愣愣看著她,似乎被这个突然掉进来的两脚兽嚇到。
    那些生物长得一个比一个奇形怪状,有的有甲壳,有的是软体,但个头都不大,也就到眠昔的腰。
    哪怕眠昔此前从未见过它们,还是凭藉著神族的本能认了出来。
    ——这些,和以前见到的黑虫都不同,是一群幼虫。
    是虫宝宝耶?
    拥有一个小动物农场的眠昔,对生物幼崽有著天然的好感,哪怕它们是討厌的虫子。
    眠昔下意识想要上前,可隨著她的小皮鞋的鞋跟磕出轻微声响,所有幼虫尖叫著逃跑。
    “嘰——!!!”
    那是在极度恐惧时才能发出的声音。
    它们如同黑色潮水,爭先恐后朝著四面八方涌去,很快褪得一乾二净。
    但那一双双眼睛,仍在角落里闪动著微光,一眨不眨观测著来人。
    ——感觉到了吗?
    ——什么什么?
    ——这个味道,好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
    幼虫的嗅觉器官发育得还不完全,尽力辨认著空气中的味道。
    ——是猎杀者!
    ——救命,怎么会找到我们?
    ——救命!
    ——你特么复读机啊!不许学我说话!
    ——不许学我说话。
    小眠昔困惑极了。
    她本来还怕,它们会伤害自己,不確定以现在剩余的能力跑不跑得掉。
    ……结果怎么是虫宝宝们超级怕她呀?
    她茫然地掀了掀翅膀,淡金色的流光无意识环绕。
    那些光芒其实很浅,可对於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虫子而言,无疑是巨大的伤害。
    但比起它们闻到的味道,光根本不算什么。
    幼虫们並不懂得,那种香气来自莲花,或者说,来自圣莲。
    但对莲香的恐惧刻在代代相传的基因里。
    它们从未离开过巢穴,也几乎没见过高阶虫族,既不知道什么是“神族”、谁是“小公主”,更不懂净化之力。
    可本能,远胜过任何语言。
    那是天敌的味道。
    能够將它们腐蚀、蒸发、净化得乾乾净净,一点儿甲壳,一点儿残肢都不留。
    不需要前辈的经验,不需要家长的叮嘱,不需要任何逻辑、判断、告知。
    ——眠昔到来的那一刻,灭顶的恐惧已然压倒一切。
    终於,一只幼虫彻底崩溃了,把自己蜷缩成圆球,发出人耳无法捕捉的“呜呜”声。
    那是哭泣,是呼救,是求饶。
    低低的音波能传染似的,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跟著哭起来。
    没过多久,哭成了一片海洋。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这到底是什么味道,我好害怕!
    ——我们会被吃掉的,我好害怕!
    ——怎么办?我好害怕!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它们像一只只被拔光了刺的刺蝟,再怎么蜷缩,浑身都是致命弱点。
    而且它们面对的敌人,不需要用尖牙,不需要用利齿,呼吸之间,就能让所有虫灰飞烟灭。
    好几只虫子你爭我抢往角落锁,结果踩著、叠著,筑城塔形,格外滑稽。
    其中一个挤不过其他虫,掉了出来。
    光滑的甲壳触地,节肢无助地乱划拉,怎么也翻不了身,快要嚇晕过去。
    善良的小眠昔想要上去扶一下,可她还没抬手,那只幼虫尖叫起来:“嘰!!!”
    这对幼虫而言无疑是惊悚片。
    ——她动了!
    ——她要杀了它,是不是?
    ——闭嘴都闭嘴,不要说话!
    ——啊啊啊啊啊要死了我要死了我们都会死的!!
    小眠昔歪著头,十分不理解。
    虫子们发出的声波,人耳的確无法捕捉。
    还好她不是人类。
    她不仅能听见,还能听懂。
    就像它们害怕她是一种本能,她了解它们,也是同样。
    崽崽无辜地想,自己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大声凶凶,没有打它们,为什么虫宝宝怕自己怕成这样呀?
    崽崽想起幼儿园罗老师说,如果和小朋友之间有误会,要说出来,解释清楚。
    她想了想,轻声道:“我不是坏人,我……我只是迷路了……”
    小奶音软软糯糯,乾乾净净,听著叫人疼惜。
    但叫虫恐惧。
    猎杀者发出了最后通牒,这是最危急的情况!
    短暂的沉默后,一只小虫子飞快倒车:“臥槽她讲话了!”
    “她说什么了?”
    “听不明白。”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胆小的虫子嚶嚶哭起来:“我不想死,我不想被那个光烧死……”
    它的旁边,已经晕过去好几只。
    短短几分钟,平静了多年的虫巢,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怎么办?
    幼虫们惶惶。
    怎么办?
    小眠昔也很无助。
    她只是一个小朋友呀。可是怎么在这些虫宝宝眼中,自己像个超级无敌坏坏终极大魔王呢?
    眠昔很想解释,自己不是那样的。只要它们不伤害自己,她也不会伤害它们。
    可无论她说什么,幼虫们都跟嚇疯了一样,尖叫跑来,再尖叫跑开。
    司眠昔小朋友,四岁,从未经歷过如此无奈的事儿。
    她有点儿累了,索性蹲下来,小手托著下巴,看著幼虫大军一会儿集体挪到左边,一会儿集体奔向右边。
    看久了,居然还有点有趣呢。
    就像在斯坎达联邦两百周年庆典上,第一次看到幼儿园舞蹈队彩排。
    说到斯坎达,也不知道邱颂叔叔、茉莉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小崽崽眼神有些黯然。
    自己,还能出去吗?
    还能见到爸爸,和其他爱她的人们吗?
    就在她暗自神伤之时,幼虫们又有了新想法。
    它们聚在一块儿,急促地小声开会:
    “我们做不到!”
    “但得想办法。要活著。”
    “想什么办法?这是猎杀者!”
    “这是猎杀者!做不到。”
    “猎杀者!我们会死!活不了。”
    其中一只忽然用前肢敲了敲自己的甲壳:“我知道了!请大將军来!”
    其他幼虫纷纷眼前一亮:
    “大將军战无不胜,肯定能救我们!”
    “大將军比猎杀者还要厉害!”
    “大將军万岁!大將军,吃了猎杀者!”
    然而此前提议的那只幼虫又有些瑟缩:“万一大將军……吃我们呢?”
    眾虫全都沉默了。
    它们是虫族,弱肉强食是铁律。
    弱小的,没用的,以及背叛族群的虫子,就应当成为强大族胞的养料。
    可是它们天来就有的,世代相传的认知。
    大將军当著它们的面,吃掉了巢穴原本领头虫的场景,是所有小虫子无法磨灭的童年阴影。
    “可是……”另一只幼虫弱弱道,“如果不向大將军求助,猎杀者,现在就会吃了我们。”
    小虫子们一抖,忍不住看向那个两脚兽。
    她似乎在看它们,又似乎在发呆。
    一定是在脑海中思索如何料理它们。幼虫们想,又惊又惧,抖如筛糠。
    它们互相看了看,做出一个决定。
    -
    虫巢里有什么东西,在影响自己的力量,眠昔很快发现了这件事。
    不仅没有办法瞬移出去,还格外疲倦,眼皮沉重得直想睡。
    眠昔知道,自己不能睡,一旦睡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她强行打起精神,一会儿哼幼儿园里教的儿歌,一会儿唱爸爸教的帝国舰队军歌,再插两段“山火”的义气歌。
    她的神力忽然捕捉到一种不同於幼虫的低频震动。
    咚。
    咚。
    如同某种沉重的鼓点,又或者暴雨之前的闷雷。
    但眠昔知道,那是脚步声。
    一只巨大的,与这些虫宝宝完全不同的虫子,要来了。
    小幼崽的心跳也跟著加速,几乎与那节奏同步。
    幼虫们迅速列队,齐齐朝著那脚步的方向俯首,仿若迎接它们最为敬仰、信奉的神明。
    ——它来了……
    ——它真的来了!我们有救了!
    ——也可能吃完猎杀者再吃我们。
    ——闭嘴吧你。
    眠昔听得出来,这些虫宝宝对来者,既尊敬,又畏惧。
    但她没有时间去考虑它们的感受了。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觉得头晕得厉害,但还是尽力展开翅膀,最大程度地自我保护。
    虫巢深处的阴影里,逐渐显出庞大得令人心惊的身影。
    小小的幼崽不得不高高仰起头,才能看清它的全貌。
    崽崽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呀。
    一只金属化、充满改造和伤痕的蜘蛛!
    八条腿已经全部换成了义肢,移动时金属的摩擦声叫人头皮发麻。甲壳上伤痕累累,无数乾涸淤积的血痕,不知多少属於自己,又多少属於敌人。
    它不仅是蜘蛛,还处处保有人类模样。
    不知是融合,是改造,还是吞噬。
    最印象深刻的,还是这蜘蛛留了一头本该时髦、放在它身上却无比古怪的……莫西干头。
    ……誒?
    小眠昔一怔。
    这个髮型,好像在哪儿见过?
    巨型蜘蛛停下脚步,身躯之庞大,將虫巢堵得严严实实。
    它抬起头,两对复眼猩红,带著深深的不耐。
    “伟大的祂已经甦醒,我正在举行重要的祭祀仪式。”蜘蛛的视线漫不经心环绕一圈,“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么著急忙慌地喊我过来,是不是真的有重要过虫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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