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眠昔比幼虫们要大一些,但大得也很有限,在巨人般的莫西乾麵前,她和它们是平等、难以被注意到的渺小。
    它环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略微不耐:“刚才去找我的是谁?”
    几只小虫子战战兢兢:“报告大大大大將军,是、是我们!”
    莫西干显然对这个“大大大大將军”的称呼很受用,这让它听起来比平常还要英明神武。
    它心情好了点儿:“你们说的那个猎杀者,在哪儿呢?”
    小虫子哆哆嗦嗦:“就、就在您的右边!那个亮晶晶的——会发光的!”
    亮晶晶,会发光?
    小幼崽不解歪头。
    这是在说她嘛?
    大將军的体型压迫感极强,崽崽下意识往后退。
    乾乾净净的小皮鞋,踩进黏糊糊的不明液体中,发出“啵”的一声。
    幼虫们再度尖叫起来:
    “她在准备攻击!!”
    “完了完了,猎杀者要出手了!”
    “我还年轻我还没对象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它们哭成一团,这让莫西干非常不耐烦:“吵死了!”
    大將军一句话,所有幼虫立即噤声。
    它们小小的眼睛惶惶然看来看去,一时间,不知究竟是猎杀者可怕,还是大將军更嚇人。
    莫西干仔细地嗅了嗅,闻见那股和湿冷虫巢截然不同的,纯净、圣洁的香气。
    终於,它在慌忙逃开的幼虫中间,看见了唯一一个呆在原地的小傢伙。
    她的確在发光。
    不仅是羽毛上的淡淡金光,更因为她的澄澈与皎洁,和阴暗的虫族完全不一样。
    眠昔看著那些金属肢节朝自己伸过来,明知该跑,可身体却动不了。
    这一刻,她终於明白了,十年前的爸爸,那般驍勇善战,却还是在虫母现身时,陷入僵局。
    那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威压。
    莫西干用触肢灵活地捲起小崽崽,拿到自己面前端详。
    毫不费力地认了出来。
    它的头颅还保留著部分人类特徵,比起其他虫子,甚至看得出表情。
    比如眼下,肉眼可见的惊喜:“哟,哎哟哟哟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尊贵的公主殿下嘛!”
    很明显,它在阴阳怪气。
    幸运的是,崽崽听不懂。
    “你好呀。”小崽崽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她见过莫西干两次,一次,是在觅夏姨姨的藏宝库中,她拿到第一瓣圣莲后,这只大蜘蛛莫名其妙出现,讲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另一次,则在爸爸十年前的回忆中,率领舰队与虫族大將军正面遇上。
    两次,都不算什么好印象。
    但这不影响莫西干欣喜若狂:“好好好,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伟大的祂要是醒来就能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眠昔听不懂它的神神叨叨,幼虫们也不明所以。
    ——猎杀者对伟大的祂有什么用?
    ——我听说,大將军之前在寻找復活仪式的祭品。难道就是用这个猎杀者?
    ——笨蛋,大將军都说了,祂已经甦醒了!
    ——那要这个两脚兽有什么用?
    ——祂和大將军的心思,是我们这种螻蚁能揣度的吗?
    ——谁螻蚁了,我是蚂蝗!
    幼虫们越说越跑题的同时,莫西干已然卷著眠昔往洞口走。
    小幼崽当然害怕,可现在害怕也不能解决任何事。
    莫西干要带走她,並非没有好处,起码能离开这个虫巢。说不定,出去以后,束缚神力的无形枷锁就会消失,她就能使用瞬移之力。
    崽崽什么都没说,软软地垂在它的肢节里,像个没有生气的洋娃娃。
    往洞口走的一路,两边幼虫都大著胆子聚拢。
    它们既然害怕猎杀者,又忍不住被她吸引,伸出触鬚想要碰触。
    一旦沾染到那份纯净的莲花气息,它们如同被灼伤,连忙缩回去。
    大將军举著小幼崽,离开了幼虫的巢穴。
    那些蓝莹莹的虫卵光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千丝万缕黏腻的白色,將墙壁涂抹成某种带有图腾的地图,格外压抑。
    眠昔很快意识到,他们並没有离开虫巢。
    而是从一个巢穴,走进了另一个。
    这里的空气不再阴冷,反而愈发闷热。
    哪怕眠昔还没有看见任何具体的东西,已经能感觉到,这里有某个极为庞大的,正在甦醒的生命体。
    那是什么?
    是莫西干口中的……“伟大的祂”吗?
    小幼崽畏怯地咽了咽口水。
    不知为何,莫西干放弃了用她作为召唤虫母的祭品,但仍要將她献予祂。
    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眠昔的小脑袋想不出来。
    忽然,大將军停下脚步,声音很轻,但语气格外郑重:“到了。”
    眠昔非但没有被放下来,反而高举过头顶,好似祭祀的一环。
    她还没来得及稳定自己的失重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那是一座巨大的母巢。
    或者说,是蛹形状的宫殿。
    宫殿正中央的蛹,宛若一轮倒掛的悬月,被蛛丝、孢子、金属骨架层层叠叠围起。
    蛹壁是半透明的,遥遥看去,里面的虫子若隱若现,应当是虫翅的部位流淌著光纹,仿佛星河倾泻而下。
    崽崽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就是……虫母吗?
    “祂马上就要醒了。”大將军的嗓音带著讚嘆,与执迷的狂热,“小公主,来吧,作为新世界的最后一块基石,奉献自己吧!”
    眠昔想跑,可是根本挣不脱大將军的铁钳。
    她慌乱地看向周围,发出一声惊惧的哭叫——
    蛹的正下方,白骨累累。
    不知来自虫族,还是……
    每一个死去的,骨化的它们,都是所谓的“新世界的基石”。
    甚至不难想像,这些……虫子,都和大將军一样狂热,自愿成为虫母的祭品。
    大將军根本不会在意这样一个小孩子的恐惧,它轻鬆地提溜著眠昔,向蛹靠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什么。
    就在无助到极点时,眠昔驀地安静下来。
    她看见了一片光。
    或者说,她感应到了一种光的存在。
    不是蛹、或者虫母本身的亮度,那光芒极为纯净,且让她无比熟悉,仿佛是同源的力量。
    那是什么?
    她好奇它的同时,它也在召唤她。
    那光芒,正处在虫母的蛹中。
    她若是想知道它是什么,只有靠近虫母这一个办法。
    小傢伙不再挣扎,大將军並未多想,以为她只是嚇傻了,或者幡然醒悟想通了,自愿献予伟大的祂。
    就在它用触肢把眠昔放在蛹上时,一直以来兔子般温顺的小幼崽忽然展开翅膀,那原本柔弱的羽翼此刻坚硬如钢铁,毫不犹豫將蛹上已经出现的裂缝,划得更大!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切发生在眨眼间。
    莫西干根本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著那孩子钻进了蛹中。
    它呼吸都找不到了。
    祭品,居然胆敢打搅虫母的甦醒?
    她要做什么,她想做什么,她能做到什么?
    莫西干愣愣地看著,金属触肢焦躁地来回划动,发出刺耳的声响后,又忙不迭收起来。
    与此同时,已经进到蛹內的眠昔,有些茫然。
    蛹里和她想像的不一样,並没有黏稠的液体,也没有什么不好闻的味道。
    恰恰相反,这里非常空旷,有种冬日清晨的森冷气味,到处雾蒙蒙的,以至於从外面能看见的虫母身影,里面却看不著了。
    眠昔可不想看见虫母,她急於寻找那团光芒。
    她闭上眼,让神力流淌过自己全身。
    如果那光与她是同源,那么,她一定能够感应到它的位置。
    很快,一片浅淡氤氳的粉色,出现在她的意识深处。
    小眠昔睁开眼,顺著神力指引的方向走去,在大雾之中,真的见到了那团光。
    粉色的,透明的,莲花花瓣形状的光。
    ——是她的花花!
    神界陨灭,公主坠世,圣莲散落,一分为七。
    终於,在这一天,她找到了最后一片。
    “是昔昔的……花花。”小眠昔喃喃,伸出手,指尖碰上那团粉色的光。
    它们顺从地,温柔地从指尖淌进她的身体里。
    神明的血脉,在此重逢。
    小公主闭上眼再睁开,原本清透的蔚蓝,闪烁著熠熠金光。
    同一时间,那些在远处窥视的弱小虫族,陡然齐刷刷震颤——
    下一秒,全部跪伏。
    连强大的大將军都愣了下,隨后两对复眼剧烈地收缩:
    “怎么……这是什么?!”
    它惊惧万分看向虫蛹,是伟大的祂甦醒了吗?
    不,不对!祂若甦醒,带来的应当是振兴种族的希望,而不是毁灭般的绝望!
    有什么从蛹中出现。
    那身影幼小,柔弱,好似一捏就碎。
    可大將军就是感觉得到,这一进一出,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小公主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的虫子匍匐於地,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如同神明降世的、悬在母巢上空的小身影。
    巢穴的空气,都在这一刻冻结。
    大將军颤慄著:“这是传闻中,神族的……御兽之力吗?”
    它比任何虫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带回来的,恐怕不是什么献给虫母的祭品、礼物。
    而是巢穴里,所有虫子的……
    主人。
    好在,公主年幼,又是刚刚获得这份力量,还很脆弱。
    大將军眼中滑过杀意。
    趁著虫母醒来,它了结了她,一切都还能回到正轨。
    大將军的八条义肢挥舞著,金属碰撞,迸溅出火花。
    八柄寒刃的威胁,没有人会不放在眼里。
    “我尊敬的小公主。”它用一种诱哄的语气,“我送你出去吧,好不好?这里不是小朋友適合呆的地方。”
    半空中的小姑娘低头俯视著它。
    有那么一会儿,她曾经纯真的蓝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冷淡地,近乎漠然地看著它。
    莫西干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看起来,已经不是那个无害、年幼的小孩子了。
    而是……真正的神。
    但很快,眠昔眨了下眼,恢復了平时软绵绵的神情,奶声奶气:“昔昔,想回家,想爸爸……”
    莫西干鬆了口气,不过也没有完全放鬆警惕。
    两节前肢高举过头顶,尊敬的,几乎是虔诚的,让浮在空中的小幼崽落下。
    这回,它不敢再潦草地卷著眠昔,而是把她放在头顶。
    看了很久的莫西干头,终於能近距离摸一摸,眠昔对此非常好奇。
    莫西干仍小傢伙在自己精心打理的髮型上动来动去,忍辱负重,驮著她离开虫母的宫殿。
    就在踏入幼虫虫巢时,小眠昔正趴在它头上研究,这么短的髮型有没有编成麻花辫的可能。
    而大將军的某一条金属触肢,悄悄举起,尖端已然分泌出剧毒的液体,对准了孩子心臟的位置。
    这一下命中,无论有没有毒,都活不了了。
    大將军的眼中匯聚著阴狠。
    以及被强行改变髮型的屈辱。
    小眠昔专心致志地编麻花辫,丝毫没有发现身后跃跃欲试的武器。
    就在大將军即將发动袭击时,虫巢的幼虫遽然发出集体嘶鸣:“嘰——!!!”
    大將军被它们嚇了一跳,赶紧收起触肢,回头呵斥:“吵什么吵,没完了是吧!”
    幼虫们怕它怕得要命,可此刻却没一个后退,颤抖著,坚定著:“不要……不要伤害她!”
    大將军一愣:“什么?”
    “保护……”
    “我们要保护!”
    “守护她,不能受到伤害……”
    幼虫们喃喃,顛三倒四,思绪混乱。
    连它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在看见大將军妄图刺杀那个孩子时,一股无形的力量操纵著它们去阻止。
    绝对要保证她的安全。哪怕代价是忤逆大將军,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虫子们惶恐不安,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大將军半人半虫的面孔扭曲。
    它知道,那是小公主的御兽之力,抢在虫母完全甦醒之前,已然对意志薄弱的幼虫们生效了。
    在幼虫的本能里,族群的主人不再是虫母,而是神族的小公主。
    又或者,在一切尚未发生的最初,虫族本身就是神明的御兽。
    方才小公主进入蛹內,一定发生了什么,让她原本残缺的神力就此復原,获取了御兽之力。
    现在是弱小的幼虫们,很快就会蔓延到成虫。
    低阶之后,高阶会不会也受影响?
    再往后,自己呢?
    还有……伟大的祂呢?
    最终,它们,都会听从她的意志吗?
    出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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