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天光尚未大亮,迎宾苑的书房內已点起了灯。
    萧珩惯於早起处理公务,今日尤甚。
    他正等著陈敬之那边传来投案的確切时辰,却未料到,率先叩响书房门的常顺,带来的是一则全然出乎意料的消息。
    常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脚步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他行至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大人,陈府那边……出事了。我们的人刚传回急报,陈大人的女儿陈芷兰……昨夜在自家房中,投繯自尽了。”
    萧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眸中並无太多惊诧。
    常顺继续道:“陈夫人听闻噩耗,急火攻心,当场呕血……也……也隨之去了。陈大人接连遭受打击,晕厥过去,郎中救治后虽已甦醒,但情形……很不好。眼下陈府已乱作一团,丧幡……已然掛起来了。”
    三条人命,一夜之间,关联著漕运案、美人计、家族恩怨,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骤然画上了休止符。
    “我们的人,”常顺顿了顿,请示道,“还在陈府守著苏云朝的尸身。如今这般情形,该如何安置?是否……撤回?”
    萧珩搁下笔,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唤旁人,只提高了些声音:“赵奉。”
    一直在外间候命的大理寺司直赵奉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將前日从陈府带回的证物,”萧珩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苏云朝的髮簪、伤口取出的细叶薹草、陈芷兰的耳坠,以及相关证物清单,一併整理好。”
    “是。”
    “还有,”萧珩目光转向常顺,“將那羈押的货郎与丫鬟翠羽,今日便移交给县署,手续办妥。”
    “奴才明白。”常顺应道。
    萧珩这才看向赵奉,下达核心指令:“你持我名帖,亲自去一趟县署,面见周大人。將此案前后缘由、证据链条、陈芷兰雇凶旧事及昨日自尽、其母惊闻噩耗身亡等情状,一一陈述清楚。告知周参军,案犯既已身死,依律例,『诸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原其罪』之条已不適用,陈芷兰所犯杀人重罪,虽自首未及审定,然其人已歿,可依『罪犯身亡』例,由县署核实情由,勘验尸身无误后,具文结案,报刑部备案即可。苏云朝尸身,可由县署派人前往陈府接收,一併勘验处置。我们的人,待县署接手后撤回。”
    他这番交代,將律例中对罪犯死亡案件的处理运用得清晰透彻,既合乎法度,又乾净利落地將此命案从自己手中交割出去,避免后续更多是非牵扯。
    赵奉听得明白,拱手肃然道:“卑职领命,定当办妥。”
    “去吧,即刻去办。”
    萧珩挥手。
    赵奉与常顺领命,悄然退下,分头行事。
    书房內又只剩下萧珩一人,以及……静立在一旁,从头到尾將这场对话听在耳中的青芜。
    一些不甚紧急、不涉绝密的公务商议,她已然在侧侍奉,无需避讳。
    或许是试探,或许是某种无形的认可,也或许,只是觉得她安静,且……与这扬州棋局,早已难脱干係。
    青芜今日负责晨间笔墨,一直垂眸研墨,仿佛只是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可常顺那番话,字字句句,却像冰锥般扎进她心里。
    陈芷兰……自尽了。
    陈夫人……也去了。
    陈大人……晕厥。
    短短几日?
    不,仿佛就在昨日,她还在刺史府宴席外,感受著內里陈敬之的强顏欢笑。
    苏云朝鲜活的面容、陈芷兰骄纵的模样……甚至那位只在寿宴上见过一面的陈夫人……三个原本与她人生轨跡永不相交的女子,如今,都以最惨烈的方式,成了这场她置身其中的、看不见硝烟的战爭的祭品。
    官场……果然如此。
    她穿越而来,以为凭藉一点现代知识和小心谨慎,总能挣出一片天地。
    可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知在这权力与利益的碾盘之下,个体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是何等轻飘,何等……微不足道。
    人命,真的如同草芥,一阵寒风,便能摧折一片。
    她握著墨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心头那股寒意,比听到苏云朝死讯时更甚,那是一种对时代洪流、对权力本质更深层的恐惧与悲凉。
    “可是被这消息嚇到了?”
    萧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青芜翻涌的思绪。
    青芜猛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有些失態,连忙收敛心神,重新专注於手中的墨锭,让它在砚台中划出均匀的圆圈。
    她垂著眼睫,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大人查的是大案。”她像是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大案……那便总会……流血的。”
    这话说得很轻,可带著一丝颤音,却又透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认知。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將个人的恐惧,归结於一个宏大而冰冷的“规律”——查办大案,难免流血牺牲。
    这既像是对眼前惨剧的解释,也像是对自己內心惊涛的安抚,更隱晦地承认了,她听懂了,也感受到了,这血淋淋的博弈。
    萧珩看著她掩饰著惊悸的侧脸,看著她研墨时过於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她没有过多的质问,只是用这样一句漠然的话,將所有的惊骇与悲悯都压了下去,努力维持著一个“旁观者”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赤鳶说的,她因苏云朝之死做噩梦。
    如今,一夜之间又添两条人命,衝击恐怕更甚。
    昨夜她蜷缩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模样,与此刻强自镇定的姿態,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对比。
    他並未再追问,也未流露出任何安慰之意。
    有些恐惧,有些认知,需要她自己咀嚼、消化、接受。
    在这条路上,心软与过多的解释,並无益处。
    “嗯。”他只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接过了她的话,也止住了这个话题。
    青芜依旧垂手立著,指尖的冰凉却未褪去。
    直到萧珩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听不出情绪的平淡:“今日也无其他紧要公务。允你休沐一日。”
    青芜微怔,抬眼看他。
    萧珩的目光並未离开公文,只继续道:“可叫上赤鳶,与你一同……出门走走,散散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也不必说。
    青芜听懂了。
    这是看她被方才的消息惊到,给她一个离开这压抑环境、转换心情的机会。
    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因这“恩典”而鬆动了一丝缝隙。
    也好,与其在这里对著满室无形的血腥发呆,不如出去透口气。
    哪怕只是看看街景,听听市声,也好过困在这令人窒息的消息里。
    “谢大人。”她依礼应道,放下手中一直握著的墨锭。
    萧珩头也未抬,只唤了一声:“赤鳶。”
    赤鳶几乎应声便从门外闪入,抱拳听令。
    “今日你无需当值,陪她出去走走。护她周全。”萧珩吩咐简洁。
    “是!属下领命!”
    赤鳶朗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轻鬆。
    能暂时拋开监视任务,光明正大陪好友出门,於她也是乐事。
    “去吧。”萧珩挥挥手。
    两人行礼退出书房。
    掩上房门,將那满室的肃杀与算计暂时关在身后。
    廊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冬日特有的乾爽,让青芜一直紧绷的神经略略一松。
    “嘿嘿,”赤鳶凑近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怎么样?昨夜……睡觉不怕了吧?”
    她挤眉弄眼,意有所指。
    青芜被她这直白的打趣闹了个大红脸,又羞又窘,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
    赤鳶却笑得更欢,带著点小得意:“这事儿我可是『首功』!昨儿夜里主子单独问我话,问你怎么心神不寧的,我就把你听了苏云朝死讯后嚇得不敢自己睡的事儿……稍微那么一提。”
    她拇指和食指捏出个微小的缝隙,眼中狡黠光芒闪动,“怎样?是不是……嗯?”她拖长了调子,未尽之意全在那揶揄的眼神里。
    青芜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萧珩昨夜突兀地出现在她房里,並非全然心血来潮,竟是赤鳶“告密”的结果!
    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去捶赤鳶的肩膀:“好你个赤鳶!原来是你这个『叛徒』!你……你昨夜都看见了?!”
    想到萧珩进入她的房中被赤鳶知道,甚至可能知晓更多细节,脸上更是烧得厉害。
    赤鳶灵巧地侧身躲开,毫不避讳地点头,脸上笑容依旧,却多了几分正色:“那是自然。主子命我暗中保护你,你的动静,我自然知晓。不过嘛,”
    她凑得更近,带著安抚,“看见主子进去,我可就立刻躲远了,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哦!”
    她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眼里却闪著“我懂我都懂”的光。
    看著她这副样子,青芜心底那点窘迫忽然散了不少。
    也是,在赤鳶面前,自己还端著那些虚礼害羞做什么?
    连更“过分”的事情都和萧珩做过了,同榻而眠又算得了什么?
    自己好歹是个现代灵魂,这点心理关都过不去,岂不是白穿越了?
    这么一想,脸皮顿时厚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带了点调侃:“那可真是……谢谢你了。给我找了个那么『大』个『床伴』。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透出一丝真实的放鬆,“的確……心安不少。”
    见她终於不再绷著,赤鳶也鬆了口气,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
    但很快,赤鳶就发现,青芜眼中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鬱,並未因这片刻的玩笑而真正散去。
    陈府几日三命的惨剧,显然还在她心头压著。
    赤鳶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一事,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本来呢,想给你个生辰惊喜的。看你今天这愁云惨澹的样子,算了算了,本姑娘大发慈悲,提前透露给你,让你高兴高兴!”
    说著,她鬆开青芜,伸手探入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叠得方正正的纸包。
    她將那纸包在青芜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图纸。
    墨线清晰,结构分明,旁边还有细细的蝇头小楷標註著尺寸、机括名称和简要说明。
    “喏,看仔细了,”赤鳶指著图纸,语气带著献宝般的自豪,“这可是我找最好的匠人,专门为你量身设计的袖箭!瞧这儿,弩臂比寻常的短三寸,更隱蔽;箭槽这里改了角度,发射更稳;机括用的是黄铜掺了精钢的,力道足又不易锈;最妙的是这个绑带的设计,贴合小臂,藏在袖子里绝对看不出来,也不妨碍你日常活动……”
    她滔滔不绝地介绍著,眼中闪烁著专业的光彩。
    这份礼物,並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在她得知青芜生辰时便开始琢磨、监製的心血。
    青芜的目光,隨著赤鳶的指点,牢牢锁在那张图纸上。
    起初是好奇,隨即是惊讶,最后化作了毫不掩饰的亮光!
    图纸上那精巧的机械结构,那详细的设计,仿佛一道温暖的火焰,瞬间驱散了她心头的部分寒意。
    这个东西!
    她真的太需要了!
    在这个危机四伏、自身如浮萍的时代,没有什么比掌握一点切实的自保能力更能给人安全感了。
    赤鳶这份礼,真正送到了她的心坎上,比任何金银珠玉都更珍贵。
    她抬起头,望向赤鳶,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赤鳶……谢谢你。这个礼物,我……非常非常喜欢。”
    她手指轻轻抚过图纸上那小小的箭矢图形,声音带著一种深切的祈愿:“不过……我希望,自己永远都用不上它。”
    赤鳶闻言,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变得沉静而温暖。
    她用力点了点头,握住青芜的手,郑重道:“嗯。我也希望……你永远都用不上。”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对这份情谊的珍惜,有对未来的隱忧,更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在乱世中互相扶持的温暖。
    扬州城的午后阳光穿透冬日薄云,洒在熙攘的坊市间,赤鳶挽著青芜匯入人流。
    青芜抽出手臂,小声说道:“我如今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
    赤鳶闻言,果然鬆了手,却仍挨得极近,笑嘻嘻道:“好好好,沈小郎君。”
    她刻意压低声音,眼里却闪著戏謔的光。
    青芜无奈,只得由她去。
    两人先钻进了东关街最热闹的市集。
    空气中浮动著各种气味:刚出笼的蟹黄汤包的鲜香,油锅里“滋啦”作响的胡饼焦香,混合著乾果蜜饯铺子传来的甜腻。
    “尝尝这个!”赤鳶不由分说,买了两块热腾腾的蒸梨糕,用油纸托著塞给青芜。
    米糕软糯,中间嵌著温润的梨肉丁,清甜不腻。
    青芜咬了一口,久违的的温暖从口腔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舒了口气。
    胭脂水粉铺是赤鳶的主场。
    她虽为暗卫,此时却显露出少女本色,拉著青芜在琳琅满目的妆奩前流连。
    掌柜娘子热情推荐起新到的蔷薇硝与迎蝶粉。“这位小娘子肌肤细腻,用这茉莉头油养养发也是极好的。”赤
    鳶眼睛一亮,当即买下两盒香气清雅的玉簪粉和一小瓶头油,塞给青芜一盒:“给你!夜里搽脸,香得很。”
    青芜推拒不得,只好揣进怀里,脸上发热,深觉这“男子”扮相快要撑不住了。
    首饰摊上,赤鳶看中一对鎏金银丝穿米珠的耳坠,样式精巧灵动。
    她对著模糊的铜镜比划,又转头问青芜:“好看么?”
    青芜点头,赤鳶便爽快地买下,却將其中一只飞快地塞进青芜手中,低声道:“收好,不成对儿戴,但……是个念想。咱们一人一只。”
    青芜握著那微凉的珠子,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轻轻“嗯”了一声。
    逛得腹中飢饿,两人便钻进了闻名遐邇的“醉仙楼”。
    酒楼內喧闹温暖,她们拣了二楼靠窗的雅座。
    赤鳶熟门熟路点了蟹粉狮子头、大煮乾丝、水晶餚肉,並一道应季的薺菜春卷。
    菜餚上桌,色香味俱佳。
    赤鳶大快朵颐,却还是边吃边摇头:“滋味是好的,但总觉少了些…灵气。不如你的手艺,真的,青芜。”
    她咽下一口狮子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青芜,“你若是开酒楼,我就天天去吃,俸银全扔给你也甘心。”
    青芜被她逗笑:“行啊,到时候给你留张专座,你只要吃不腻就行。”
    她也夹起一筷乾丝,刀工匀细,汤鲜味醇,心中默默记下这传统风味。
    酒足饭饱,已是日头西斜。
    霞光给扬州的黛瓦白墙镀上一层暖金色。
    青芜忽然想起腿伤时那坛清甜的果酒,便问:“赤鳶,上次那种果酒,是在哪儿买的?”
    “呀,你也惦记上了?走,那家铺子不远!”
    赤鳶兴致勃勃,拉著青芜七拐八绕,来到一间不起眼的老铺前,门口掛著“齐氏酒坊”的布招。
    店里瀰漫著各种果香的馥鬱气息。
    老掌柜推荐了新酿的林檎酒和金桔酿,各要了一小坛,不过两斤装,用红布封了口。
    抱著酒罈往回走时,赤鳶才后知后觉想起萧珩,吐了吐舌头:“咱们…偷偷回去?別让主子瞧见,不然定觉得是我带坏了你,拉著你吃酒。”
    青芜想到萧珩那张冷脸可能的反应,也缩了缩脖子,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种学生时代背著老师干“坏事”的窃喜与默契。
    於是,回迎宾苑的一路,她们专挑僻静小道,脚步轻快中带著一丝鬼祟,很快回到西厢房中。
    西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烛台上的火光轻轻一跳,温暖的光晕瞬时铺满这个属於青芜的小小天地。
    那些沉重的官场权谋、陈府接连的悲剧、萧珩带来的无形束缚,仿佛都被暂时锁在了门外。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赤鳶將怀里两小坛果酒“咚”地放在桌上,青芜则手脚麻利地寻来两个乾净的海碗。
    拍开泥封,清甜的果香混合著淡淡的酒气立刻飘散出来,比记忆里更加诱人。
    青芜抱起酒罈,澄澈的琥珀色酒液汩汩注入碗中。
    她將盛满的碗推到赤鳶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碗,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赤鳶,”她看著对面那双明亮又好奇的眼睛,心潮微涌,话到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最大的秘密,临了险险剎住,“你是我在这个世界……聊得来的、顶要好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碗:“为了我们的友情,干一杯!”
    “噹啷”一声,瓷碗相碰的清脆声响,像是某种盟约的缔结。
    两人仰头,碗中酒液顺喉而下。
    林檎酒的滋味清甜绵软,初入口是饱满的果香,咽下后,一丝暖洋洋的酒意才缓缓升腾上来,熨帖著四肢百骸。
    痛快是痛快,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大约是缺了那份可以完全无所顾忌、畅所欲言的“痛快”吧。
    赤鳶放下碗,抬手隨意抹了下嘴角,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她看著青芜,眼神有些迷离,又格外认真:“我做暗卫这么久,见过的、跟过的人不少,可你还是我第一个……朋友。”
    她重复了“朋友”这个词,似乎自己也觉得新奇。
    “青芜,认识你,让我觉著,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活。你有时候……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想法、做派,都透著股说不出的劲儿,好像……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般。”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哈哈,我定是喝多了,在胡唚些什么。”
    青芜握著酒碗的手指却微微一紧,心底猛地一颤。
    赤鳶……竟能感觉到?
    这份敏锐的直觉,让她既感动又有些惶然。
    自从与赤鳶相识,在她面前,自己似乎真的可以不用时时刻刻绷著那根“谨言慎行、融入时代”的弦,可以偶尔流露出一些属於沈青芜的真实性情。
    这种鬆弛感太难得了,难得她几乎要忘记,自己原本戴著多么厚重的一副“假面”。
    假面戴久了,是否就会长在脸上,让她彻底忘了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泊而来的灵魂?
    一股强烈的孤独、委屈与认同渴望的情绪驀地衝上眼眶,让她鼻尖发酸。
    她连忙低头,借著斟酒的动作掩饰,再抬头时,已换上略带夸张的玩笑口吻:“你別说,有时候我自己也觉著,我好像不该在这儿。说不定哪一日,风一吹,我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呢!哈哈!”
    笑声里带著一丝自己才能品出的涩意,“来,再干一杯,为了……不知明日!”
    “好!为了不知明日!”赤鳶豪爽应和,又是一碗见底。
    酒意上涌,青芜忽地想起正事,放下碗,神色认真起来:“赤鳶,咱们可得说好,若是我醉了,你可千万別让我出这个屋子,也……”
    她语气更坚决,“也別让任何人进来。”
    赤鳶双手捧著自己微热的脸颊,用力点头,模样竟有几分娇憨,但眼神是清明的:“那是自然。主子都下了死命令,命我与墨隼从即日起,时刻以你安危为最优先……”
    话音未落,青芜脑海中立刻闪过昨夜萧珩无声闯入、同榻而眠的画面,耳根一热,急急补充:“我是说,任何人!包括……包括你的主子。”
    说完,又觉自己这话著实有些大胆逾距,心跳快了几拍。
    同时,赤鳶话中透露的信息也让她警醒——时刻保护,危急时护她回长安……扬州局势,竟已严峻至此了么?
    萧珩的布局,已到了连她都要如此严密守护的地步?
    她正思忖著,却听赤鳶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青芜,你可知……主子的命令里还有一句。”
    她停了停,似乎需要积聚勇气,“他说,若情况危急,无需顾及其他,首要护你回长安。”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无需顾及其他——包括主子自己。”
    “嗡”的一声,青芜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一片空白。
    心臟先是骤然缩紧,隨即被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衝击得酸胀不已。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萧珩眼中,或许是个有趣的“玩物”,价值或许高於寻常僕役,但若与他自身的安危、与他肩负的使命和利益相比,定然是隨时可以权衡、甚至可以牺牲的。
    可上次棲灵寺,他孤身来救。
    这一次,他竟下了这样的命令……“无需顾及其他,包括他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將那冷硬的外壳撬开了一丝缝隙,有陌生的、温热的、令人无措的东西试图涌入。
    然而,几乎是同时,內心深处那根警惕的弦剧烈震颤起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尖锐地提醒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极致的掌控?你的生死去留,连我自身的安危都可以为之让路,那么,你的全部,自然更该由我来主宰。
    生,或死,离开,或留下,都只能由他说了算。
    这才是真正的,无处可逃的占有。
    这番冰与火的交织思索,不过瞬息之间。
    那刚刚被撬开一丝的心扉,在剧烈的情绪震盪后,仿佛又隨著她本能的自我保护,缓缓闭合了回去,只是那缝隙处,终究留下了些许印记,不復往日平滑。
    赤鳶一直注视著她,將她的的沉默尽收眼底。
    她似乎明白青芜心中那场无声的战爭,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重新抱起酒罈,將两只空碗再次斟满。
    “来来来,”她扬起声音,试图驱散那一瞬过於沉重的气氛,脸上重新绽开明快的笑容,“今夜就你我二人,管他明日洪水滔天!咱们……不醉不休!”
    青芜从翻腾的思绪中被拉回,看著赤鳶的笑脸,看著碗中荡漾的酒光,那股想要暂时逃离一切、只求此刻畅快的衝动再次占了上风。
    她甩甩头,仿佛要將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也露出一个看似畅快淋漓的笑容,高高举起酒碗:
    “好!管他呢!乾杯!”
    瓷碗再次碰撞,声音清脆,余韵却在烛光与酒香中,久久未散。
    不知过了多久,东厢书房內,银霜炭火盆中的红光已黯下去一截。
    萧珩手中的书卷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目光时不时掠过更漏,又飘向窗外的夜色。
    常顺未被唤去伺候,也未见赤鳶出来復命。
    他终是搁下书卷,那书卷无声地落回案几。
    起身时,玄袖口拂过微凉的桌面,不带丝毫犹豫,推门步入庭院。
    西厢窗纸上透出晕黄温暖的光,屋內静悄悄的,並无预料中的低声笑语。
    他心中那丝莫名的焦躁稍缓,脚步却未停,径直走到门前。
    房內,青芜早已不胜酒力睡去,脸颊緋红如染霞,呼吸间带著酒气。
    赤鳶酒量好些,虽也头重脚轻,却谨记著青芜的嘱託,强撑著守在床边。
    门外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时,她醉意瞬间惊散大半,眼神一凛,如同狩猎中的夜梟,无声旋身便已贴在门边,指尖按上了腰间的短剑。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萧珩的身影尚未完全踏入,赤鳶已看清来人。
    她本能地单膝点地,垂下头:“主子。”
    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酒后的微哑。
    浓烈的果酒甜香扑面而来,萧珩眉心一蹙,目光越过跪地的赤鳶,落在那熟睡的身影上。
    “你们喝酒了?”他问,声音是惯常的冷冽。
    赤鳶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解释,只应了一个字:“是。”
    乾脆利落,將所有责任扛下。
    萧珩抬步,欲向房內走去。
    就在他靴尖即將越过门槛的剎那,赤鳶猛然动了——不再是单膝,而是双膝齐齐跪下,身体前倾,竟是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形成了一道无声的壁垒,拦在了他与房间之间。
    她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楚:
    “主子,青芜姑娘醉前让属下守著她,说……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房间。”
    她顿了一下,喉头髮紧,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后面半句,“……包括您。”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赤鳶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头顶那道目光骤然变得冰寒刺骨。
    她深知自己此刻的行为是何等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违背主命,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她受到极严厉的惩处。
    可脑海中闪过青芜说这话时那双带著恳求的眼睛,还有那碗为“友情”而乾的酒……她闭了闭眼,復又睁开,里面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属下自知言行有失,犯上僭越。待到明日,属下自会去领责罚,任凭主子发落。只是今夜……”
    她咬住下唇,后面“请主子止步”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能说出口,化作沉默的坚持。
    萧珩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跟隨自己多年、从未有过半分迟疑的暗卫。
    无论是何命令,她都绝无二话。
    如今,竟为了里面那个女子,跪在这里,用如此直白的方式违逆他,阻拦他。
    “很好。”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沉沉的威压,“你倒是忠心!”
    隨即,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玄色的衣摆划开一道弧度,径直没入廊下的阴影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直到那压迫感彻底消失,赤鳶才肩膀微微一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际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身旁微风拂过,墨隼的身影从檐角暗处闪现,一把將她从地上拽起。
    他的力道极大,捏得赤鳶手臂生疼,那张平日里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著难以置信的怒火。
    “你疯了不成!”他几乎是咬著牙,字字如铁锤砸下,“可还记得你的主子是谁?!你可知背主、抗命的责罚是什么?!”
    他盯著赤鳶,仿佛想看她是不是被酒浆糊住了脑子。
    赤鳶被他吼得耳朵嗡嗡作响,却浑不在意地甩了甩头,反而因萧珩的离去彻底放鬆下来,甚至有心思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臂。
    她瞥了墨隼一眼,语气带著点醉后的惫懒:“暗卫守则,我一条条刻在骨头上呢,忘不了。这算什么背主?主子是不是下了死命令,让我们时刻以青芜姑娘安危为最优先,听她吩咐?”
    墨隼一滯,这话確实没错,但……
    “我有种预感……”赤鳶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招招手,示意墨隼附耳过来。
    墨隼正在气头上,胸膛剧烈起伏著,对她的故作神秘无动於衷,僵在原地,只用那双喷火的眼睛瞪著她。
    赤鳶撇撇嘴,也不在意,自己主动踮脚凑到他耳边,带著酒气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你瞧著吧,青芜姑娘……说不定以后便是咱们的女主人了。我今日违逆主子受罚,是明日的事。可以后……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说不定就成了女主人身边最得力、最信重的人,到那时……”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眼里闪著狡黠又明亮的光,“我便只听她一人吩咐,连主子的话,说不定都能……”
    “赤鳶!”话未说完,墨隼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这次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如同烈焰要喷薄而出,“你若是一味这样下去,凭著一时意气、凭著那点可笑的预感行事,可还能活到『以后』?!你可曾想过……想过……”
    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在喉头哽住。
    可那未尽之言,那灼热的目光,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衝击力。
    两人搭档多年,刀尖舔血,生死与共。
    赤鳶早已习惯墨隼沉默的守护、精准的配合,將他视作最可靠的后背、最默契的同伴,或许还有些超越同伴的、难以言喻的依赖和亲近。
    但她从未细想过,若有一日墨隼不在了,或是自己彻底触怒主子招致灭顶之灾,他会如何。
    经他此刻这般提醒,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经骤然醒悟。
    她看著他眼中那烧起来的火光,那里面的担忧如此真切,真切到让她无法再以玩笑视之。
    赤鳶用力,挣脱了他的钳制,向后小小地退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
    夜风吹过,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你放心。我会护好自己的。不会……不会再让你这般担心。”
    承诺有些轻,却无比郑重。
    然而,这难得的正经气氛只维持了一瞬。
    赤鳶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脸上又恢復了那副跳脱灵动的模样,甚至带著点恶作剧般的笑意,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墨隼腰间那个荷包。
    “喂,墨隼,”她戳了戳他仍旧紧绷的手臂,“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副样子,凶巴巴的,眼睛瞪得溜圆,跟你荷包上那只气鼓鼓的小黑鸟一模一样!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她说著,自己先忍不住低笑出声,试图驱散方才那令人心悸的凝重。
    墨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满腔激烈的情绪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方才情急之下,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吐露出了远超同伴界限的关切,正不知如何收场,心底一片慌乱。
    没想到赤鳶竟这般四两拨千斤,用她一贯的胡闹方式將话题带偏。
    看著她没心没肺的笑脸,再想到明日她必然要面对的责罚,墨隼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恢復成平日那个沉默的暗卫模样,只是声音依旧硬邦邦的:“明日,我与你一同去领罚。”
    赤鳶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我们都去受罚了,谁来保护青芜姑娘?主子的话你忘了?时刻以她安危为主!你真是个死脑筋!”
    她气得跺了跺脚,觉得跟这块木头简直无法沟通。
    不再理会僵立原地的墨隼,赤鳶转身,毫不犹豫地推开他,反手便关上了房门。
    “咔噠”一声轻响,將墨隼关在了外面。
    房內,烛火轻轻摇曳,酒香犹存。
    赤鳶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茫然。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仍旧狂跳的心口,那里,还残留著墨隼方才目光带来的灼烫感,以及让她心慌意乱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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