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府门大开,原本朱红的门扉以粗麻重重覆盖,檐下两盏硕大的白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上书巨大的“奠”字。
    门楣处,已依制悬起了铭旌与幡,长长的素帛垂落。
    府前车马络绎,皆是扬州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官员与士绅。
    人人皆著素服,冠履去饰,气氛肃穆凝重。
    萧珩的马车在不甚起眼处停下。
    他今日著一身雨过天青色圆领常服,外罩玄色无纹大氅,玉带鉤与佩饰皆已除去,形容冷峻,眉宇间凝著沉鬱。
    青芜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换了最普通的青灰色窄袖胡服,头髮严谨地束在黑色幞头下,低眉敛目。
    踏入这片铺天盖地的素白之中,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窒息,苏云朝冰冷的尸体,还有那日赤鳶带回的“一门双玉殞”的消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弔唁流程井然而压抑。
    在司仪的唱引下,宾客於府门外“降车马,易素服”,隨后由陈府管事引领,穿过庭院,来到正堂奠堂。
    奠堂內,光线晦暗。
    神龕之上,並排供奉著陈赵氏与陈芷兰的灵位,以素帛覆盖。
    灵前设奠席,陈列著三牲、酒醴、脯醢及各式时鲜祭品,香烛长明,烟雾繚绕。
    两侧依序摆放著扬州各级官署、亲友送来的祭幛、輓联与香烛。
    女眷的哭声从后堂隱约传来,更添悲戚。
    萧珩步履沉稳地行至灵前,早有陈府执事奉上香炷。
    他接过,於烛火上点燃,双手持之,对著灵位三揖,动作规范,隨后將香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中。
    青芜紧隨其后,依样行礼,目光却忍不住扫过那两块崭新的灵牌,心头泛起寒意——数日前还鲜活甚至跋扈的生命,转眼便成了这冰冷牌位上的几个字。
    礼毕,便有管事上前,引萧珩至侧厅暂歇,那里设有素席,供弔客饮用清淡的茶汤、寒食,並接受丧家主人的答谢。
    不过短短两三日,陈敬之仿佛老了十岁。
    他穿著一身粗糙的生麻斩衰,麻布边缘参差,象徵悲痛至极。
    头髮只用麻绳束起,面容枯槁灰败,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原本保养得宜的富態身形,此刻只剩下一副架子。
    他被两名同样穿著孝服的僕人搀扶著,勉强站立,向著前来弔唁的宾客逐一还礼,动作迟缓,眼神空洞,只有看到萧珩时,那空洞深处才骤然闪过一抹恨意。
    “陈大人,节哀顺变。”
    萧珩行至他面前,依照礼节,拱手作揖。
    “骤闻尊夫人与令嬡之事,本官亦深感痛惜。还望陈大人顾念己身,保重为上。”
    陈敬之的身体晃了一下,搀扶他的僕人连忙用力。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对上了萧珩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
    好半天,才挤出嘶哑的声音:“多……多谢萧大人……亲临弔唁。家门……不幸,惨遭横祸,实乃……老夫之过……”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萧珩微微頷首,“陈大人言重了。世事无常,非人力所能尽料。”
    萧珩再次微微一揖,便转身示意青芜离开。
    姿態从容,与周围悲戚凝滯的气氛格格不入。
    青芜默默跟在萧珩身后,退出侧厅,重新走入庭院。
    约莫半个时辰后,弔唁的官员陆续散去。
    萧珩正待登上马车,一个声音自身侧传来。
    “萧大人留步。”
    萧珩身形微顿,侧目看去,正是杜文谦。
    他今日亦是一身合乎礼制的素色袍服,面容平静,唯有那双眼睛,在接触到萧珩时,掠过一丝极深的审视。
    杜文谦缓步上前,与萧珩並肩立於府门前空地上,望向眼前一片縞素的陈府门庭,又似无意般回看萧珩,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今日见萧大人於灵前肃穆行礼,言语慰问陈公,端的是持正守礼,哀而不伤,颇具君子之风。”
    杜文谦开口,“倒让下官想起前些时日,大人为红顏一怒,滯留迎宾苑,深陷温柔之乡的逸闻。”
    他略作停顿,依旧平和,却字字如绵里藏针,“彼时风流恣意,此刻端严持重,萧大人这面孔转换之速,情境把握之准,著实令人嘆为观止。若非深知大人乃奉旨查案的钦差,下官几乎要以为,这探案查赃,首要修的便是一身『千面』的功夫,於酒色財气中辗转,於悲欢场合里从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直叫人目眩神迷,看不清哪一副才是真顏。”
    他这番话,看似在感慨萧珩手段多变,实则字字诛心。
    先是点破萧珩之前“沉溺美色”乃是作態偽装,再暗指他连弔唁场合的悲戚都能精准表演,最后更是將“千面”“真假虚实”的帽子扣上,直指其为人虚偽,行事诡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四周尚未散尽的官员似乎察觉到此地气氛有异,脚步虽未停,目光却已若有若无地飘来。
    萧珩静静听著,面上无波无澜。
    直到杜文谦话音落下片刻,他才缓缓转过半边身子,正面迎向杜文谦的目光。
    “杜大人过誉了。”萧珩开口,声音如同冰泉击石,“萧某奉旨办差,唯有『如实』二字不敢或忘。所见所闻,人心百態,自然如实观之;所需所为,律例章程,亦只求如实而行。至於旁人之目如何观我,是风流还是端严,是假意还是真心,”
    他略一停顿,语气陡然转沉,“倒非萧某职责所在,亦无力左右。”
    他先以“如实”二字,四两拨千斤地回应了“真假”之讽,暗示自己一切行为皆基於调查所得的现实,无关个人好恶偽装。
    接著,他话锋却是一转:
    “反倒是杜大人,”萧珩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杜文谦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坐镇扬州,协理漕运多年,上下通达,左右逢源。便是一时风起,亦能迅速应对,步步为营,紧逼不舍,往往令人……措手不及。”
    萧珩用词甚至带著几分“讚赏”,然而“步步为营”“紧逼不舍”“措手不及”这些词连在一起,再结合当前漕运案调查情况,其指向已再明確不过。
    “如此绵密周全,运转自如,”萧珩最后淡淡道,“萧某此番南下,於刑狱案牘之外,得见杜大人这般行事风范,倒真是……受益匪浅,受教良多。”
    表面客套恭维,內里却是刀光剑影的指控与反击。
    一个指责对方虚偽善变,一个暗指对方老谋深算、手段狠辣且身处嫌疑核心。
    空气仿佛在这片刻凝滯了。
    远处,陈府的白幡仍在风中无力地翻卷,像这场无声廝杀中飘零的残旗。
    良久,杜文谦扯动嘴角,重新掛上那副沉重的表情。
    “萧大人真知灼见,下官愧不敢当。漕运之事,千头万绪,下官唯尽本分而已。今日陈公遭此大难,著实令人扼腕。衙门尚有公务,下官先行一步。”
    他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萧珩立於原地,目送杜文谦的马车驶离。
    方才那番对话,已近乎撕破脸皮的试探与警告。
    杜文谦已知他绝非易与之辈,且调查触角可能已逼近核心。
    而杜文谦那“环环相扣”的网络,其反扑只怕会更加凶猛。
    青芜一直垂首立於萧珩身后半步,將这番充满机锋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她虽不完全明了漕运案全部细节,但两人言语间的敌意,已让她脊背生寒。
    “回去。”萧珩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渐行渐远的马车,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便撩袍上了马车。
    杜文谦回到府中,屏退左右,於书房暗格內取出了刚到的京中密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字字如烧红的铁钎,烙得他眼底发烫,指尖冰凉。
    “事急矣。凡证物证供,务必尽毁,片纸不得存。若情势危殆,阻路顽石,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斩草除根。
    四个字,森然如刀。
    所指为何,不言自明。
    杜文谦缓缓將信纸凑近烛火,看那焦黑的边缘蜷曲、蔓延,最终化为一片灰烬,落在冰冷的铜盆中。
    他脸上惯有的温和持重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阴鷙。
    萧珩……此人確是他平生仅见之劲敌。
    心思縝密,手段凌厉。
    且萧珩身边明处暗处,究竟有多少人手?
    今日陈府门外短暂对峙,暗处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更让他心生忌惮。
    硬拼,绝非上策。
    他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凋零的冬日景象,眼神却渐渐凝聚起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
    不能硬拼,便只能智取,以巧破力。
    扬州是他的地盘,盘根错节的关係,便是他最好的武器。
    萧珩要查漕运,要证据,那便……给他证据,只是这证据,需得是能反噬其身的“毒饵”。
    他心中几个模糊的念头开始迅速成形,一张更为隱秘的网,在无声中悄然编织。
    此刻迎宾苑萧珩房中。
    “……陈府之事,虽暂告段落,然打草惊蛇,蛇必反噬。”
    萧珩立於窗前,背影挺直如松,“杜文谦今日言行,已是图穷匕见之先兆。接下来,必有所动。”
    赵奉侍立在下首,神色肃穆:“大人之意,敌明我暗之势將易?”
    “非易,是转为敌明我亦在明。”
    萧珩转身,眸中寒光隱现,“他知我有所备,我亦知他必不甘坐以待毙。接下来,恐非刀兵相见,而是局中之局。”
    赵奉心领神会:“大人是担心……对方会声东击西?或借力打力,以舆论或更高之势相压?”
    萧珩微微頷首:“皆有可能。故此,迎宾苑需加紧防备。明处防卫不减,暗处耳目需更利。”
    赵奉垂首:“属下明白。一切听凭大人吩咐,隨机应变。”
    青芜回到西厢,陈敬之那瞬间灰败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或许多想,萧珩何等人物,岂会毫无察觉?
    只是这苑中气氛,自苏云朝死后,连往来僕役的脚步都透著股小心翼翼。
    空气中瀰漫著无形的压力,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她不喜欢这种被动等待、悬心吊胆的感觉。
    寻些事情做,或许能稍稍驱散烦闷。
    鬼使神差地,她又走进了灶房。
    麵粉、发酵好的老面、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冬日里难得的鲜嫩薺菜……食材简单,却足以慰藉人心。
    和面、剁馅、调味、包捏,全神贯注於手中的麵团与馅料,那些权谋算计、生死无常仿佛暂时被隔绝在外。
    今日只做了薺菜鲜肉馅这一种,却更费心思琢磨调味与火候。
    汤羹是用了心熬的菌菇鸡汤,撇净浮油,只留清鲜。
    忙活了整个下晌,蒸汽氤氳中,一笼笼白白胖胖的包子出炉,香气四溢。
    依旧依著旧例,苑中眾人皆有份。
    她细心装好一个双层食盒,想了想,趁灶房暂时无人,走到门口,对著看似空无一人的廊下轻声唤了几句:“赤鳶?赤鳶?”
    无人应答。
    只有穿堂风过,捲起几片枯叶。
    青芜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昨日赤鳶说过是近日要对她时刻保护,怎的今日就不见人影?
    她抿了抿唇,將食盒放在一旁。
    或许真有紧急任务吧。
    她將剩下的包子装盘,配上一盅汤羹,放在托盘上,决定给萧珩送去。
    刚走出灶房没几步,眼前黑影一闪,墨隼已无声无息地立在面前。
    青芜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看,空空如也。
    “赤鳶呢?”她问。
    墨隼的声音平板无波:“主子给她分派了其他要紧任务,这几日不会在近旁护卫。姑娘若有吩咐,唤我即可。”
    分派了其他任务?
    青芜心中疑惑更甚,却也不好追问,只当是萧珩另有安排。
    她將手中食盒递过去:“那正好,劳你把这个带给赤鳶。里面……也有你的份。”
    她並未察觉,墨隼伸手接过食盒时,那常年稳若磐石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
    “多谢姑娘。”墨隼低声道,接过食盒,身形一晃,便又消失不见。
    迎宾苑偏僻小屋中
    这屋子藏在苑中最不起眼的角落,狭小简陋,平日堆放些杂物。
    此刻,却成了临时养伤之所。
    墨隼提著食盒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
    他將食盒轻轻放在屋內唯一一张摇晃的木桌上,看向角落那张铺著旧褥的板床。
    “青芜给你的包子。”他声音乾涩。
    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艰难地侧过脸来。
    正是赤鳶。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头鬢角还沁著未乾的冷汗,几缕碎发狼狈地黏在颊边。
    即便如此,她竟还能扯出一个惯有调侃意味的笑容,气若游丝:“青芜真好……这般记掛著我……这顿打,挨得也算值了……”
    “闭嘴!”墨隼低喝一声,声音里压抑著汹涌的怒气与……心疼。
    他走到床边,看著她即便趴在褥子上也掩盖不住的、背部衣衫下隱约渗出的暗红血跡。
    暗卫刑罚,他见得多了,自己也没少挨,可从未有一次,让他觉得如此难以忍受。
    他缓缓在简陋的床沿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
    然而,手指碰到瓶身,他却犹豫了,僵在那里。
    赤鳶伤在背部,鞭痕纵横,自己根本无法独自上药。
    暗卫营中仅她一名女子,平日大家界限分明,此刻……能帮她的,也只有自己。
    何况,她疼晕过去前,还死死抓著他的袖子,气若游丝地叮嘱:“不准……告诉青芜……別让她……內疚……”
    犹豫再三,墨隼终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转向赤鳶,声音低沉紧绷:“对不住了。”
    赤鳶原本疼得有些昏沉,闻言猛地一个激灵,扭过头,看清他手中剪刀,立刻变了脸色,嘶声斥道:“你干什么?!墨隼!你疯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吗?你……你是不是想让我以后都嫁不出去?!”
    情急之下,连平日暗卫的冷静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墨隼手中的动作因她这句话倏然停住。
    他抬起眼,看向她因疼痛而泛著潮红的脸,那双总是明亮灵动的眼睛此刻蒙著水汽,却依旧瞪得圆圆的。
    他心头莫名一股火起,盯著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反问:“你还想嫁谁?”
    “我……”
    赤鳶被他问得一时语塞,脸颊更红,“我嫁谁……关你什么事!总之……总之就是不行!”
    她只恨自己此刻嘴笨,不像青芜那般能言善道,可以驳得他哑口无言。
    屋內寂静了一瞬,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墨隼看著她慌乱又强撑的模样,胸腔里那股鬱气忽然就散了些。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手下却重新动了起来:
    “放心。”
    他一边小心地用剪刀尖挑开她背部与血肉黏连的破碎衣料,一边低声地说道,“我对你负责。”
    “轰”的一声,赤鳶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脸上瞬间烫得惊人,连背部的剧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退避三舍。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僵硬地趴著,听著那衣料被剪开的“嘶啦”声,感觉著背部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火辣辣的伤口,整个人都懵了。
    那层彼此心照不宣却从未捅破的窗户纸,被他自己,以一种斩钉截铁的方式,猛然捅破。
    墨隼不再言语,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手下。
    他动作极尽小心,却仍难免牵动伤口。
    將最后一点与皮肉黏连的布料剥离时,赤鳶疼得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指甲深深掐入身下的旧褥。
    一盆原本清澈的热水,很快被染成淡红,又渐渐加深。
    墨隼拧乾布巾,一点一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露出底下狰狞交错的鞭痕,皮开肉绽,有些深可见骨。
    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下頜线绷得极紧,每一次擦拭都轻得不能再轻。
    清洗完毕,他打开药瓶,將止血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赤鳶咬紧了牙关,额上冷汗涔涔。
    接著是清凉消肿的药膏,被他小心翼翼地涂抹开。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待到所有伤口处理完毕,墨隼的里衣后背,也已被汗水浸湿一片。
    赤鳶早已疼得脱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唯有一张脸,依旧烫得嚇人,心跳如擂鼓,在耳中轰鸣作响。
    墨隼收拾好染血的水盆和杂物,默默站了一会儿,看著床上仿佛虚脱般的人,低声道:“包子还热著,你……多少吃一点。”说完,轻轻走了出去,合上了门。
    狭小的屋內,重新归於昏暗寂静。
    赤鳶將滚烫的脸埋进粗糙的褥子里,背部的疼痛依旧尖锐,可心底某个角落被注入了一股隱隱悸动的暖流。
    晚膳时分,青芜端著托盘来到书房,却得了萧珩一个出人意料的吩咐:“整日闷在房中,气浊神昏。今夜月色尚可,移至西边水榭旁的凉亭用膳罢。”
    青芜抬眼看向窗外——的確,一弯清冷冷的弦月已掛上枯枝梢头,天空是冬日里难得的澄澈墨蓝。
    可这也是三九寒天!
    夜风一起,那点儿月光带来的不是诗意,怕是透骨的寒意。
    她心里暗自嘀咕,觉得这位爷大约是案牘劳形,有些昏了头,非要在这时节附庸风雅。
    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得应了声“是”,將饭菜重新安置在更大的提盒里,跟著萧珩出了门。
    一路行去,迎宾苑的夜景在冬日月光下,倒也別有一番萧瑟清寂的韵致。
    途径的太湖石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嶙峋奇崛,阴影浓重处似蛰伏的兽。
    不远处的小池尚未完全封冻,月光洒在水面,泛著碎银般的波光,残荷的枯梗倔强地挺立著,勾勒出几分瘦硬的风骨。
    空气中的寒意,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凛,却也忍不住想缩起脖子。
    凉亭四面通透,只悬著薄薄的避风竹帘,此刻捲起大半。
    石桌上已由机灵的小廝匆匆垫了锦垫,摆上了鎏银的手炉。
    青芜將饭菜布好:一笼薺菜包子,两样清爽小菜,一盅菌菇鸡汤,並一壶温著的黄酒。
    “坐下。”
    萧珩撩袍在石凳上坐了,指了指对面。
    青芜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心里只盼著这位爷赶紧吃完。
    冷风从亭子四面灌进来,即便拢著手炉,那寒意也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萧珩却似浑然不觉,挟起一只包子,慢条斯理地吃著,目光偶尔掠过亭外月色下的朦朧景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今夜胃口似乎不错,用了两个包子,又喝了半碗汤。
    青芜见他放下筷子,立刻抓住机会,指了指那盅已不再冒热气的鸡汤,语气儘量诚恳:“大人,这天寒地冻的,汤怕是早凉了,油腻腻的喝了也不舒坦。您若是赏完了景,不如……咱们回屋?屋里炭火足,也暖和。”
    萧珩这才將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她脸上。
    月光下,她鼻尖冻得有些发红,脖颈微微缩著,那眼神里却写著“快回去吧”的模样,竟让他觉得有些……生动。
    他唇角弯了一下:“怎么,这么快就觉著冷了?”
    既然他问,青芜也就不再客气,带著点认命般的实话实说:“我这腿……之前罚跪过两次,上次在棲灵寺又受了伤。冬日里在外头待久了,寒气侵著,便有些隱隱作痛,实在扫兴。若是春夏秋三季,必不会败了大人您的雅兴,陪您在这儿坐多久都成。”
    她话说得委婉,却也点明了不是自己娇气,实在是旧伤不饶人。
    萧珩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扫过,又落向她的双腿。
    那两次罚跪,一次是母亲责罚,一次是被李昭华设计陷害再次责罚。
    棲灵寺的伤……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忽然,他起身,竟亲手端起了那个不小的红木提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一般。
    “回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率先走下凉亭的石阶。
    青芜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萧珩,亲手端起了食盒?!
    这比方才非要出来赏月更让她觉得诡异。
    她连忙跟上,几次想伸手接过,却见他步履沉稳,丝毫没有假手於人的意思,只好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满脑子都是“这位爷今天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回到东厢房,暖意扑面而来。
    萧珩將提盒放在外间的圆桌上,却没唤人进来收拾,反而转身走向內室,从一口黑漆樟木箱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盒。
    他走回外间,见青芜还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便用下頜点了点窗下那张榻:“去那边坐下。”
    青芜不明所以,依言在榻边坐下。
    紧接著,她就看到萧珩竟也撩袍坐在了她身侧。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青芜几乎要跳起来的动作——他弯下腰,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大、大人?!”青芜惊呼,下意识就要缩腿。
    萧珩却已利落地褪下了她的鞋和罗袜。
    冬日袜厚,但在他手中仿佛无物。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青芜脚趾都蜷缩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羞,一半是惊。
    他却似无所觉,將她的裤腿挽至膝上,露出纤细白皙的一截小腿。
    他將青芜的小腿置於自己的大腿上,另一手打开了那青瓷盒盖。
    他用指尖剜出一块,在手心焐热,然后,竟將那带著他体温和药香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小腿,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手法出乎意料地熟稔,力道均匀地落在旧伤和容易酸痛的肌肉处。
    “唔……”
    青芜猝不及防,一声轻哼溢出喉咙,隨即死死咬住下唇。
    那药膏起初微凉,旋即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化开,渗透肌肤。
    揉按带来的微微酸胀感过后,是一股温热的暖流在筋骨间化开,那被寒气勾起的钝痛,竟真的渐渐消弭下去。
    可这感觉太诡异了!
    萧珩,大理寺卿,钦差大人,正在给她揉腿!
    她浑身僵硬得如同石块,脸烫得可以煎鸡蛋,终於还是忍不住,瑟缩著想收回腿:“大、大人!这……这不合规矩!我自己来就好!”
    “別动。”
    萧珩头也没抬,只吐出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却未停,甚至因她挣扎而稍稍用力握紧了她的脚踝。
    那不容置疑的语气,瞬间定住了青芜的身形。
    可她嘴巴还能动,心慌意乱下,只想赶紧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接触:“大人!这真的不妥!您……您身份尊贵,怎能……”
    “有何不妥?”
    萧珩终於抬眼看她,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专注,甚至……一丝柔和?
    青芜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您是大人呀!”
    这是最简单直接的理由,尊卑有別,云泥之別,他难道不懂吗?
    萧珩似乎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微不可闻。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继续著手上的动作,直到將药膏均匀地揉按吸收,才缓缓停下。
    但他並未鬆开她的腿,就保持著这样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躲闪的眼睛。
    短暂的静默在室內蔓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斟酌的温和:
    “青芜,”他唤她的名字,也不是带刺的嘲弄,“留在我身边,待此间事了,隨我一同回长安萧府,可好?”
    青芜彻底怔住了,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著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冻坏了耳朵。
    这……这完全不像是萧珩会说的话。
    没有居高临下的命令,没有势在必得的强势,甚至没有他惯常那种掌控一切的確信。
    那语气里,竟似藏著一丝……请求?抑或是,不確定?
    她设想过他无数种反应:继续霸道地禁錮,冷嘲热讽她的不识抬举,或是用利益条件交换……却从未料到,他会这样近乎直白地,询问她的意愿。
    心湖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霎时间波澜狂涌。
    棲灵寺他孤身营救的画面,他冷著脸却细心为她安排的一切,赤鳶那句“包括主子他自己”的命令……无数片段混杂著酸涩、悸动、恐惧、抗拒,在她胸腔里横衝直撞,让她一时失语,只能呆呆地望著他。
    萧珩看著她惊愕茫然的神情,心中也泛起一丝陌生的涩意。
    他自认做到这一步,已是极大的让步和剖白。
    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如此上心,更不曾放低姿態去“询问”。
    在他过去的世界里,女人或是家族联姻的工具,或是閒暇时的点缀,或是如他母亲那般端庄却遥远的影子,从未有人像她这样,鲜活、倔强、带著一身谜团和刺,却偏偏让他屡屡失控,让他开始思考“她是否愿意”这种荒谬的问题。
    青芜在他沉默的注视下,终於勉强稳住了狂跳的心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腿上尚未散去的那份温热触感,也忽略心底那不该有的柔软。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於专注的目光:
    “萧珩,”她罕见地直呼其名,带著一种疏离的客气,“我只是一个侥倖识得几个字、略通些厨艺的粗鄙之人。所求不过是一间能安身立命的屋子,赚些银钱,与母亲相依为命,平淡度日。”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映著烛火,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邃:“我不懂你们高门世族吟风弄月的雅趣,不会烹煮那些步骤繁复的茶汤,更不想再去揣摩深宅大院里的眉眼高低、规矩方圆。萧府那几年,我看够了,也累了。”
    她语气更缓,却也更沉,像是將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一点点剥离出来:“你是云端上的人,见的是一品朱紫、江山社稷;我是泥土里扎根的草芥,盼的不过是屋檐避雨、衣食温饱。我们见过的天地不同,走过的路不同,想要的东西……也截然不同。”
    她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萧府的门第,对许多人来说是青云梯,是荣华富贵。可对我而言……”
    她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倦意和抗拒,“那只是另一个更华丽、也更冰冷的樊笼。我拼尽全力才从里面走出来,闻过了市井烟火气,见过了更广阔的人间,便再也不想回头了。”
    “萧珩,”她最后说道,声音里带著斩断什么的决绝,“我感念你数次相救,也……也並非铁石心肠,不明你些许心意。但抱歉,那不是我能要的,也不是我能承受的生活。我只想为自己活,按自己的心意活。”
    话音落下,室內一片死寂。
    萧珩脸上的那丝柔和早已消失无踪,眸色暗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就这样看著她,久久不语。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可亲耳听到她如此清晰、如此冷静地划清界限,將他的世界与她的世界形容得如此涇渭分明、无法交融,还是像有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某处,带来一阵闷痛。
    他官场浮沉多年,洞悉人心,手段老辣,向来游刃有余。
    面对女人,他更是不屑多花心思,自有旁人揣摩他的心意,曲意逢迎。
    今夜这番话,於他而言,已是破天荒的低头与尝试,却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般乾脆利落的拒绝。
    挫败感,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交织成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面对她的时候,他似乎总在打破自己的原则,丟弃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变得不像那个杀伐决断的萧珩。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鬆开了握住她脚踝的手,收回了放在她腿上的手掌,身体向后,靠回了短榻的背垫上,闭上了眼睛。
    那姿態,是拒绝再交流,也是无声的逐客。
    青芜如蒙大赦,却又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堵得慌。
    她慌乱地套上鞋袜,也顾不得是否整齐,几乎是踉蹌著从榻上站起,低声匆匆说了句“大人早些安歇”,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间屋子,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房门被轻轻带上。
    萧珩依旧闭著眼,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一声极轻、极涩的嘆息,终是逸出了薄唇,消散在满室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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