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钟声已远,皇极殿內却仍笼罩在一片紧绷的寂静之中。
    数百朝臣垂手肃立,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方才因科场之事起的爭执尚未平息,陛下却忽然接过一封密奏,就此凝神不动。
    天泰帝端坐在金漆雕龙的御座上,明黄朝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內通明的烛火下流转著威严的光泽。
    他面容依旧苍白,眼下淡青的倦影未散,但此刻所有疲態都被一股锐利的专注压了下去,那双惯常半垂的眼帘此刻完全抬起,瞳孔深处映著手中那页薄薄的素笺,眸光幽深,如寒潭映月,静得慑人。
    他展开信纸的动作很慢,指尖在纸缘轻微地摩挲了一下,方才那捏碎火漆时的一丝急切已尽数收敛。
    殿中落针可闻,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御座旁青铜仙鹤香炉里裊裊逸出的沉水香菸,无声地盘旋上升。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
    浙党陈敬面色沉凝,緋袍下的身躯绷得笔直,目光低垂,却用余光紧盯著御座上每一分变化,楚党钱嗣昌圆润红润的脸庞上仍掛著方才论战时的从容浅笑,但那捋须的手指已停在半空,细长的眼中精光闪烁,齐党段廷儒依旧站在人群边缘,清瘦的面容无波无澜,只那微垂的眼帘下,眸光几不可察地转动,似在揣测那密奏的来处与內容。
    天泰帝逐字读著。
    信是小楷,字跡清雋而稳,笔画间已初具筋骨,全然不似十一岁稚童的手笔。
    他的目光在“扬州盐务,当下以『维持现状』为要”、“深埋水下的溃烂脓疮,当待其自溃,或待外力破局”等处反覆停留,指尖无意识地在御座扶手的龙首上轻轻敲击,那“篤、篤”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异常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眾臣心头。
    渐渐地,他脸上那层因朝爭而起的阴鬱薄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虑。
    眉峰微蹙,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看到了某种有趣或值得玩味之处,他放下信纸,却未立刻言语,而是向后靠入御座,微微闔目,仿佛在脑海中细细推演著什么。
    殿中气氛愈发凝滯。
    戴权侍立御座旁,面白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良久,天泰帝復又睁开眼,眸中思虑之色已化为一片清明决断。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守成不易,开拓维艰,今扬州局面初定,税银无亏,章程已立,此便是胜局,强求速进,反易惊动潜蛟,不若持重固本,以待其隙。”
    天泰帝心中默念著信中之意,这少年所言,虽锋芒內敛,却深合稳扎稳打、以静制动之道。
    范科捷在扬州能稳住局面,已是难得,確实不必此刻强攻金陵那块铁板,而林如海……天泰帝目光微动。
    林如海之才,用在扬州与盐商周旋,確是明珠暗投,其人心思縝密,通晓经济,更兼品性清直,若能回京,入中枢参赞,才是真正的人尽其用。
    眼下內阁缺额,帝党中正需这等既有地方歷练、又通实务的干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此职掌监察、言事,品级虽非顶尖,却是清贵要职,且常为入阁之阶。
    先以此职召还林如海,既可示恩,又能让其熟悉京中局势,站稳脚跟,日后顺势入阁,便是水到渠成。
    只是此事不宜在朝堂上明言。
    方才浙、楚、齐三党为科场之事已爭得面红耳赤,若此刻再提林如海调任入京,必又生波澜。
    天泰帝心中冷笑,这些臣子,心思全在党同伐异,何曾真正体恤君父艰难、朝廷用人之急,他暂且按下此念,目光却又落回信上宋騫二字。
    江南官场积弊,盐务只是冰山一角。
    漕运、吏治、豪右……桩桩件件,盘根错节,那院试的题目……天泰帝心中忽地一动。
    既然此子有这般见识,何不藉此科场,再考他一考,將江南如今最棘手的几道难题,隱於策论题旨之中,倒要看看这十一岁的童子,能给出何等方略。
    这念头让他心底生出一丝近乎恶趣味的期待,仿佛在沉闷的棋局中,落下了一枚意料之外、却又可能搅动风云的棋子。
    不过,此乃后话,亦非朝堂可议。
    天泰帝收敛心神,目光扫过丹墀下神色各异的眾臣,將话题引回方才的爭执,声音平稳地响起:
    “科场之事,既有爭议,便容后再议,恩科之设,朕意已决,细则由礼部会同內阁详擬章程,再行奏报。”
    他顿了顿,话锋忽而一转,“倒是另一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职,空缺已有两月,风宪之地,不可久悬,诸卿可有合宜人选荐举?”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又是一变。
    陈敬心头猛地一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这可是紧要位置!陛下此时提起,意欲何为?他迅速与几位浙党同僚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警惕。
    钱嗣昌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出列,声音洪亮:“陛下,都察院乃朝廷耳目,左副都御史一职至关重要,臣以为,当择老成持重、熟知律例、风骨凛然者任之,臣保举刑部右侍郎王文正,其人为官清正,断案明允,堪当此任!”
    他推荐的刘文正,正是楚党中坚。
    陈敬岂肯相让,紧隨其后出列:“陛下,钱尚书所言固然有理,然都察院职在纠劾百司,辨明冤枉,非仅熟刑名即可,臣以为,通政使司右通政李文昌,歷练丰富,通达下情,且素来刚直不阿,更为適宜!”
    李文昌亦是浙党要员。
    段廷儒此时也缓步出列,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陈侍郎、钱尚书所荐,俱是贤才。然臣以为,左副都御史位在副宪,须得资望、才干、德行三者兼备。督察院右僉都御史周桐,歷任地方、京畿,於吏治民生体察颇深,风评甚佳,臣以为可堪此任。”周桐与齐党关係密切。
    三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互不相让,转眼间又是在御前爭论起来。
    推荐的各有其人,攻訐的也毫不留情,言语间机锋暗藏,將方才科场之爭的火气又引到了这人事任命上。
    天泰帝端坐御座,冷眼看著底下这番“踊跃举贤”的戏码。
    他们推举的,无不是各自党羽心腹,何曾有一人提及远在扬州、却真正实干有功的林如海,他心中那股鬱气又隱隱翻腾,却强行按捺下去。
    此刻还不是亮出底牌的时候。
    爭论愈演愈烈,渐渐有了火气,一位浙党御史指著楚党推荐的王文正,称其“昔年任地方时,有包庇属员之嫌”,楚党一位给事中立刻反唇相讥,说浙党推的李文昌“门生故旧遍布浙江,恐有徇私之虑”。
    齐党则稳坐钓鱼台,时不时添油加醋几句。
    “够了!”天泰帝终於出声打断,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与倦意,“朝廷用人,自当广纳眾议,慎重遴选,尔等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成何体统!”
    他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无奈”之色:“此事……且容朕再思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职,关乎风纪,確需慎之又慎,今日暂且搁议。”
    陈敬、钱嗣昌、段廷儒等人闻言,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躬身称是,各自退回班列,心中却都打定主意,下朝后定要加紧活动。
    天泰帝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要的便是这个“暂且搁议”。
    先拋出这个空缺,让几党去爭、去抢、去互相撕咬,將水搅浑,待他们爭得筋疲力尽、露出更多破绽时,他再以“乾纲独断”之名,擢升林如海,阻力便会小上许多。
    “科考之事,既定大略,便依此办理,江南院试,周卿,”天泰帝看向礼部右侍郎周文瑞,“你当好生筹备,题目……朕稍后会另有旨意,其余诸事,各部照常办理。”
    他顿了顿,最后扫了一眼殿中眾臣,那份苍白面容上的疲惫似乎更重了些,挥了挥手:“今日便到此。退朝吧。”
    “臣等恭送陛下——”百官齐声山呼,躬身行礼。
    天泰帝起身,明黄色的袍角掠过御座,在戴权的搀扶下,转身缓步走向殿后。
    朝臣们陆续退出皇极殿,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面上神色各异,或沉思,或激辩,或算计。
    方才朝堂上的风波,显然並未隨“退朝”二字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向外扩散。
    天泰帝则一身轻鬆,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上了上朝的感觉,那种將文武百官握在手中戏耍的感觉,令他有点上癮。
    他捏了捏手中宋騫递送来的信,心绪安寧,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在为少年做点什么,毕竟那少年的身世也著实有点可怜。
    於是转头问向戴权:“我记得宋騫祖籍是金陵罢?”
    戴权弓著身回应,“回陛下,金麟府溧水县人士。”
    “好像他父亲名下还有免田?”
    “回陛下,有八十亩。”
    天泰帝听完,沉默的点点头,不再言语,戴权立即意会,也不再多说,跟在天泰帝身后,思索著事情该如何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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