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刘府书房,辰时三刻
    散朝的钟声余韵未绝,一辆青篷马车已悄无声息驶入位於城西的刘府侧门。
    刘府並不显赫,门楣仅悬一块素麵黑漆匾额,上书“静观斋”三字,笔力沉厚,是当朝首辅、浙党党魁刘谦益亲笔所题。
    府邸外观朴素,內里却庭院深深,曲廊迴环,处处透著江南园林的精致与內敛。
    书房位於府邸东跨院,四面轩窗紧闭,窗纸是特製的夹棉厚纸,隔音极佳,室內燃著沉水香,烟气裊裊,在透过茜纱窗欞的微光中缓缓盘旋。
    刘谦益端坐在一张紫檀木嵌大理石面书案后,他年过六旬,鬚髮皆白,面容清癯,颧骨微突,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闔,眼尾皱纹如刀刻,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仪沉在眉宇间,不怒自威。
    今日他未著官服,只一件半旧的深青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卍字纹夹纱比甲,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絛,悬著一枚温润的黄玉平安扣,他左手拇指戴著一枚羊脂白玉扳指,此刻正隨著他手指无意识的叩击,在案边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陈敬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外,緋色官袍尚未换下,云雁补子因一路疾行微微有些皱褶。
    他额角沁著细汗,面色因激动和焦虑而泛红,呼吸也比平日急促几分,他不敢抬头,目光只落在自己脚前尺许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方才朝堂上陛下那番关於江南科场的决断,犹在耳畔轰鸣。
    “坐。”刘谦益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带著江南口音特有的温软,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谢阁老。”陈敬躬身一礼,才在书案下首一张酸枝木官帽椅上侧身坐了,只坐了半边,背脊挺得笔直。
    “朝上的事,你怎么看?”刘谦益端起手边的青瓷盖碗,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
    陈敬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斟酌著词句:“阁老,陛下今日之举……非同小可,优录院试优异者提前参加乡试,已是有违常规,再特开江南恩科……这分明是要借科场,打破江南士林现有格局,为中枢输送新人,陛下……怕是已对江南,对我浙党,起了彻底整顿之心,盐务只是开端,科场才是要害!”
    刘谦益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又將目光落回茶盏上:“盐务上,范科捷、林如海在扬州看似雷厉风行,实则甄应嘉在金陵守得铁桶一般,陛下暂时啃不动,所以,转道科场,另闢蹊径,倒也是步棋。”。
    “可这步棋,直击我浙党命脉啊!”陈敬忍不住提高了声调,隨即意识到失態,立刻压低声音,“阁老,江南科场,歷来是我浙党士子晋身之阶,门生故旧,多由此出,若让陛下藉此选拔一批帝党新血,数年之后,江南官场,朝中格局,恐將大变!届时我等……”
    “慌什么?”刘谦益打断他,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木案面接触,发出清脆一响,“陛下有陛下的棋,我们自有我们的路,他既要下这盘棋,我们陪著下便是,只是这棋盘上的规矩,未必全由他说了算。”
    陈敬精神一振:“阁老的意思是……”
    刘谦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冰冷而精明的光:“题目,是关键,陛下既要亲自过目江南院试题旨,无非是想以此引导士子言论,选拔合他心意之人,那我们……便提前知道这题目,又如何?”
    陈敬心臟猛地一跳:“提前……获得考题,这……科场舞弊,乃是重罪!一旦泄露……”
    “谁说一定会泄露?”刘谦益淡淡反问,“题目由礼部右侍郎周文瑞擬定,陛下过目。周文瑞此人,清流自詡,但也非毫无弱点,其妻弟,在通州任仓场大使,去年漕粮霉变亏空一事,虽勉强压下,终究是个把柄。”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梳理脉络,“我们不必直接找周文瑞,更不必索要完整题目,只需通过可靠之人,在恰当的时机,向他身边亲近之人透露,江南此次院试,陛下格外关注吏治清浊与民生疾苦之关联,尤其对地方胥吏、豪右盘剥之论感兴趣……剩下具体的破题角度、文章架构,自有我们门下那些浸淫科场多年的老学究,去揣摩、去引导。”
    陈敬听得目瞪口呆,背后冷汗涔涔,这法子比直接窃题高明百倍,也更阴险。
    不是泄题,而是透风,是引导备考方向,届时浙党门下士子提前得到指点,针对性地准备,考场上自然能写出更切中题旨、更符合圣意的文章,中榜机率大增,而这一切,表面上毫无痕跡,即使有人察觉异样,也抓不到实证。
    “可是……周文瑞毕竟是陛下钦点,若他察觉……”
    “他不会察觉。”刘谦益语气篤定,“我们的人只会说,这是从宫里某位公公那里听来的风声,是陛下日常与近臣议论江南政事时流露的倾向,算不得机密,只是提醒亲友子弟备考时可略加留意罢了,周文瑞即便听到风声,也只会以为是陛下心思流露,旁人揣测,绝不会想到是我们刻意引导,况且,他妻弟的麻烦,虽不至於让他就范,但足以让他在这件事上,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敬彻底明白了。这是阳谋裹著阴谋,利用信息差和人性的弱点,在规则边缘游走,既能最大程度保障己方利益,又將风险降到最低,他心中对这位阁老的敬畏更深一层,同时那股焦虑也稍稍平復——至少,有了应对之策。
    “此事……”刘谦益目光转向陈敬,语气加重,“需绝对机密,人选要可靠,渠道要乾净,话要说得似有若无,分寸拿捏到位,具体如何操作,你去安排,用我们在都察院和通政司那条暗线,记住,我们只是听闻风声,好心提醒,绝无干预科场、刺探机密之意。”
    “下官明白!”陈敬肃然应道,起身深深一揖,“定会小心行事,绝不留下首尾。”
    刘谦益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重新闔上眼睛,仿佛刚才一番密议耗费了不少心力。陈敬不敢多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內重归寂静,只有沉水香无声燃烧。
    刘谦益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半晌,低低嘆息一声,自语道:“陛下啊陛下,您这是逼老臣……不得不为啊,江南这块地,水太深,您想换水,也得问问地下的根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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