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几句,陈晚星最终还是问了出来,“王公子,今日过来,除却想著你回来了,想见你一面,也確有一事,觉得应当与你当面一说。”
    “姑娘请讲。”王晏寧正色道。
    “前几日,我偶然遇到了令尊与令堂。”陈晚星声音平和,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却又因內容的特殊性而显得郑重,“我们简单聊了几句。
    我也不知为何,她们一眼就认出了我,並且十分篤定我们……可是你之前有在家里说到过我?”
    陈晚星试探的问了句,悄悄的打量了他一眼,却见王晏寧微微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个。
    王晏寧確实很懵,他並没有跟家里说过他跟陈晚星的事情,家里怎么会知道她?
    而且他今日归家,从报喜到衝突,一出出的,信息汹涌如潮,父母根本无暇,或许也觉得不便提及曾与陈晚星有过接触。
    但王晏寧此刻听陈晚星主动说起,惊讶之余,心里一紧,立刻关切道:“他们没有冒犯到你吧?此事怪我,未曾早些与家中说明白,累你受扰了。”
    他了解父亲的性情与翠姨的心思,生怕他们过於热切或言语不当,令她不適。
    陈晚星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没有,令堂很是温和,令尊亦十分客气。说来也是我疏忽,你我相识以来,书信往来,谈天说地,却似乎都未曾深谈过家中琐事。”
    她略作停顿斟酌著用词,犹豫了一瞬后,还是觉得可以直接跟他直说,便坦诚道,
    “我回汝阳不久,对镇上人事所知有限,却听见过一些关於你们家的零碎传闻。
    但是我们之前数次见面都是在县里,我之前竟然都不知道你也是平安镇的,也从未想过,你竟然就是他们提到的王家大郎。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更疑惑了,令尊和令堂对我的態度格外亲切,甚至有些超乎寻常的关切,倒让我有些疑惑了。
    我既视公子为知己,便觉得,若因彼此家中情况不明,而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或令公子在中间为难,反而不美。
    所以今日冒昧相询,並非要探听什么,只是想心里有个底,日后万一再碰到,也知道分寸何在。”
    她的话清晰恳切,没有拐弯抹角,態度也坦荡又体谅,王晏寧看著她沉静的眼眸,那里只有澄澈的关心与坦率。
    王晏寧感到一种久违的,愿意倾诉的衝动。
    他微微頷首,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却不再那么滯涩:“姑娘心思细腻,处处为人著想,晏寧感激。
    並非我有意隱瞒,只是家中旧事確实有些复杂,且於我而言,並非愉快的回忆。但姑娘既问起,我自当坦言。”
    王晏寧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嘲讽,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沉鬱。
    “镇上所传,是说翠姨苛待於我,父亲吝嗇银钱吗?”
    陈晚星点了点头,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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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晏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却毫无暖意:“其实你现在应该也能明白,不是这样的。
    翠姨她原是我母亲的丫鬟,名唤翠荷,自小与我母亲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母亲去世后,父亲续娶她为继室,更多是为了有人能精心照料年幼的我,而非外界所想的那般齷齪。
    她待我,確是真心实意,衣食住行,无不细心。那些传言,不过是好事者见我不常归家,又与父亲有些隔阂,便臆测出的罢了。”
    他抬起眼,看向院中那株奋力抽出新芽的老树,目光变得悠远,
    “陈姑娘可知十二年前汝寧府那场水灾?汝寧府大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陈晚星心头一凛,关於那一年的记忆里,都是漫天的黄水与绝望的哭嚎,她便是在那场灾荒中自卖自身的。
    她缓缓点头:“是,我知道。”
    “王家那时在平安镇,算是有些根基的富户,存粮丰足,尚能自保。”
    王晏寧敘述著,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王家侥倖,靠著些许积储挺了过来,但我外祖家,只是临近村子的小地主,在那样的年景里,很快便难以为继了,舅舅上门求借粮食救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浸著陈年的苦楚,“我父亲是想帮的,可我爷爷去得早,父亲年轻时,是靠著族中叔伯帮衬才稳住家业的。
    王家宗族,歷来极为抱团,或者说,排外。
    在他们眼里,只有姓王的才是自家人,外姓亲家,终究是外人。
    大水当前,他们们认为灾年自保已是万幸,绝不能拿粮食拿出去,即使那是我们家的粮食,那是我外祖家。
    族老们,以我那位守业伯父为首,坚决不允,我父亲拗不过。
    父亲和母亲无法眼睁睁看著我外祖一家饿死,他们商量著,想趁夜里偷偷运些粮食出去。”
    王晏寧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时我六岁,懵懂无知,在外面玩耍时,不慎將『晚上爹爹要帮舅舅运东西』的话说了出去……
    就这一句,被有心人听去,告到了族老那里。”
    他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泛白:“那天夜里,他们被截住了。
    就在我家后门,族人们围在那里,话说得很难听,舅舅被他们羞辱著赶走了,一粒粮食也没能带走。”
    “后来呢?”陈晚星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心也跟著揪了起来。
    “后来……”王晏寧喉结滚动了一下,似在吞咽无尽的苦涩,“父亲和母亲不死心,又过了几日,眼看流民越来越多,情势更危,他们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他们更加小心,选在更深的夜里,想绕过镇子,直接送去村里……”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陈晚星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他们遇到了流民,母亲没能回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陈晚星心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春风依旧和暖,却吹不散那瀰漫开来的沉重哀伤。
    “其实我后来也能明白有一些族人不愿意借粮,毕竟灾荒年,人人自危,他们估计也是怕我们家把粮借出去后,要找他们救济。”
    王晏寧缓缓转过头,看向陈晚星,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与自我厌弃。
    “但是理解归理解,但是我之前还是会因为这个在心里怨怪他们。特別是我父亲,怨他当年为何不能再强硬一些,怨他为何总要受宗族掣肘。
    但是其实我最恨的是我自己,如果当年不是我口无遮拦,第一次或许就成功了,母亲或许就不用冒第二次险,或许就不会……”
    他哽住,说不下去。
    那份积压了十二年的自责与悔恨,即使如今他已长大,即使理智明白不能全怪稚子,却依旧如同毒藤缠绕心间,从未真正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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